迟鲤宽慰她:“你可以拍个照。”
“欣赏垃圾遗容啊。”邓怀竹哼哼唧唧,一下想到了,听话地把垃圾山和迟鲤一起拍进去,明白迟鲤的意思。
有照片对比记录,会有成就感。
进堂屋,屋子里凉快些,靠窗的位置被清理出来,窗户一开,外面的垃圾臭味就散进来。
戴着口罩也有点难以忍受,迟鲤会心一笑,给她看自己的成果。
东屋的门被挪开了,迟鲤的床换了个位置,旁边多了另一张单人床,两张床中间有个两尺宽的过道。多出来的那张单人床旁是神龛和镜子,床尾放着邓怀竹的行李箱做床头柜,上面摆着药盒。
门打开,东屋竟然相对来说还好些,没有被垃圾堆满,更多是杂物。
有时候物品堆多了,一时间就很难辨清它原本叫什么名字,这个东西的胳膊抱着那个东西的腰,宛如人体肢体纠缠,一团说不清的整体。在这团难以名状的东西中间,邓怀竹一眼就看见了:“啊……自行车!”
东屋竟然有自行车,壶铃,瑜伽垫,电暖器,热水壶,但一条秋裤搭在热水壶上面,热水壶骑着电饭锅的包装箱。
“她没少买东西……都是大件,不好往外搬,明天我们清院子。”迟鲤把门一关,阶段性总结一句,邓怀竹忽然说:“我想骑自行车。”
迟鲤回头看。
邓怀竹咬了咬嘴唇:“我没说话。”
“天外传音啊,”迟鲤仰头看天,“外星人来抢我家自行车了。”
迟鲤干完活,两手捏着手套拍打,这会儿重新戴上,一猫腰钻进垃圾堆里,低头研究片刻,邓怀竹赶紧说她是开玩笑的,迟鲤说:“让开点。”
左右开弓,迟鲤憋着一口气,把自行车生拉硬拽地拖出半截,车轱辘越过邓怀竹,骨碌碌地往西屋去,被紧锁的门挡住,跌下,邓怀竹飞跑着去扶,她扶起车前轮的时候,迟鲤也把残缺的后半截扛在堂屋。
“等五点吧,不冷也不热的时候,我带你去骑,我们这里的路都是新修的,又宽又平,拐弯也少,特别好骑,”迟鲤就地坐在自行车残骸旁,笑眯眯地拍拍车座子,“这是李骋辉的自行车呢。”
邓怀竹往车身上用力踹了一脚,反而撞到脚趾,忍着痛面无表情。
第17章 骑车
车是李骋辉十三岁时的自行车。
这是李骋辉的第三辆自行车,因着长了个子,这辆终于像个大人骑的。他从县城一路骑到村里来找他二叔,迟鲤在村口坐着,他就用脏污的前车轮一下一下撞着迟鲤的膝盖,把她的裤子撵出两个黑漆漆的印子。
迟鲤不想搭理他,坐在马路牙子低头扒拉石头。李骋辉就再进一步,要举着车把车轮从她脚面上碾过去。
迟鲤忽然起身掰着车把抢了车,把李骋辉推倒在地,骑车扬长而去。
她在村子附近转了两圈,觉得也没什么意思,回来把车还给李骋辉。
回去后,不知道怎么了,李骋辉的自行车坏了,李骋辉说是迟鲤弄坏的,他妈妈说迟鲤从小到大就是那破马张飞的疯丫头样,找上门来要她赔。二叔李得俊从中打了圆场,说他看见了,是李骋辉一路从县里骑到村里,再骑回去,迟鲤就在马路上转了一圈,怎么能是迟鲤骑坏的。
最后大人们撕扯着,迟鲤也不知道结果如何,那辆自行车竟然神奇地归迟鲤了。
车在院子里停着,她妈妈嗑着瓜子笑:“你就这样乱招惹吧,哪天惹出大祸来,死了就知道教训了。”
迟鲤不言语,她看着自行车,用抹布仔细擦拭。她妈忽然为她的沉默恼火,上前夺过自行车摔在墙上,自行车岿然不动。
迟鲤去拿了扳手,把前轮卸了下来,再把自行车摔在墙上,摔弯了脚蹬。
她这样赌气当然是没有好结果,是又没有自行车骑,又要挨一顿打,二叔李得俊说她不懂变通,她妈摔了车都没摔坏,可见也不是真的要弄坏她的车,何必和亲妈赌气。
时隔多年,迟鲤把车修好后,照片发给李骋辉。
李骋辉感慨:“我记得我骑着车就找你显摆去了,我都忘了。”
这条语音正巧给邓怀竹听到,邓怀竹更和这辆车结下了仇,握着手里的扫帚时不时打它一下,发出邦邦的脆响。
“要是它会说话,一定会说:‘冤枉啊,冤枉啊!’”迟鲤看在眼里,把手里的蛇皮袋提一提,蹾实了,再用铲刀挖着几团用过的卫生纸——窗户边至少又被清理出一条过道,为了这点工程,门外的垃圾车运了三趟。
“它冤枉什么?”
“光拿扫帚打算什么?力是相互的,按你的力气来,你打它的同时,它也在打你。要是你讨厌它主人,你应该狠狠骑它,把它骑烂才对。”
“屁,你要是心疼它,我就打你。”
“天啊。”迟鲤捂着胳膊不敢再吭声,邓怀竹放下扫帚,过来用拳头捶她一下。
傍晚,迟鲤推车送她上公路,顺带取了个快递,迟鲤抱着快递袋看她,她骑上自行车晃晃悠悠。
没有后座,她骑得很慢,频频回头看迟鲤。水泥路很好骑,十来分钟才有车路过,太阳一落山,天就不那么燥热了,她吹着风骑了两三圈,停在迟鲤身边:“换你了。”
“我们回去吧。”迟鲤反而不骑,邓怀竹下车推着车走,骑了一圈车下来感觉身上轻快很多,两人并排,邓怀竹问她买了什么。
“防水布,院子里的味太冲了,屋子里没办法呆。晚上不清理的时候把它盖住,隔绝味道。”
“今天就能在你家睡了。”
“嗯,不过我家还有个拉屎精呢。”迟鲤说。
邓怀竹反应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说她妈妈。
白天,迟鲤给她妈妈换了三回成人纸尿裤,明明她只见迟鲤喂了两回,豆奶粉混着煮烂的玉米糊,几勺子推进去,女人浑浊的眼睛看着迟鲤。
凄楚和哀求,邓怀竹察觉到这个女人在哀求迟鲤什么,迟鲤却可以盯着这双可怜的眼睛微笑着,用不锈钢勺子粗暴地往她嘴里塞饭。
邓怀竹于心不忍,说她帮忙喂饭。迟鲤说不用,各管各妈,让她去外面找个干净的角落给她妈妈打视频报备平安。
她妈妈在忙,她今天拍了几个小视频过去,没敢把垃圾场给妈妈看,打算最后总结成果时再说,只说了今天找到了迟鲤家的老自行车,骑车在村里玩。
晚上,邓怀竹躺在堂屋的小床上,翻身看正在玩手机的迟鲤:“我有句话,你听了别生气。”
“知道我生气还说啊。”
“对,就是想气死你来着。”
迟鲤大笑:“说吧说吧,你忽然这么小心干什么。”
“对你妈妈好一点吧……虽然我不知道她过去是什么样子,但现在到底是,躺着了,对你没有威胁,你既然决定照顾她,也犯不着冷脸洗内裤,要么就把她扔下不管,要么……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有点为难自己,就是又不想照顾她,又勉强照顾她,我不知道怎么说。”
谈别人的家事总归是有点讨厌,邓怀竹想找补两句,还是堵住嘴,闭上眼做好了迟鲤生气的准备。
迟鲤笑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邓怀竹嗯了声,翻身躺在小床上,她的小床比迟鲤的多了张旧床垫,迟鲤用扫帚敲了半天的灰,上面铺一层瑜伽垫,又铺床单,她勉强睡着,下意识不想什么尘螨之类的事。
一片隐形的尘灰浮在黑暗里,眼睛适应了关灯后的景象,迟鲤的身影就浮现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声音:“我说她恶有恶报,对她也算公允,也有点刻薄。另一种意义上说,她也算可怜人。但,她的可怜也不是我造成的。我不是报复她,我只是尽本分,但又做不到态度好……如果不尽本分也没有什么,只是,我的系统规定了我得照顾她,我不忍心。”
7月8日,吕玥的同事马娜娜联系了迟鲤,说7号就联系不上她妈妈吕玥,8号托人进村看,发现她妈妈在炕上动弹不了,屎尿一堆,我们拉去医院,医院说是摔到脊椎了县里没办法治,得去大医院,但现在耽搁久了,如何如何。
迟鲤回复,那就不治了,帮我送回村里还摆在炕上,我过两天回来再看。
7月14日,迟鲤才回家,把吕玥撂在炕上屎尿苍蝇齐舞地撂了这么多天,邓怀竹看到的已经是清新版了。
迟鲤没和邓怀竹说时间跨了这么久,吕玥也是病魔也怕的恶人,这么五天,屁股也没烂了疮,只是因为滴水未进,嘴巴干得不像话。迟鲤一进家看见她活着,就说:“老天不长眼。”
吕玥只是转转眼珠,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仿佛老天长的就是她这样的恶人的眼,从来都是祸害遗千年,迟鲤再恶心也得捏着鼻子,直视她母亲毫无尊严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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