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鲤发来文字:“好,我准备准备,不过李骋辉一来我可能专注主线任务了,要是哪里没注意到你,提前原谅我吧!”
狗屁。
邓怀竹按灭手机不想说话。
李骋辉接迟鲤来电:“小鱼,对,快到了,到大队门口是吧?行,行,我知道了。”
不知道那头的迟鲤说了什么,李骋辉在路过村里的小超市时停车:“小鱼让你给她买点零食,钱发我了,我付就行。”
邓怀竹知道迟鲤爱吃什么,她偏不让迟鲤如意,挑了半天,品类不多,只挑上自己喜欢的,凑满一袋。
万卷村党群服务中心就在路边。
宣传告示栏下,迟鲤穿着吊带背心和短裤,踩着人字拖,手里拎着银鹭花生奶和特仑苏的礼盒,迎着车走来。
车刚停下,迟鲤拉开车门,把寒暄全砍了,直接问:“零食呢?”
邓怀竹把零食砸她身上。
迟鲤用胸口接住零食,把礼盒抛上车——竟然是空的,打开盖子,把零食鼓鼓囊囊地塞进去,盖上,外面看,还是牛奶箱子的普通样,俨然是特洛伊木马,两个盒子提绳搓在一起,放在她手里:“这零食非同小可,财不外露,我们低调一些。拎着,村里人爱说外来姑娘闲话,别空手下车。我妈在家。”
迟鲤声音低语速快,贴着她耳朵一连串,说完了,扶着她胳膊让她下车。她甩开,把包子砸给迟鲤,自己从后座拽上背包,侧身下车。
迟鲤回头对旁边点烟的李骋辉说,“骋辉哥,你在大队等等,她过会儿就走。”
“OK,不多坐坐?”
“不了,我家乱糟糟的也没个下脚处。”
邓怀竹面无表情地捏着嗓子重复:“骋辉哥~”
迟鲤含笑关上车门:“没错,就是他,你别乱说话哦,性命攸关。”
邓怀竹想摔东西走人,极不情愿地被拖到大队门口。
马路那头的阴凉处站着一群无所事事的老年人,目光如炬,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硬把眼泪挤了回去。
第6章 再见
H县的热是清爽干燥的,没有潮气黏湿在身上。有风吹来时,即便太阳直射也显得凉爽。屋檐投下的那片影子浓得像画在地上,支出来的一片阴凉比阳光下低好几度,邓怀竹觉得有点冷,拉紧防晒服。
迟鲤让她拎着的箱子早就狸猫换太子,像两包薯片似的轻,她心里打着鼓,想着先去跟阿姨打个招呼,再跟迟鲤说难听话。
一路上没开口呛迟鲤半句,迟鲤给她打预防针:“我家特别乱,乱得超乎想象……我回家来也顺带做保洁,你别介意。”
早在买一堆清洁用品装行李箱时,邓怀竹就有所猜测。迟鲤难得回家,一定会来一趟彻头彻尾的清洁运动。
迟鲤家在大队后面过两排房子,能看见一个生锈的秋千架,秋千架后面的苍灰色铁门半掩,门上对联风化又褪色,化成两条卷起的纸筒,在最后一点糨糊的作用下勉强贴着门。
“那就是,”迟鲤一指,又回过头,没来由地问了句,“你真要进来吗?”
“我怕你?”邓怀竹仰起脸。
一进大门,她先被一股冲鼻子的腐臭味呛得皱起眉头。
她很难向谁形容这个房子具体是什么东西,在功能布局,传统风水,生活分区等等主题都没办法展开论点。它是个浑然一体的邪神,不可直视,也不能嗅闻,从院子到房顶,从门口,再到她不小心透过窗户瞥见的屋子里,密不可分地拥挤成了一团臃肿的秽物。
如果这套院子下一刻就口吐人言带着臃肿腐臭的身体走上水泥路面,邓怀竹也不会丝毫感到意外。
大门半掩着,是因为它只能打开半个,垒了一摞砖头阻拦它合拢。否则门口的垃圾将迅速把门挤上,让外界不要看见这种恐怖景象。
她还看见青天白日的,老鼠在眼前优哉游哉地遛过——不都说北方的老鼠小巧可爱吗?刚刚那艘带尾巴的灰船是什么?
邓怀竹闭上眼,只觉得被熏得眼睛疼。而迟鲤早有预料,往门外看几眼,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往里走。
院子被清出了一条需要侧身行走的小道,通向家门,而家门也半掩着,如深渊一般传出腥臭之气,邓怀竹没有勇气再往前半步,直到迟鲤冲里面说话:“妈我同学来了啊给你带了东西,看见了吗?好——”
没有人吭声,邓怀竹已经抱着被熏死在这儿的心情悍然无畏地往前走去,被迟鲤撞回来:“干嘛呀,真往里走啊?”
邓怀竹终于捏起鼻子闷闷地问:“嗯?阿姨她……”
“没事,她又吃不着,看一眼得了,”迟鲤把礼盒里的零食重新拿出来装袋子恢复本来面貌,给邓怀竹拿上,“回去吧。”
一边说,迟鲤一边把她往外搡。
邓怀竹还要犟,用力往家里挤,睁眼说瞎话说家里情况比她想象好多了,她总得见见阿姨庐山真面目。去别人家拜见,门既然开着,不跟主人打声招呼就走,这实在太不礼貌。邓怀竹自认有点家教,哪怕一会儿迟鲤她妈妈端上来指甲黑泥浸茶汤,她也做好了面不改色喝下去的准备。
但主人家带着逐客令把她往外轰。
邓怀竹夏天也不怎么出汗,手脚冰凉,打小是用红豆薏米水,姜汁苹果茶,黄芪补气丸浇大的,却还是盖不掉胎里带出来的一身冷。肉蛋奶也吃,吃多了就不消化。人也不爱动,出生时在保温箱呵护很长时间的早产儿,小时候上体育课被踢足球的小孩撞断了胳膊,之后的体育课,她妈妈都会做主托医生朋友给她开请假条逃掉。
所以她根本推不动迟鲤,迟鲤半搀半推把她挤到外面,她气得想伸手打人,打两下反而给迟鲤可乘之机,缠着腰把她抱起,她悬空失衡哇呀呀一叫,心生急智,挣扎间踢翻了堵门的石砖,大门轰然关上。
迟鲤面无表情地放下她,回头去拉门,她堵着门板对迟鲤发火:“你什么意思呀?我来你家这么远……我有话跟你说,你认真点。”
说话间,她看清了院子里堆积的东西有木头,纸板,老鼠尸体,用完的卫生巾,衣服布料,砖头土灰,石膏板,鸡蛋壳。
“你家再脏,我人已经来了,你就这样看不起人是不是?”邓怀竹问。
迟鲤说:“我妈瘫痪了。”
邓怀竹想说的话一下子全咽回去了,噎得喉咙生疼。
迟鲤忽然退后几步,远离大门压低声音,换上了笑眯眯的样:“李骋辉他家有钱,开旅馆的,他也长得不错,我不觉得系统亏待我,挺好的。攻略成功了,我妈可能……可能有转机,天机不可泄露,你说你会相信我,我知道这听着离谱,你就信我一回吧。我都过成这样了,有个金手指跑到我头上,也合理吧?所以系统选上我是有原因的,我的人生滑落到低谷了,所以给了我正常的消费水平,电动车的事,你也让我阔气一次行不行?你机票多少钱,我给你报销。”
要是什么荒谬的事,砸上了生老病死的戳,谁也不能拿着这张命运的文书跟谁讨个说法。邓怀竹还没咽下去那千言万语,瘫痪两个字沉得她胸口发闷,好半天,她说她还是想亲眼去看看阿姨,迟鲤就让开半步领着她去了。
“我昨天回来放下东西就开始收拾,但天黑了看不清,老鼠差点咬了我一口,我就没收拾完……早上一看,和没收拾一样。”
怪不得清洁剂论箱买,本以为是夸张,来了看恐怕也不够,迟鲤说已经下单了,只是到得慢,前几天的她急用,所以买到学校。
迟鲤长得漂亮,遗传妈妈的眉眼多一点。迟鲤的妈妈看着老态却很有味道。睡美人躺在垃圾堆中,手机在枕边小声播送着有声小说。
“她能听见,有意识,也会睁眼闭眼。”
“什么病导致的?还是突然就?”
“不知道。”迟鲤摇摇头,当着她的面就掰扯着起母亲的腰翻过去看向屁股,“昨天回家时已经屎尿一团了,买了成人纸尿裤还没到,这两天先凑合着,走吧,先把你送出去我再给她擦屎,幸好穿着裤子。”
邓怀竹一直没说话,整个人都僵硬了。有点厌恶,想第一时间逃走。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对瘫痪缺乏敬畏,这会儿说什么都假,她是迟鲤最好的朋友,可她也不懂护理知识,第一反应就僵硬了,好半天才觉得自己有点冷漠,羞愧烧红了耳朵根,她想跟迟鲤说什么,迟鲤却一脸“我明白”的包容,扶着她往外走去。
第一笔贫困补助下来之后,迟鲤先买了床帘和新被罩。
迟鲤和她隔着过道,头对头的室友叫任文思。
任文思生病时,迟鲤帮任文思带饭记笔记,任文思想报答迟鲤,就自己买了床帘,说是她开学时她妈妈给买但不喜欢的,问迟鲤介不介意拿去用,迟鲤就用后来买电动车的那穷酸的阔气样骄傲地说:“没事儿,我补助到了,我自己买去,你的床帘你换洗着用呗。你看,多好的料子,给我多浪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