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纭叹了一口气说:“先拖着吧。”
沈扎西笑着不说话。
先拖着可还行,这招她可太熟悉了。
毕竟林雨潇也是惯犯了。
藏年和新年在日历上挨得很近。
藏年期间,索松村空前热闹。村里还搭了专门的戏台子请人来表演藏戏,村尾还有小型的赛马会。
林雨潇第一次看藏戏,就被这种别具一格的表演形式吸引到了。
旁边的小孩见她看的认真还给她科普了一番,林雨潇这才知道原来藏戏竟是世界级的非遗。
她努力将自己包装的很忙的样子,其实只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到沈扎西。
这种挣扎纠结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年十五。
学生们也过完藏年开学了,林雨潇按照约定去跟孩子们告了个别。
她一走进教室就收到了大家的祝福,孩子们挨个过来跟她托手互道“扎西德勒”。
林雨潇知道这是孩子们最真挚的祝福。
她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送给大家,是电话手表,她说:“这个手表都没有插卡,你们回家之后可以让你们的父母给你们办一张卡,办了卡之后就可以打电话了。”
林雨潇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电话,不过平时我不在国内,国际长途的电话会比较贵。你们可以按照这个号码搜索我的个人账号。”
有一个孩子已经偷偷红了眼眶,林雨潇对她印象深刻,她就是那个经常抱着自己夸好看的小女孩。
底下有很小的啜泣声,惹得林雨潇眼底都泛起一层湿意。她忽然又想起了桑吉小丫头,对这些孩子们说出了最后的祝福:“对于你们来说,受教育的机会来之不易。所以如果还有机会,你们一定要好好读书。”
林雨潇哽咽了一下:“沿着我的来时路走出去。”
那个最开始红了眼眶的小女孩鼓起勇气最后一次拥抱了她。
她在林雨潇的怀里很小声的说:“老师,你还答应了我们一个要求。”
“我记得。”林雨潇说,“那你们现在可以提了。”
班上有些外向的孩子已经哭声来了,小女孩说:“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是她们向她提的要求。
一滴泪落在林雨潇的手腕上,她已经分不清是小女孩的还是自己的。
-
十五过后,林芝就一直保持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几天前,沈扎西临危受命去成都出差了。
林雨潇就想着过几天再走,至少这一次,应该和沈扎西好好道个别。
命运就是这么翻云覆雨,早就说过了好奇害死猫。
可林雨潇偏不信。
路过沈扎西卧室的时候,她发现这门是敞开着的。
话说林雨潇好像还从来没有见过沈扎西的卧室长什么样子。
她顿时有些好奇沈扎西平时不管干点什么都要房门紧闭的屋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那么神秘。
林雨潇就这样带着好奇的心态走了进去。
本来没有什么,就是书架上的书多了一些。但是林雨潇认真看了那些书的书名。
《双相情感障碍防治指南》、《躁郁之心:我与躁郁症共处的30年》
各种各样,种类繁多。
林雨潇先是呆愣了一下,怀疑自己看走眼了。
在确定自己没有看走眼之后瞬间感觉呼吸有些不顺畅,心里那块压着她的石头在这一刻断线,狠狠的砸烂了她的五脏六腑。
难怪沈扎西有书房,却在林雨潇来了之后把其中一部分书都搬进了自己的房间。
林雨潇从没有多想,她只是觉得沈扎西睡前随手一翻比较方便。
林雨潇猛然想起沈扎西给她换过衣服,怎么可能没见看见过她的纹身呢。
每次提起这个问题都被沈扎西四两拨千斤的用旖旎的话糊弄过去了。
她现在仔细想想才觉得不对劲。
如果看见了她的纹身,那就一定也看见了被纹身盖住的……
林雨潇心脏一抽,双腿站不住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倒了书桌上的小匣子。
里面的物件七零八落的撒出来。
林雨潇已经头晕到有些看不清了,她身体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面前的校徽,发夹,皮筋就都清晰了。
难怪林雨潇的皮筋总是失踪,她以为是自己丢三落四。
原来都在这了。
林雨潇的耳鸣越来越严重,她都觉得沈扎西一直在旁边呼喊自己。
可是当她把目光投过去的时候,人又不见了。
林雨潇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根无形的麻绳攫住,传来闷闷的钝痛,麻绳越拧越紧,直到她的胸口传来窒息的错觉。
林雨潇扒拉开面前的一对小玩意,看到了匣子最底下的一张照片。
她的双眼已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泪水模糊,内心被慌张占据了高地。
林雨潇颤抖着手去拿。
这张照片非常的熟悉,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用沈扎西的头像对比的一下。
像素点的颜色跟照片吻合的那一瞬间,林雨潇心如刀绞。她弯下腰像濒死的鱼,急促的喘气。
豆大的眼泪往下掉。
这张照片像是一把利刃,结束了林雨潇凌迟般缓慢的钝痛,直接一刀捅进她心里,迸溅出一路血珠。
照片里的林雨潇正穿着毕业学士服站在人群中间,周围的人笑意盈盈,相比之下没有什么表情林雨潇就更显得突兀。
拍摄这张照片的时间是林雨潇离开南京的第一年,她专程从新加坡赶回来的拍摄。
沈扎西是怎么知道她回国了?
也对啊,她可是沈扎西。
她怎么会不知道。
书架上一水的书就已经证明了沈扎西心里明清。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上,林雨潇用手拂去。
照片的背后有一行小字。
“笑一下吧。”
第16章 姐姐
当第一缕金光刺穿云层,南迦巴瓦就彻底苏醒,由上至下披上所向披靡的金色盔甲。
此刻的山峰变幻莫测,时而似火焰成团,时而似麦浪翻滚。云层滑过刀刃般的山脊,脚下的雅鲁藏布江奔腾起波光粼粼。
这座喜马拉雅最东段的“羞女峰”,拨开层层云雾渐渐崭露出巍峨的真容。
林雨潇扮上精致的妆容,穿了小洋裙,拉着皮箱踩着高跟离开了。
就像她第一次来时那样,走的一干二净。
沈扎西听到程纭说林雨潇不见了,紧急买了成都飞山南的机票。
“什么叫人不见了?”沈扎西语气微怒。
“这两天都没有见到她人,我还以为是她不舒服,结果今天去她的房间发现她的行李什么的都不见了。”
沈扎西看着程纭,她听着程纭的描述,眼神逐渐从愤怒,疑惑转变成麻木,空洞。
身后的司机把她的东西搬进来:“姑娘,你的东西我帮你放在哪?”
“给我吧。”程纭有眼力见的走过去接过来,“这是什么这么重。”
“加湿器。”沈扎西在她身后慢悠悠的说。
程纭把纸箱子放在前台的桌子上:“你买加湿器干什么?”
“林芝的气候太干燥,她的脸都被风吹皲裂了。”
程纭马上息声了,真是不该问。
“没事。”沈扎西看出了她的窘迫。
三年前,林雨潇留下一句“各自安好”就离开了。微信删,号码注销,凭空就消失在了沈扎西的世界里。
这次也一样。
这次甚至连一句各自安好都没有。
“你没事吧?”程纭见他这个状态有些担心。
沈扎西站在原地,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副躯壳。
不会哭,不会笑,不会愤怒。
只能这样无奈的接受林雨潇给她的一切。
“我累了,我先去休息了。”沈扎西苦笑,她不想让人看出她的失意。
虽然现在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情绪不对。
沈扎西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方式上楼的,又是怎么走到林雨潇的房间。
只是在看见人去楼空的屋子的时候感觉自己强撑着的一口气突然松懈了。
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包裹进棉花团,一下一下模糊但有力地跳动着。
沈扎西在桌子上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东西——是她的校徽。
林雨潇竟然真的走了。
再一次不辞而别。
这一次,是真正的不辞而别。
她将所有东西都带走了,唯独留下了这个校徽。
沈扎西将校徽攥在手里,摁在心口处,用力到仿佛要将这枚校徽镌刻进肉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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