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也不敢久留,转过身走了。
回到咸福宫的时候,陆清玄已经不知道来了多久了。她坐在廊下,青禾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旧衣裳。陆清玄在说话,声音不大,絮絮叨叨的,沈棠走近了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后来我就把那窝小兔子藏在柴房里,每天偷偷去喂。师父发现了,没有骂我,只说了一句‘你喂得太多,撑死了怎么办’。我就少喂了一点。结果还是死了一只。我哭了一整天,师父说‘你哭什么,它本来就是要死的’。我说‘它本来不要死的,是我喂死的’。师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后来我把它埋在柴房后面的山坡上,还立了一块小石头。”
青禾低着头认真地听着,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
沈棠走过去也坐下来。陆清玄看到她,话头断了。
“你脸色怎么不太好?”陆清玄问。
“刚才经过东宫。太子在打骂下人。他那样子,还真是可怕。”
陆清玄皱了皱眉,站起来。“我去看看。”她边说边朝门口走去了。
沈棠看着陆清玄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没有跟上去。
陆清玄到东宫的时候,门还是半敞着。门口的两个太监看到她,头低得更深了,谁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陆清玄没有理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像被洗劫过一样。
桌子掀翻了,歪倒在一边,桌腿断了一条,断面是新的,木头茬子白森森的,像骨头。书本散了一地,有的被踩了,鞋印清清楚楚,有的被撕了,书页散得到处都是,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砚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墨汁溅了一墙,顺着墙面往下淌,流到一半干了,凝成一道一道的痕迹。笔架也断了,毛笔滚了一地,笔头蘸着墨,在地上拖出一道一道黑色的弧线。一个花瓶碎在墙角,碎片飞得到处都是,花瓶里原本插着的几枝梅花散落在碎片中间,花瓣掉了,光秃秃的枝子横在地上。空气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混着墨汁的腥气和血腥气。
一个太监还跪在那边,头低着,肩膀在发抖。他的脸上全是巴掌印,左脸肿得老高,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袖子也被撕破了,露出胳膊上一道长长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沿着小臂往下滚,滴在地上,和碎瓷片混在一起。他的膝盖跪在碎瓷片上,碎瓷扎进他的裤腿,他不敢动,但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旁边站着一个宫女,手里端着茶盘,茶盘上什么都没有,茶碗已经碎了,碎片还在她脚边。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出声。茶盘在她手里抖得咯咯响,磕在她自己的指甲上,指甲断了一截,露出粉色的肉,她没有感觉。她的裙角沾了墨汁,黑了一大片,但她不敢低头看。
角落里还蜷着一个小太监,缩在柱子后面,不敢出声。他的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瓷片上。他用自己的袖子捂着嘴,眼泪从脸颊上淌下来,滴在袖子上,湿了一片。
太子站在屋子中间,喘着气,脸涨得通红。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断了的桌腿,木头茬子扎进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他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蟒袍的袖子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白色里衣上沾了几滴血,不知道是谁的。他目露凶光,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很久没有睡过觉。
他看到陆清玄进来,愣了一下。屋子里忽然安静了。隐约间还能听到烛火爆裂的声音,噼啪一下。
太子把手里的桌腿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又碎了几块瓷片。碎瓷飞起来,溅到宫女的裙角上,她抖了一下。
“滚。”太子说低吼着。“都滚。”
跪着的太监磕了个头,爬起来,踉跄着跑了。他跑的时候一只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从屋子中间一直延伸到门口。端着茶盘的宫女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茶盘还在她手里抖,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缩了一下,跑出去了。角落里的太监爬起来,光着一只脚跑出去,踩在碎瓷片上,脚底又添了一道口子,血印子一个一个印在地上,但他不敢停下来,一瘸一拐地跑出去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陆清玄和太子两个人。
陆清玄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太子看着她。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但手还在抖。掌心里的伤口不停往外渗血,血和木头茬子粘在一起,他每抖一下,伤口就裂开一点,又渗出一滴新的血。
“陆师傅,你怎么来了?”
陆清玄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碎片,看着歪倒的桌子,看着墙上那道墨汁干涸的痕迹。太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又看回她脸上。
“看什么?没看过人发脾气?”
“殿下这不是发脾气。”陆清玄说。“发脾气总得是有原因的。您这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太子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是被说中了,但他不会承认。他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脸上的表情有点狰狞。
“我是太子,我发脾气谁都管不着我。”
陆清玄看着他。她想起皇帝召她进宫那天说的话。
……
“陆供奉,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请你来?”
“贫道不知。”
“是为了皇太子的事情,他脾气暴,性子狠。小时候只是调皮,打打闹闹,朕以为长大了就好了。现在长大了,越来越不像话。打太监,摔东西,冲撞嫔妃,前天把端妃推倒了,端妃跪在地上不敢动,他就站在旁边笑。”
皇帝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一颗核桃,捏在手里,转来转去。
“朕骂过他,罚过他,关过他。他当面认错,转过身就忘。他当然怕朕,可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觉得自己是太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皇帝把核桃放在桌上,核桃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停了。
“朕想找一个人,教他一点东西。不是四书五经,那些他学得够多了。不是权术,那些他将来自然会懂。朕想让他学的是......”皇帝又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修身养性。稍微压制一下他的劣根。”
陆清玄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你是道士。你不归礼部管,不归宗人府管,你不需要怕他。你教他道法也好,符箓也好,什么都好。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朕只要你能让他静下来,让他想一想,他到底在做什么。”
皇帝说完这些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供奉,朕把太子交给你了。”
此刻太子站在陆清玄面前,满手是血,满眼是红血丝,满屋子狼藉。
“殿下,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请你跟着贫道学道法吗?”陆清玄问。
太子愣了一下。“不就是为了让我懂得更多吗?”
陆清玄看着他。“还有呢?”
太子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就这样。父皇没说过别的。”
陆清玄不能在太子面前说“你父亲觉得你管不了自己,请我来管你”。这样的太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这些贫道都能教你。但这些东西,学不学其实无所谓。你是太子,将来是皇帝,你不需要亲自画符驱邪,有钦天监,有太常寺,有道录司,有的是人替你做这些事。”
太子看着她。“那你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控制自己的脾气。”
太子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我不需要学这个。”
“你需要。”
“我不需要!”太子的声音大了起来,和刚才吼太监的时候一样。“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太子!我是将来的皇帝!我想发脾气就发脾气,谁管得着我!”
陆清玄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等他的声音落下去。太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屋子里又安静了。
“皇上管得着你。”陆清玄说。太子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皇上管你,你不也不听不改吗?上次你冲撞端妃娘娘,皇上罚你跪了一夜。起来之后第二天您就打了一个太监,说他跪着的时候笑你。可他怎么敢笑你?但是因为你是太子没人敢和你作对。如果你的脾气一直这样火爆下去,也许这皇帝之位......假如说你最终没能当上皇帝,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一定会被加倍奉还。”
太子盯着她,他一直以为自己站在高处,忽然有人告诉他他站的地方不是高处,而是一个坑。他在坑里蹲了很久了,以为坑就是整个世界,像一只井底之蛙。
“你懂什么!”太子的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你一个跑江湖的,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要面对多少事?多少人在盯着我?多少人巴不得我死?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说那些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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