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浮生戏配_零度Void > 第4页
    “该回去了,”沈晚说,“天晚了,外面凉。”


    沈棠不想走。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只要她一转身,这个叫沈晚的人就会消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消失在阳光里,再也找不到了。


    “你明天还会在吗?”她问。


    沈晚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是能把人心化开。


    “你需要我的时候,”她说,“我就会在。”


    沈棠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每次回头,沈晚都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月白色的衣裳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像一盏摸不到的灯。


    她走完了那条长巷,拐过了那个弯。


    身后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第3章 十岁那年


    那天晚上,沈棠失眠了。


    她躺在咸福宫东偏殿的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帐顶的绣纹,缠枝莲花的图案,暗红色的丝线在烛光里微微泛着光。白天的时候她从不注意这些,可到了夜里,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入睡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意不让她安宁。


    从她走进咸福宫的大门开始,从她脱下鞋子上床开始,从嬷嬷吹灭最后一盏灯开始,她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个人,那个站在老树下、穿月白色衣裳的人。


    沈晚。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为什么像是知道她会哭着经过那条路?她说的那句“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在沈棠脑子里打转,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口烧开了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一个。


    被子被她卷成了一团,抱在怀里,又觉得热,推开了,又觉得冷,拽回来。她在床上折腾了不知道多久,听到外间的嬷嬷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才安静下来,不敢再动了。


    不能吵醒嬷嬷。


    嬷嬷醒了会问她在干什么。她回答不上来。她总不能说“我在想一个今天晚上刚认识的姑娘”,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一个格格,深更半夜不睡觉,想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这像什么话?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她想着沈晚的眉眼,想着她的声音,想着她伸出手指抵在自己额头上那一瞬间的触感,不轻不重,不凉不热,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最深的那口井,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到现在还没停。


    沈棠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十四年了,她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而睡不着觉。她甚至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而睡不着觉,难过也好,委屈也好,被欺负也好,她都能在躺下来的那一刻把所有的情绪关在门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安安静静地睡到天亮。


    她又翻了个身。


    这一次,她的后背碰到了一样东西。


    她伸手去摸,碰到了一本书的硬角,是她睡前看的那本,随手塞在了枕头底下。沈棠把书抽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封面,是一本旧得发黄的诗集,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个先生丢在她这里的,书页都卷了边。


    她随手翻开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把书放回枕头底下,躺平了,双手交叠在肚子上,盯着帐顶发呆。


    就在这个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像水底的倒影,晃动了一下就不见了。沈棠皱了皱眉,试图抓住那个画面,可它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从她指缝间溜走了。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那个画面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一个人。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一个女孩,穿着……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来着?看不清。脸也看不清,只有一道轮廓,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气。


    可沈棠知道那个人存在过。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的,可自己就是知道,她真实地存在过,在自己的生命里,在某个自己都记不清的时刻。


    沈晚。


    这个名字忽然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可不对,沈晚是她今晚才认识的。而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久到她甚至不确定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自己编出来的记忆。


    她把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使劲地想。


    想不起来。


    每次快要抓住的时候,那个画面就碎了,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涟漪一圈圈荡开,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沈棠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记不住事。关于过去的记忆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能记住事情的轮廓,但记不住细节;能记住大概发生了什么,但记不住具体是哪一年、哪一天、和谁。尤其是小时候的事,更是模糊得厉害,像一本被人撕掉了大半的书,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几页,还皱巴巴的,字迹都看不清楚了。


    宫里的太医说这不是什么毛病,小孩子记性差是常有的事。可沈棠知道,她的问题不是记性差,而是有些事情她不想记住,所以大脑替她做出了选择,把所有的事情都模糊化处理,好的坏的,统统打成一片朦胧,这样她就不会被任何一段记忆刺痛。


    这是她的身体在保护她。


    可今晚,她头一次觉得这个保护机制太碍事了。


    那个人是谁?


    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到底是不是沈晚?


    还是说,只是她把今晚的记忆投射到了一个空白的旧画框里,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个不存在的关联?


    不知道。


    想不起来。


    想得头疼。


    沈棠揉了揉太阳穴,放弃了挣扎。她决定不想了,反正想也想不起来,反正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反正不管那个人是谁,沈晚现在出现了,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盖好,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睡过去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很小,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衣裳,袖口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她站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周围有很多人,来来往往的,像水里的鱼一样从她身边游过去,没有人看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有人推了她一下。


    也许不是故意的,她不确定。她只觉得后背被人撞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回过头,看到两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站在身后,穿着明黄色的褂子,一看就是皇子的服制。


    他们在笑。


    那漫不经心的笑,像是在看一件好笑的玩意。其中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个毽子,另一个男孩用手指了指她,嘴型好像在说“你看她”。


    沈棠低下头,想走开。


    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别走啊,”那个拿毽子的男孩笑嘻嘻地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沈棠没说话。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不说是最好的回答。说了,他们会继续问,不说,他们觉得没意思了,自己就会走。


    可今天他们好像不打算走。


    “她好像是那个谁的女儿,”另一个男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沈棠没听清,但她看到了他说完之后,两个男孩的表情变了。那表情里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哦,”拿毽子的男孩拖长了声音,“是她啊。”


    他把毽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朝沈棠扔了过来。毽子没打到她,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落在地上。沈棠僵住了,不知道要不要去捡。


    两个男孩笑得更厉害了。他们的笑声很大,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沈棠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不疼,但到处都是,躲不掉。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毽子,一动不动。


    后来她不知道怎么离开的那个院子。梦里的这一段是空白的,像一卷被剪掉了的胶片,上一帧她在院子里,下一帧她已经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蹲着了。


    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角落,两面墙夹出来的一个死角,地上有青苔,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沈棠一个人在那里。


    她在哭。


    她哭了一会儿,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不太像宫里人的脚步声。宫里人走路是有声音的,太监的脚步声碎而快,嬷嬷的脚步声沉而稳,宫女的脚步声细而密。可这个脚步声不一样,它太轻了,轻得像是什么都没穿,或者根本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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