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浮生戏配_零度Void > 第2页
    “棠,我来带你走了。”


    小太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谁写的?写给谁的?要带谁走?走去哪里?


    他想不明白,随手把纸揉成团,扔进了沟渠里。


    纸团在水面上浮了一瞬,慢慢吸饱了水,沉了下去,字迹在水中洇开,一笔一画地散了。


    像一场从未存在过的梦。


    ......


    三年前。


    雍正四年的秋天。沈棠十四岁。


    紫禁城的秋天,天黑得早。


    沈棠从乾西五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没带灯笼,也不想要灯笼,反正这条路她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去:从乾西五所到咸福宫,穿过一条长长的巷道,经过两扇永远锁着的门,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是哭着走的。


    今天也是。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在掉。她习惯了这种哭法,不出声,就不会被宫人听见,不会被嬷嬷追问“格格怎么了”,不会被母妃说“又哭,一点皇家体面都没有”。她把体面揣在袖子里,把哭声咽进肚子里,让眼泪无声无息地淌过脸颊,淌到下巴,滴在领口上。


    秋天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湿漉漉的脸上像刀子刮。沈棠吸了吸鼻子,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她只知道,她想快点回去,回到那个没有人会在意她哭不哭的屋子里,把门关上,把自己藏起来。


    可她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沈棠缓缓抬起头。


    长巷尽头有棵老树,树下站着一个穿月白色衣裳的人。


    月光很淡,淡到几乎照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抹轮廓,清瘦的,安静的,像一幅被岁月洗褪了色的画。那人就那样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不向前走,也不后退,像是等了很久,久到已经忘记了在等谁。


    沈棠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惊讶。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人,像是一直知道那里有个人在等她,只是今天才终于看见了。


    那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她。


    然后,沈棠看见她笑了。


    那个笑很淡,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可就是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笑,让沈棠的眼泪忽然之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等着她。


    “你是……”沈棠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朝她招了招手。


    月光落在那只手上,白皙修长的,骨节分明,像是在邀请她走向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沈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迈出那一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朝那个人走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走近的时候心跳越来越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离那人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忽然想跑起来。


    她朝那个人跑了过去,袍角在风中翻飞,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风灌进她的袖口,把她脸上的泪吹得横飞,她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不管了,她只想跑到那个人面前,只想离那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到了那人跟前,她发现,那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看。


    月光终于照清了那张脸,眉眼清清淡淡的,像水墨画里最淡的那一笔,不多不少,刚好足够让人记住一辈子。鼻梁很直,嘴唇很薄,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她的头发没有梳成宫里的样式,只是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看着沈棠喘着气站定在自己面前,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狼狈得不像一个格格。


    她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灿烂了一点,眼睛里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


    “怎么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是秋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谁又欺负你了?”


    沈棠看着她的笑,听着她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条路,她走对了。


    第2章 冷宫之女


    六岁之前的事,她记得的不多。零零碎碎的,像一本被水泡过的书,只剩几页还能辨认。


    她记得冷宫的门。


    那扇门是黑色的,很重,推开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摸上去粗糙冰凉,她小时候够不到那个铜环,总要踮着脚去够,指尖刚刚碰到铜环的边缘,就会被身后的嬷嬷一把拽回来。


    “别碰那个。”


    嬷嬷的声音总是很急,像她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扇门后面住着的是她的生母。


    沈棠的生母,乌拉那拉氏,曾经是宫里的贵人。


    “曾经”这个词很残忍。它意味着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好日子过去了,恩宠过去了,年轻貌美过去了,连犯错的资本都过去了。乌拉那拉氏的“曾经”断在了她入宫的第五年,那一年她不知道为什么触怒了皇上,被废了位份,打入了冷宫。


    没有人告诉沈棠她的母亲做错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做错,也许只是不够听话,也许只是刚好在那一天,皇上的心情不够好。宫里的恩怨从来不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就像秋天的叶子落了,不是因为风太大了,而是因为秋天到了。


    沈棠对母亲最清晰的记忆,是她的手。


    那是一双很白的手,指尖总是冰凉的。每次嬷嬷带她去看母亲,母亲都会用那双冰凉的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棠儿,你要记住,”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你是一个人啊。”


    沈棠那时候太小了,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你是一个人”?她当然是个人。


    母亲看着她茫然的表情,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太多沈棠长大后才能读懂的东西,不甘,悔恨,还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心疼。


    “我的意思是,”母亲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不管他们怎么说你,不管他们怎么看你,你都是一个人。你有自己的心,自己的脑子,自己的路要走。不是你父皇的附属品,不是你母妃的影子,你是你自己。”


    沈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母亲看着她点头,忽然红了眼眶,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沈棠觉得骨头都在响。


    “你一定要记住,”母亲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微微发颤,“千万别把心交给任何人。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


    那是沈棠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那年冬天,冷宫里的炭火不够,母亲着了风寒。冷宫没有太医,没有药,没有人管。嬷嬷去报了三次,每一次都被拒了回来,“废妃而已,不值得劳动太医”。母亲烧了七天,第八天的早上,沈棠被嬷嬷牵着手走进那扇黑色的门,看到母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唇是青紫色的。


    嬷嬷说:“给贵人磕个头吧。”


    沈棠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她没有哭。


    她太小了,小到还不懂得“死”是什么意思。她以为母亲只是睡着了,就像平时一样,等春天来了就会醒过来。


    可春天来了,母亲没有醒。


    六岁的沈棠站在冷宫门口,看着几个太监把母亲的遗体用一张破席子裹了抬出去,席子太短了,母亲的双脚露在外面,晃晃悠悠的,像是还在走路。


    沈棠忽然跑了起来,追着那张破席子跑,跑过了两道宫门,跑过了长长的巷道,一直跑到那些太监停下来,不耐烦地回头看她。


    “别追了,”领头的太监说,“死了就是死了,追不回来的。”


    沈棠停下脚步,喘着气,看着那张破席子越走越远,转过弯,消失了。


    那一刻她终于哭了出来。六岁的孩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她一个人在那里,哭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没有人来安慰她,没有人来抱她,连路过的宫女都绕开了走,好像她哭起来的样子很吓人。


    她哭了很久。


    久到天都黑了。


    久到嗓子哑了,哭不出声了,只能发出嘶嘶的喘息。


    久到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地方,哭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眼泪停下来,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痛苦多看她一眼。


    从那以后,沈棠学会了无声地哭。


    母亲死后,沈棠被送到了康嫔那里。


    康嫔住在咸福宫的东偏殿,位份不高不低,恩宠不多不少,在宫里活了三十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从不出错。皇上一个月能来一两次,来了也只是坐坐,喝杯茶,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就走了。


    康嫔对沈棠不坏。


    但也谈不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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