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姐姐笑了起来,说了一句与采访无关的话:“如衣选手,这段时间真的变了很多啊。”


    “唔。”那些话只是之前说了很多,突然被问到她的表达欲还刹不住车,现在转头想起,果然还是不太符合她的风格吧。


    对方看她的样子,又笑了起来,冲她眨眨眼:“还有一个队成绩也是和你们一样起起伏伏,我问了他们的队员同样的问题,你猜猜她怎么说的?”


    如衣大概能想到那个队伍的是哪个。


    而采访的姐姐将话说了下去:“她说,赚积分好难啊,不过还要继续努力,不然没法和如衣那个队碰面了啊!”


    如衣抿抿嘴,终于还是没忍住让笑意流泻出来——这人真是随便啊,这可是会被剪辑出来一直播放的采访,还这样乱说话。


    只是在化妆室分开之后,如衣也再没见过妙鲜包,赛前的抽签环节,代表干一票就跑上前抽签的是伊澄澄,主持人例行公事问了一句他们战队的期望成绩,伊澄澄一个一米九壮汉,面相十分憨厚老实,说道:“保八争一吧。”


    台下哄笑声一片,这话说了和没说差不多。


    不过伊澄澄的手气相当差,抽到的是死亡之组——他所在的半区有杀星、有剑吼长河,在大家看来,就是早点死晚点死的区别了。


    到渐近线上去抽签时,还是由如衣上台。


    上一次巅峰赛,如衣上来只感觉到下边是乌压压的人群,令她恐惧,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几乎是由本能和理智在驱动着,下台好久才找回属于人的感觉。可如今她握着话筒,竟然有勇气向下望去了。


    还是漆黑的一片脑袋,她竟然隐隐约约还能分辨出人的五官。


    观众席间隙,她听到有人在喊“如衣——”,那声音来自不同的地方,横幅飘扬,夹带着“渐近线加油”,而如衣定睛细看,竟然看到了室友,脸因为太远看不清了,但打扮和动作都很熟悉,她们三个举着荧光棒,笑容灿烂,比粉丝还像粉丝。


    摄像也在这些粉丝中游移,最后定格在和粉丝人群格格不入的一个人身上——转播屏幕上倒是非常清晰地映出那个白领丽人,她的装扮和姿态在这些穿着休闲装牛仔裤的学生们之中像个异类。


    如衣的背猛然挺直了。


    这个可是汤圆的妈妈。


    汤圆还在后台,如衣也没法看到他会有什么反应。


    而摄像头停顿片刻,又寻找下一个目标去了。


    下一个目标是个中年女子,那人皮肤白净,戴着眼镜,看起来温和又冷静,有一种她说什么你都觉得有道理的气场,这样的人当然也是特殊的观众,哪怕在这里听不到解说声音,如衣也能猜到解说一定是在猜测她们的身份保持不冷场。


    但如衣不用猜。


    因为那是她的妈妈。


    如衣只觉得背后汗毛根根竖起。


    前段时间,她妈妈硬是带她去了封闭式的康养中心断网静心了几天,她回学校问妈妈接下来干嘛,妈妈说,年假都请了,去旅游玩玩。


    ——可她没说旅游是来这个城市看她比赛啊!


    正巧,主持人问到渐近线这次比赛有什么目标,如衣的脸已经僵硬,只能干巴巴地说:“争取第一。”


    等到下了台她才好像解放了一样,披上外套戴上口罩就跑去找人。


    室友们和她妈妈在一起,显然是预谋已久。


    小葵嘻嘻哈哈地,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惊喜极了,意外极了,如衣压低声音问:“你们怎么来了呀?”


    “因为你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容易的样子啊,”舍长笑着说,“打完这两天比赛就结束了吧?大家想为你加油见证。”


    她又艰难转过身,问:“妈妈呢?”


    妈妈只是笑了笑拍她的肩膀:“你先和室友们玩会吧,我们一会再聊。”


    在妈妈缓步走出场馆时,小葵小声说:“阿姨听说我们要看比赛,就问了一下我们比赛是怎么回事,她来我们也不知道啦,不过后面碰上了正好一起。”


    如衣低下头来:“专程来看我比赛,是不是太妨碍你们啦?还只是一些打游戏的……”


    对看不懂的人来说,估计很无聊也很幼稚吧。


    室友声音淡定:“我们没课啊,又不像你日程那么多,来了就来了。”她若有所思:“不过,你刚刚上场的时候,好精神啊,之前的比赛录像也好酷啊……”


    “对啊对啊我就说嘛,”小葵跳起来,“颐宝打游戏很厉害的。”


    室友“嗯”了声,说道:“努力之后有建树,总是值得的。”


    如衣怔了怔,她还记得,很久之前室友问过她值不值得的问题。


    舍长倒是没有想那么多,看着庞大的场馆,感叹道:“想不到打游戏的比赛场馆也那么大,人那么多,一看就好烧钱啊!”


    小葵笑嘻嘻:“看颐宝队服就知道这游戏不缺钱嘛。”


    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离题万里聊了一堆,舍长终于注意到时间问题,说道:“加油哦,当然,不管成败,你都是最好的颐宝。”


    “输不了的啦!”小葵喊。


    在笑声中,如衣走出去,一出安全门就看到妈妈背着手看外边的天色,她小心翼翼:“……妈妈。”


    她其实没跟家里人说过比赛的事,家里人也就当她喜欢打游戏,反正她打游戏什么都不会影响,因此也没有人干涉过她。


    但她的爸妈都是那种特别聪明敏锐的人,看到她打比赛,或许中间的很多事他们都能猜到了。


    她忐忑抬眼看着前面,她的妈妈转身看向她。


    “你是队长啊。”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如衣低头,心中七上八下:“……嗯。”


    “不容易吧?”


    她听出来了,妈妈语气不是质问,反倒十分温柔,带着几分怜惜。


    她猛地抬起头,只见妈妈笑着在看她。


    她顿了顿,慢慢走到妈妈身边,应道:“其实还好。”


    而妈妈没多问,也只是“嗯”了一声。


    她的爸爸妈妈都不爱过问她的事情,区别于时不时抽时间和她谈心的爸爸,妈妈在她的成长历程中显得高贵冷艳太多,她记得她还在初中时,问过妈妈,问为什么你都不管我上不上竞赛班兴趣班,考不考钢琴小提琴,她妈妈似笑非笑,说,都是虚名,能好好活着就行了。


    妈妈是医生,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忙碌,但她对生死有着比旁人更深刻的认识,所以如衣从不觉得妈妈不爱她,只是也不想辜负她关于好好活着的期望。


    可是,如今看着妈妈的眼神,她却觉得妈妈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为了这个比赛付出的时光与汗水,她为维护队伍做出的努力,她在学习与娱乐之间艰难的平衡,她一路以来的成长与摸索。


    妈妈知道她不容易。


    如衣觉得鼻子有些堵,妈妈已经转过身去,看向遥远的天空,如衣也跟着转过身,日光正好,再晚些,第一场比赛就要开始了。


    “你想出国深造,是因为想学习做游戏吗?”妈妈问。


    如衣猛然摇头:“游戏是游戏……”


    “哦,”妈妈的反应却很平淡,她只是看着远方,“游戏也可以是生活嘛。”


    如衣下意识摇了摇头,说:“做不到啊……”


    她低下头,掰着手指,说她的想法,做一个电竞选手的黄金年龄,项目可能存续的时间,工作的环境,可以拥有的职业规划,而比起好好学习,认真做研究,可预见的未来要糟糕了太多。


    “嚯,”妈妈转过头看向她,挑了挑眉,“小小年纪想得还挺多。”


    妈妈不置可否的态度,让她更为忐忑,她鼓起勇气,又问道:“你不觉得,我沉迷游戏,甚至可能做一个一直沉迷游戏的人,会很让你们失望吗?”


    “不会啊,”妈妈的回复很果断,“如果只从你自己的角度出发,你做得很好,喜欢游戏就去认真地玩,想要成绩就尽力争取,不管是在玩游戏还是在念书,能对得起自己活着的时间,就了不起了。要从别人的角度出发,你从小话不多两句还能当队长,这么多游戏玩家,你能争个前几名,不也是了不起吗?”


    如衣怔怔地看着她的侧脸,心潮涌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直以来,她为自己在打游戏上花费的时间精力而羞耻。


    她总会担心,自己在游戏上付出的努力被别人知道会被耻笑,比如说——有那么多时间打游戏,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岂不是更有成绩?你拿不到国奖,综测不是第一,都因为你只喜欢玩游戏。甚至是被亲人责备——我对你那么放心,不是让你来沉迷游戏的。你背负着我们的期望,玩游戏能做到什么?


    她只是不爱说话,不是什么都不懂。这就是最主流的价值观,而在这个价值体系内,人无法逃脱被评判的命运,她不想被亲近的人认定为这个价值体系的失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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