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迷离,如衣死死咬着自己的唇,用痛感,用力量压制着自己的声音和动作。


    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她想质问所谓“找过她”又在何时何地,可那一瞬间她就回忆起妙鲜包那条关于围巾的邀约。


    她几乎要忘记当时为什么没有去,或许出于嫉妒,或许出于别扭,但……如果她提前换过房间,无法得知真相,她就应该这样不明不白地当陌生人一辈子吗?


    那股怒意冲上了她的脑门,她声音开始颤抖:“我不知道啊——那是你单方面的决定!”


    最后她顺从了这个结果,她可以是陌生人,可以不再想和妙鲜包做好朋友,可以不再亲密接触,她要做自己的事情了,妙鲜包又开始不愿意了。


    她好像一只风筝,被拉拽,被放逐,引线只在妙鲜包手里。


    可她有自己的意志的。


    “你不想谈恋爱就不谈,不想确定关系就彻底不管这段关系,想走自己一声不吭就走,想让我留下喊一声我就像哈巴狗一样跟着进来了,我反抗过哪怕一次吗?”


    她对面的人神色几乎破碎,那目光宛若实质,沉重地压着她,让她几乎透不过气,勉强立起的荆棘铠甲都轰然崩裂。


    这悲伤的眼神是因为怜悯还是心疼?或许这两者都是一样的东西?


    她早已无法分辨,只有酸楚的感受从心脏翻涌到鼻尖,蔓延到眼底,让她眼前一片大雾朦胧,看不清对方的神色究竟如何。


    她声音也哽咽起来,维持不了一点刚才的干脆和冷酷:“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啊……”


    在她从前的人生中,从未预想过喜欢一个人也是会像渡劫一样痛苦。


    因为无法抑制的委屈,因为眼底的热潮,她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听起来就像哀求:“我只是喜欢你,所以对我来说,你想怎么样都好……所有的事,我来做就行了。”


    妙鲜包想怎么样都好,就这样一直胆小下去也行,把她当陌生人不闻不问也行,她可以一个人去做所有的事。


    “我一个人努力,是罪吗?”


    那些暗夜里如火一样悄然席卷她的执念,如今被她绘成了蓝图,在她心头展开,她知道这让人羞耻,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可面对这样阻挠她的妙鲜包,她只觉得委屈。


    这些话这一刻不说,可能她一生都说不出口,或许她也没想过一生那么长的时间,她只是觉得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只能将一腔痛苦倾泄而下,让她们一起被掩埋。


    “你想要安定,想要承诺,那我们结婚够不够?”


    “国内结婚不合法,那去国外够不够?”


    “国外结婚了,在国内依然没有合法效力,那我努力扎根下来,拿到身份,这样够不够?”


    如衣说这些话的时候只感觉人在烧,因为疼痛,因为羞耻。


    她甚至没勇气去看妙鲜包的反应。


    她知道这样做实在有些吓人,为了一段萍水相逢一般的情谊,她要去赌上自己的人生,这种爱意是沉重得有些可怕了。


    可她别无他法。


    在妙鲜包眼里,她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她确确实实也只是一个小姑娘,看不清未来,承担不起责任,她只能沉默着接受一切,用她无力的双手,用她单薄的肩膀。


    她能做的,只有用时间和生命历程去证明她的喜欢不是会被晨光所蒸发的露水,她的喜欢是一场又一场的雨,是冰川融化后汇成的河流,最后由涓流而至江海,奔腾不息。


    那是她幼稚而勇敢的期望,是她渴望用一生去刻下的承诺。


    “就这样,也不可以吗?”


    她说到最后,泪水盈满眼眶,她苦苦支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忍得声音都嘶哑:“——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视线模糊中,她只能感受到自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很柔软的触感,可因为过于用力、用力到好像要将她融到对方的骨血之中,她也清晰地感受到她骨骼的坚硬。吐息凌乱交错,她分不清颤抖的是自己还是对方。


    等到一切平息,妙鲜包才松开了她的拥抱,她维持着距离,一点一点的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眼泪,那一声“傻姑娘”就像叹息一样,在她耳边响起。


    她的语调一如既往,又好似带上了隐约的怜惜:“……等你做完一切,那么多年后,我可能都结婚生子了。”


    如衣咬咬唇,撇过脸去,咬牙说道:“所以,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从妙鲜包一声不吭就走开始,喜欢就变成她一个人的事了。


    她不在意等她长大后妙鲜包是何种状态何种心态,甚至她去做这些事都没有想过最后时候能和妙鲜包在一起。


    出国也好,留校读研甚至和妙鲜包一样不再深造早些出来找工作也罢,只不过都是她人生道路可能的分支而已,对于她的生命体验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她依然会是那个别人都觉得很努力读书学习的如衣,只不过,只是因为她喜欢过一个人,那选择的天平就会向一条道路倾斜。


    她谁都不会伤害,谁都不会辜负,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而已。


    她只是为自己的喜欢执拗地求解。


    她死死盯着窗外沉沉的夜,玻璃窗倒映着她的身影,肩膀看上去是如此单薄,好像什么都承载不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好像山岳压下来她都不愿意弯一下腰。


    她声音因为哽咽而支离破碎,但她坚持要将话说完。


    “这些是我现在为了喜欢你所能背负的一切。”


    我退了一步又一步,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不要再阻止我了。


    眼看着泪水越擦越多,妙鲜包轻声一叹,那叹息好像都带着笑意:“小花脸猫。”她一点一点用纸巾擦拭如衣的泪水,在如衣理智渐渐回来想要挣扎离开的时候,紧紧拉住如衣的手。


    如衣这才发觉妙鲜包一直保持着一个蹲下的姿态,她就这样仰着头看她,一只手拉着她,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眼角。那力道轻微,好像在触摸流沙。


    “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妙鲜包的声音轻柔,好像大声些就有梦境被惊醒一样:“我是姐姐啊,凭什么想在一起要改变的是你?在一起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都应该是我先去做才对。”


    如衣怔怔地,她一时间没明白什么是“想在一起”,之前的发脾气大约抽取了她大部分的力量,让她此刻只能任人施为。她眼角发红,眼中却已然没有了泪水,于是妙鲜包轻轻撩过她的乱发,深深地看着她的面容。


    “前段时间,我辞职了。”


    如衣那游散的神思此刻才聚拢起来,她悚然一惊,迟疑着问道:“……是因为你妈妈生病吗?”


    如衣猛然想起之前她妈妈对她的期望——回老家,做稳定而乏味的工作,过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人生,她妈妈生病了,她要照顾她,在这样的情况下辞职回家,纵然对妙鲜包没有半点好处,却也是不得不为。


    妙鲜包搬家后她多少有想过她调动的可能,却没想到是辞职这样彻底。


    “是也不是吧。”妙鲜包答得含糊。


    “为什么……?”


    妙鲜包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它握着对方的手不想让对方离开。如衣的体温好像总比她高一点,于是她的手如今也染上如衣的温度。


    自从知道了如衣的心意后,她好久没敢这样做了。


    她神思有些逸散,回忆涌上心头。


    跨年之夜,她结束了一场应酬。


    按平常的习惯,她应当直接打车回家,可那一晚太热闹了,到处都是人,打车也打不到,她等了几分钟放弃了,就这样茫茫然跟着人潮走。


    在那之前,她和上司提了辞职。在过去那些加班的夜里、甩锅与扯皮之间,她想过无数次辞职,可真的写下辞呈,她心中又万分不舍——


    这份工作纵然有一万个缺点,可它是她维持“混得不错”的形象的标志,还能与期待的生活接轨的假象,反叛既定人生的微弱希望,自己去创造生活的一丝可能……如果她就这样离开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未知的风波。


    只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HR和上司的轮番谈话在她预想之中,但她没想到的是,他们给她提出了调休长假或者停薪留职的方案,这在这个业内几乎要被评为严酷的公司来说并不多见。


    她可以照顾妈妈到病情稳定再回来,随后转院到本市,找护工,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生活总是这样,在她以为山穷水尽之时,又给了她一点微茫的希望。


    就像悬崖底下会有一线生机,活下来是人的本能,纵然坠崖后餐风饮露,幕天席地,那也不失为活着的一种方式。


    甚至,习惯之后,还可以期望能够柳暗花明,她误入桃源,衣冠简朴,能风乎舞雩,咏而归。


    悬崖上面的世界从此会成为一场遥远的梦,她不必再奋力搏杀,争取一个自己都不能明确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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