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武士回得干脆:“不是队长的问题!是我没做好!”


    两个人“我的”“是我的”之类纠结了一会, 如衣把话题拉了回来:“我认真想了想,你的重装战士别练了。”


    汤圆不谙世事, 在这时候还要插嘴:“绝望的战士菜到队长都要开除吗?不至于吧!”


    绝望武士陷入一阵哀伤之中,沉沉地问:“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呢,还能引入新人吗?”


    如衣无语, 压低了声音问汤圆:“昨天那个知识点我觉得你没掌握,要不,给你个专题练习吧?”


    汤圆闭嘴了。


    如衣才跟绝望武士认真解释:“我的意思是……改练别的吧,重装战士这种位置我或者混子偶尔客串一下就好,这既不符合你的风格,也不符合队伍的风格。你习惯吃身形和位移,而我们需要一个能黏能杀的角色, 不如把思路打开一下,玩暗影骑士阴影歌者之类吧。”


    绝望武士半晌没有说话。


    如衣思索了片刻, 又说:“如果不愿意的话,也没有关系。我希望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是很深刻的命题啊, 队长, ”绝望武士轻轻笑了笑, 他思索了很久, 语气也没有往日的轻快, “风淡云轻的姿态是很好看的,你知道吗?”


    “嗯。”如衣也应得很轻。


    如果她是一个不计较成绩又成绩特别好的奶妈,或许比现在受欢迎得多,甚至——可以被人崇拜。


    但她不是,她挣扎在求胜道路上的姿态太难看,甚至被认为不应当。


    绝望武士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我——真的好喜欢和大家一起赢的感觉啊,我没那么潇洒,输了我很生气,我也很嫉妒别人。”


    “没关系,”如衣微微笑了,“去吧。”


    去直视自己的欲求,去满心欲求地做事,去做没有那么漂亮却不会后悔的人。


    绝望武士怔了怔:“如衣,你这话语气好像妙妙。”


    如衣也怔住了。


    真的吗?


    不过,她还会说一句话,妙鲜包恐怕不会说的话。


    “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云开见月,绝望武士的声音也渐渐恢复了生命力:“但是从此以后,我就不再是绝地武士情怀选手,我的粉丝会不喜欢我的……真是感伤啊!”


    妙鲜包凑过来,大喊:“都出来打比赛了,别带着偶像包袱了!退役再说这些吧!”


    绝望武士倒吸了一口凉气:“吃、妙、鲜、包、哦!怎么又是你啊?!”他急切地追问:“你们不会真同居了吧?!那为什么混子还说你恋爱了?”


    如衣欲言又止。


    妙鲜包嬉皮笑脸,看上去还有点趾高气扬:“对啊对啊怎么样?如衣做的饭可好吃了!不要太羡慕噢!”


    妙鲜包说了话就扬长而去,又跑到厨房去清点食材,电脑里是绝望武士和汤圆乱七八糟的聊天的声音,谴责混子谎报军情,眼前是人来人去的竞技场,桌子上妙鲜包新买的加湿器还噗噗冒着白色的烟雾。


    如衣恍恍惚惚,她分不清学校、灰色的街道还有这里,哪个才是梦。


    如衣经常会想,这个梦境的期限在何处,是她不再需要在太晚的时候打比赛的时候?还是她毕业或者妙鲜包工作调动的时候?甚至只是妙鲜包恋爱,生活里容不下第三个人的时候?


    她很清晰地意识到这样的安身之处是存在期限的,它是一个浮空的泡沫,不知何时会因为何物而破裂。


    但在此刻,梦是永恒。


    重新练一个职业,还要让它达到能上比赛的程度绝非易事,更何况还要将这些职业融入他们的日常配置当中,渐近线依然经历着它的阵痛期。


    让如衣开心的是,此中进步虽然微小,但至少大家都能看到,有了希望,日子就能继续往前行进下去。


    只是,妙鲜包的工作似乎越来越忙了,好几回如衣过去都没有见到她,或者很晚才回来。


    如衣等待许久,也没见妙鲜包归来,她只好关灯,睡觉。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门扉的声响,楼道的灯勾勒出妙鲜包的轮廓,她把高跟鞋踢到一边,提着沉重的文件和电脑,声音却小心翼翼:“如衣?”


    如衣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于是妙鲜包的动作更轻了一点,她掩上房间门,坐下就马不停蹄地打开了电脑,压低声音在和别人沟通工作的事情。


    如衣在这轻微的声响中拉了拉被子,困意缓缓袭来。


    而在她将睡未睡的半梦半醒之间,在压低声音的交流之后,却听到了妙鲜包深长的叹息。


    她不想打扰,却也无法听而不闻。


    如衣起身,开门探出头,小声问道:“怎么啦?”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的荧光,照在妙鲜包脸上,她头发凌乱绑起来,披着一条围巾,戴着眼镜,弯着腰在打字,整个人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妙鲜包看到她,怔了怔:“我吵醒你了吗?”


    如衣摇了摇头。


    “刚才,怎么了吗?”如衣又问了一遍。


    妙鲜包随手将一份文件丢在沙发边缘,自己瘫了下来,抱怨道:“好累哦,工作有一半时间是等反馈是在沟通他们的破事好让流程运转下去,我觉得所有人都想害我,不想干了。”


    如衣静了静,说道:“那就不干了。”


    “不干没饭吃啊——”妙鲜包开着玩笑伸了伸懒腰,还朝妙鲜包眨了眨眼睛,“我还得赚钱养家呢!”


    本来只是妙鲜包日常满嘴跑火车,但她听着妙鲜包在那数着周末买牛排买牛奶下周做这菜那菜,问如衣打完比赛要不要一起订蛋糕庆祝,还扯到了买大冰箱换租房这啊那啊越说越离谱,还是不由脸颊微红,只好打断了她:“你不缺钱呀,做得不开心,为什么不辞职呢?”


    从妙鲜包的吃穿用度和闲聊中看来,妙鲜包这份工作虽然很折磨,但薪资水平还挺不错的,她也上网了解过跳槽什么的事情,大家大都是跳槽后更上一层楼了。


    不喜欢就走,也不算什么大事。


    妙鲜包那些胡说八道也停了下来,她静了一瞬,在黑暗中轻声叹息:“因为我总是要工作的。”


    “在现实世界里,你的家人、同学、老师,乃至于对你不太熟悉的、却又知道你的人,喜欢你吗?”


    如衣怔了怔,不明白妙鲜包为何突然提到这个。


    那当然是喜欢的,喜欢她的省心,喜欢她的成绩,她是别人家的孩子。


    妙鲜包微微一笑:“我也是这样活过来的。说费力不费力,但总是付出了一些努力,从此成为了各种评价体系中的胜利者。你觉得合理吗?用成绩,用你的履历去判断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从此给予你和另一群人不一样的待遇。”


    如衣沉默了,她向来只是做自己该做的,没想过这些——可在话语的间隙,她也隐约回忆起一些别的事情,在那竞技场的世界里,假如她是个胜利者,她就可以——甚至只是她的支持者就可以享有对失败者的定义权。


    甚至那仅仅只是几场比赛,一纸冷冰冰的战绩。


    妙鲜包说了下去:“我觉得很荒谬,但我也没办法摆脱这样的评价体系。我要继续工作,不能让履历有一点滑落的迹象,才不会被人评价为失败。”


    如衣没有说话,她现在所处的地方,也被这样的评价体系所裹挟着,因此,哪怕她已经在努力地学习了,她也还要去搞竞赛、写论文,甚至参加各种夏令营和社会实践去丰富自己的履历。因为每个人都在这样做,而做得越多的人越优秀。优秀的人会被选择。


    她从前觉得人人如此所以理所当然,但她后来玩了游戏,她觉得自己背叛了自己的人生轨道。


    妙鲜包没有注意到她的迷思,只是说着:“你玩过那个小鸟飞钢管的手游吗?就这样——划拉着翅膀一直飞,一直飞,只为了能在空中保持静止。不能放松,放松就是坠落,但再往前飞,还是只能一直挥动翅膀,无休无止,不得停歇。”


    如衣没有答案。


    可能不是一个工作或者换一个工作,只是妙鲜包这个人在害怕她稍微停止振翅、或者迎接到新的风浪,她就会永远坠落。


    她不相信自己能够继续飞翔。


    那是妙鲜包的生存理念。


    而如衣的生存理念是想要什么就要付出代价。妙鲜包维持不变的生活的代价是回家越来越晚,而神情也越来越疲惫。


    妙鲜包从前和她说话,总有点明亮的笑意,和眉飞色舞神采奕奕的神情,但最近见到的妙鲜包总是好像风吹一下就要垮了一样,令她担忧。


    妙鲜包却没有让这愁绪显露太久,笑着说:“你不是要早起,乖,先睡觉吧。”


    如衣没有动,小声说:“那你也睡。”


    妙鲜包怔了怔,而后很干脆地将笔记本盖子合上,伸了个懒腰,起身摸了摸她的脑袋:“嗯,一起睡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