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的期望把每个人的人生分成了一格又一格,某些事情你只有某个时间段会被允许,再晚,就过时不候。而这个“晚了”,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骨牌被推倒,后续的骨牌也无法再立起来。
就像她的学业。
她自己也清楚,假如她没有从现在开始准备,而是十年后才决心要往这个方向深耕,即使她付出现在十倍百倍的努力,也不一定能够摸到同等级别的导师和学校的边。
“不是的。”如衣却突然抬起头,她要和妙鲜包对视,看到她眼睛的最深处。
妙鲜包为她这样坚决的语气所震惊,怔怔地回望着她。
“你其实不需要顾虑那么多啊,”如衣看着妙鲜包被迷茫和忧伤所覆盖的眼眸,“你玩什么都很厉害,读书工作也差不到哪里去,只要你愿意,那些困难对你来说没有那么难以解决的。”
妙鲜包也有些出神,她喃喃道:“你知道为什么男人玩游戏比女人厉害吗?”
如衣猛地抬起头来——她眉头不觉已经皱起,因为她从接触游戏开始就没有这种感觉,哪怕她不止一次输给男治疗的队伍。
不等如衣反驳,妙鲜包又说了下去:“并不是他们真的更厉害,而是他们可以考虑得更少。壁垒是从很早之前就立起来的,不仅仅是因为生育年龄。小时候,男孩子可以和父亲一起打游戏,女孩子就被要求唱歌跳舞过家家,都喜欢玩游戏,当年泡网吧的女孩子是离经叛道不正经,男孩子只是调皮不懂事而已。女孩子不被允许做的事太多,世界就越来越狭窄,在这个狭窄的世界里的女孩子,只是越来越少,带着手铐跳舞,不是就一定跳不好,也不是真的不能跳得好。”
“这些差距……或许可以通过努力弥补。”如衣说。
如衣相信努力,她也一直很努力,可能中间也有过很多挫折,可结果大体上都比不努力更容易让人接受。
妙鲜包没有因为她的反驳而恼怒,只是笑了笑:“可能问题就在这里。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顺理成章,起点是不一样的。”
而所有人的起点,和一个人的努力是没有可比性的。
只是,如衣不在乎所有人,她在乎的是自己的目标。
和妙鲜包常常说的一样,她是个傻姑娘,她考虑得不多,也经常很迷茫,她只是靠着一股不应该存在的执拗而不断往前追索,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
“没关系啊,”如衣认真地看着身旁的妙鲜包,“多走一段路就多走一段路,你已经赶上了他们,那超越还会晚吗?”
妙鲜包怔了怔,一丝很浅淡的笑意从她唇边漾起,让她整个人像春风般温柔,也像轻云一样飘渺,她与如衣对视着,眼底波光粼粼的,是一池被吹乱了的春水。
她轻轻双手捧住如衣的脸,那双手凉凉的,如衣的脸却很滚烫。
“小如衣,”她声音轻微,那是含着笑意的声音,却不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带着点忧伤,像一碰就要碎了,她深深望着她,身影在彼此眼瞳上交映,“我真喜欢你啊。”
人声,灯影,此刻好像都在天地里消失了。
这个夜晚好像只剩下了微凉的风,她们,越发急促的心跳,越发滚烫的脸颊。
像梦一样。
等如衣从幻梦中缓缓清醒过来,妙鲜包已经放下了手,她一手捧着奶茶吸,双腿一晃一晃的,鞋跟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如衣又低下了头。
她觉得未来是一张可描绘的画卷,只要有心提笔,总能留下痕迹。
但她只是个什么风雨都没有经受过的学生,这样的信念,对于妙鲜包来说是否太过天真幼稚?
其实她知道,就是在玩家圈子里,她也是太过认真的存在。
她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要拼尽全力。
她只是觉得可惜。
妙鲜包操作不差,玩游戏比大多数人更有想法,即使她还不了解她的时候,看她的比赛也觉得她很厉害。
她只是……想要更多的人看到这样的妙鲜包。
妙鲜包拉了拉她的手,她下意识抬头去看,正对上妙鲜包的眼眸。
“你完全不用在意我今天的话,”妙鲜包看她的神情温柔又明净,像月下的湖泊,眼睛明亮,“你想做什么,都放手去做吧。有什么问题的话,还有我呢。”
如衣怔怔问道:“为什么呢?”
妙鲜包微微一笑:“因为你比我厉害呀,你想做的事,一定可以做到的。”
这样的说法她不喜欢。
她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妙鲜包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
她从来没有想很多,她只是觉得如衣是个比她好太多的女孩子。
那些她没有写完的故事,如果是如衣的话,一定能写到结局。
【作者有话说】
从满天满地烟花炮竹中挣扎更新出一章——
第50章 嘉年华也要一起哦
妙鲜包没有回答, 如衣也不知该如何追问,在静默中,妙鲜包的手机一阵震动, 她的眉头紧锁, 走出几步接电话。
隔了点距离,妙鲜包的声音隐隐约约,却依然能听出带着少见的怒意。
“我说了, 我不会回去的。”
“我不想像猪一样被配种,也不想过一眼就能看得到头的日子!”
“我如果真的懂事, 十八岁那一年我就被你拉去给别人传宗接代了!”
如衣吓了一大跳。
她从未听过妙鲜包这样的声音,沉重的,急促的, 像黑沉沉乌云压制着滚滚的闷雷。她的争执持续了很久,最后以妙鲜包越来越低越来越轻的声音告终。
“妈妈,我不是不管你,我只是……”
过了一会,妙鲜包回来了,她眼眶发红,像受伤的困兽, 神情里带着怎么都掩盖不去的倦色,整个人在秋风中都显得单薄起来。
这样陌生的她。
大约是知道如衣听到了什么, 她没有掩饰,也没有解释。
如衣也什么都没说, 她们有一种微妙的默契, 谁也不想打破这表面的平静。如衣知道, 很多东西, 在她心中已经不一样了。
妙鲜包一直一直, 是她所向往的人。她代表着五光十色的大人的世界,她的妆容毫无瑕疵,她广结朋友,她姿态轻盈又从容,她不固执,不纠缠,没有深切的爱与恨,她潇洒得像一阵风,飘忽得像一朵云。
是如衣的反面。
如衣永远素面朝天,没有朋友,只有一颗执拗的求胜之心,她想要的太多,姿态却笨拙得几乎算是丑陋。她长久凝视着妙鲜包,探究着她们隔着的是几个春夏秋冬的距离——而等到这些年岁过去后,她能否和妙鲜包一样成熟而无暇。
可那个完美的妙鲜包渐渐消失了。
妙鲜包的手机并没有妙鲜包的挂断而安静,它很快再次亮起,但妙鲜包几乎看都不看,直接挂断了。
已经是第四个电话了,妙鲜包几乎是下意识就将它摁断。
忽然,她“哎呀”一声,说按错人了。
如衣问:“怎么了?”
“我不想接我妈电话,”妙鲜包干笑了声,“习惯性挂电话了,刚才那个电话不是我妈打的。”
“啊……那是谁。”如衣心中涌动着太多她无法了解的心绪,有点神思不属,话不大经过脑子。
“一个……朋友,”妙鲜包顿了顿,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了下去,“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哦,就上次搭讪我那个男生,也在这里工作,刚才是他送我过来的。”
如衣顿时清醒,背脊都挺得笔直:“他想送你回家吗现在?”
“说不定是哦。”
如衣脑中腾地响起警报,那一刻她脑中硝烟四起,而后便是兵荒马乱,两军交战。
战火平息后,她脚尖不自在地踢着脚下的水泥地,慢腾腾地说:“太早啦,要不再逛逛……”她甚至灵机一动:“你请我喝奶茶,我请你吃麻辣烫吧——”
如衣长了十九年,从未主动提出过这类邀请,大概是校外这家麻辣烫最近在室友口中颇受推崇,令她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妙鲜包动作也停住了。
如衣看着妙鲜包那双明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七上八下,越来越强烈的做贼心虚感升腾了起来。
程颐,你真不是个好姑娘!
如衣头一次那么谴责自己,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妙鲜包眼波流转,最后眼神落定在她身上,漂亮的脸含着一点看不出什么意味的笑意,像是洞明,又好像只是纵容,她微笑着说:“你说得对。”
如衣心中大石落地。
带妙鲜包去麻辣烫的时候,如衣一边抠手指,一边紧急地做着心理建设——她知道自己起的是什么小心思,这么做好像有点心机,有点坏……
不过,算了!
反正,妙鲜包又不是第一次知道她有点任性,她平生蚂蚁都不忍心踩死一个,偶尔做点坏事,老天爷应该也不会谴责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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