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报站声传来,下一个路口便是站点。车子尚未停下,她便起身,打算离去,他也随之站起,从后面攥住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有点无奈地望着他,才要开口说什么,一个首饰盒就被他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这是彩礼。”


    首饰盒是正红色,四方形,覆着小羊皮,边角带着少许磨损,透着岁月的痕迹。她扫了一眼,瞬间愣神,接过盒子,指尖微颤地打开。只瞥见其中一抹光亮,便立刻合上,不忍也不敢再看一眼。哪怕极力忍着,可敞篷巴士上的风太急,泪水还是飞到了身侧他的脸上。


    ***


    霍世泽被诸灵拉黑,竟在酒店的工作大群里向她表白求婚,当晚引发轩然大波。他现在是霍家的风暴中心,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各路人马死死盯着。除了霍太之外,他的长姐世清也是第一批得知消息的人。


    霍太的耳报神也在这个大群里,憋着笑,吃完瓜,转头把霍世泽的求婚消息截了图,发给了霍太。


    霍太接到消息的瞬间就懵了。此前,霍总盛怒之下撤了儿子的职位,继而避居医院,不肯回家。霍太与他密谈一场,谈妥了条件,由她出面拆散儿子与诸灵,作为交换,霍总恢复儿子的职位,并不再联系两个继女。


    可惜霍太是个谈崩专家,阻挠一记,儿子与诸灵同居了。劝分一记,儿子向诸灵求婚了。


    女秘书看霍太脸色都不对了,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开解她:“他们走到一起,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霍太抬眼看向她。女秘书把自己手机里的一些诸灵花艺作品展示给她看:“你看,这女孩子的作品很有灵气的。杰森虽然经营着酒店,又开着道馆,但他骨子里却不是那种世俗的商人。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他骨子里有一种超脱世俗的气质,所以两个人才会互相吸引。他在她身上找回了自我,她待在他身边,也守住了自己的灵性。”


    霍太也不知有无听进去,忽然“哎呀”一声,说了一声不好:“你快打电话给医生!”


    霍太这会儿总算反应过来,赶紧跑去看老公,想赶在任何人通风报信之前,把他的手机暂时收走,尽可能把消息瞒得久一点。


    跑到霍总卧房时,还是慢了半拍,霍总这里的消息比她快得多,他同时收到了一堆坏消息。儿子的,长女的。一对不肖子女的坏消息,被两拨有心人第一时间捅到了他面前。


    儿子公然忤逆,完全不顾家族脸面,直接在酒店大群里向小花艺师当众求婚。另一边女儿世清也陷入惊天丑闻:她出轨自己的健身教练,她的名门丈夫在泰国招妓,与人妖厮混,露点高清图不堪入目。相较之下,世清和教练的开房照、海滩亲密照,看着反而要体面一点。


    霍总接连看到两个不肖儿女的消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险些昏厥。霍太赶来,低声关切道:“你不要紧吧?”


    霍总靠在床上缓了好半天,才把那口气顺过来:“我现在只剩苟延残喘的力气,没有力气去生别人的气了。”


    霍总上两次声称不适,跑去静养、住院,多少有演技的成分在,这次是真的气到心口发闷,脸色灰败,还好医生很快上门,医护一同测体温、抽血、打针、配药,一通忙活。


    霍太??安顿好??丈夫,看着他躺下才放心离开。??不多时??,外面又是一阵吵嚷。是世清,她又要来见父亲,但被霍太安排的两个阿姨给拦在门口,不放她入内。


    世清上回在霍太处碰壁,却未返回加拿大,更未放弃储位之争。她如嗅到风暴前兆的猎手,笃定霍世泽迟早会因任性而触怒父亲,甚至引发父子决裂。于是,她选择留守上海,不动声色地暗中筹谋,静待在这场权力厮杀中抢占先机。


    亲爱的弟弟没有让她失望,没多久,便在工作群里公然向那位小花艺师求婚。这一刻,她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成熟。


    对霍总而言,联姻的对象从来不是重点,真正触犯逆鳞的,是儿子对他权威的赤裸挑衅。更不用说,儿子公然将爱情置于家族整体利益之上,这既是致命隐患,也是不可饶恕的任性。


    得到消息的瞬间,世清连半秒都没耽搁,打给这几天以筹码和交情说动的两名霍总身边的老部下。三人从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同时出发,不约而同往西郊霍家大宅赶去。


    行车途中,三人开了个电话会议,敲定此次夺权最终行动:打倒一切阻挠,硬闯霍总卧室。见到霍总后,世清负责攻心,晓之以情;两位重臣则冷静剖析恋爱脑太子继位后可能带来的致命隐患,力陈拥立嫡长女世清的必要性。只要能让霍总在那几份关键授权文件上签下名字,这场博弈,就彻底分出了胜负。


    基于对父亲性格的深刻洞察,世清坚信这一次,主动权已回到自己手中。


    三人刚跨进大宅客厅,霍家的两个阿姨立刻上前阻拦,奈何不敌对面三人,很快被强行突破。几人一路直冲霍总的卧房,推开护工后猛推房门,室内却空无一人。


    世清冲几个护工怒目而视:“爸爸呢?我的爸爸去哪了!”


    霍总刚拔了点滴针头,便觉胸口气闷,叫欧阳开车带他出去兜风。欧阳再三劝阻,奈何霍总固执劲儿上来,充耳不闻。两人僵持半晌,最终达成折中方案:由欧阳陪同,去附近的绿地散步透气。


    绿地上,霍总踱着步子,重重叹气。欧阳在旁边低声提醒:“医生反复交代过,你不能再多费心劳神了。”


    “他倒是随心所欲,半点委屈都不肯受。”霍总冷笑一声,“自己忤逆,还要拉着至亲手足垫背,把一个烂摊子丢给我,逼着我来做选择题!”


    欧阳始终和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言不发,默默听着。


    沉默片刻,霍总忽然开口问:“如果把你放在我的位置,你选谁?”


    欧阳惊笑:“你这么聪明的人都难以决断,我哪懂这些!”


    “你说说看。”


    欧阳憨憨地笑:“我老家宗族讲究血脉传承大过天。我觉得对家族企业来说其实也差不多,血统是王冠,血脉为根基。这两样可动摇不得。”


    霍总面现似有所悟的、思索的神情,同时脚步停住,转过身,眯起眼,审视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司机,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你说的也有道理,血统是至高无上的权柄,而血脉,正是维系这份名望与颜面的根基。”


    霍总脚步有些虚浮,恰好前面树荫下摆着张木椅,欧阳快步上前,甩袖子把椅子上的浮灰与落叶掸掉,再回头扶他坐下,半个多余的字都没多说。


    ***


    世清在霍总卧房扑了个空,认定是霍太将父亲藏了起来,怒火中烧,转身便要去找霍太理论。


    随行的两名??重臣见局势晦暗不明,开始动摇,不肯与她一起同去,表示要去外面抽支烟,顺便等她。


    书房内,霍太靠在办公椅的靠背上,目光淡淡地在世清身上扫了一圈,语气轻慢:“你来做什么?看你爸爸尚能饭否?”


    霍太语气不善,世清也没半分退让,立即怼了回去:“我探望自己的爸爸,天经地义,轮不到旁人置喙!”


    “你爸爸身边有儿子就够了,这里用不着你。”


    “阿姨,你好像一直??因为??儿子得到爸爸的关爱??所以??格外自豪,但你有没有听过这个说法:很多人早年因事业忙碌忽视最大的孩子,留下了无可挽回的育儿遗憾。对后来子女的投入与关爱,本质上是在填补自己没完成的‘完美父母’幻想,而非真的爱后来的孩子。”


    “少拿这些漂亮话当遮羞布,你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阿姨,你要不要吃根香蕉冷静冷静?缺钾易怒,你又处于更年期,得更加小心。”


    “你记住,太子永远是太子!”世清尽情释放嘲讽技能,霍太的武力值直接飙到max,“阿姨最后再送你一句话:期望值放低一点,最后摔下来的时候,才不会那么疼!”


    “你开始在自己建立起来的幻想里自由徜徉了。阿姨,醒醒吧,现在哪还有什么‘一儿在手天下我有’的老黄历啊,时代变啦!”


    “你被流放海外那么多年,中文表达能力还没减弱,我真为你感到高兴。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古今中外,永远都是嫡子接手家业,太子继承皇位!”


    在二人争吵的间隙里,女秘书朝世清递过一个pad,世清没接,但看到了画面,瞬间神色大变,张口欲言,最终竟什么都没说出来。


    霍太嘴角牵起一丝蔑笑,冲她摆手:“你今天就回加拿大去,今后依然可以做太子手下精兵强将。我作为你的阿姨,可以给你这个保证。be gone ,bye bye!”


    ***


    观光双层巴士乘到金陵东路码头,霍世泽牵着诸灵下车。二人都没吃晚饭,随意踏入路边一家僻静小店。远处外滩的夜空里正炸开一簇簇烟花,没人知道是在庆祝些什么。她和他并排而坐,吃着热气腾腾的清水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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