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太脑子里还有点印象,说:“诸灵家里的食品商行?”
霍太本可以和丈夫联手,一起向儿子施压逼他回头,但丈夫连日来的举动多少寒了她的心,也让她满心厌烦。在她看来,儿子的叛逆只是家庭内部矛盾,可随着两个继女从中搅局,矛盾性质彻底变了,直接演变成了??不可调和的敌我对立、你死我活的权力厮杀。她作为母亲,没别的选择,只能站在亲儿子这边,全力维护他。所以,即便没有明确表态,她对诸灵的态度也早已明显软化,心底实则默许了这段关系。
女秘书清楚霍太的心思,顺势说道:“说起来,倒像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什么天意,巧合罢了。”霍太时间宝贵,自家一堆烦心事都理不清,哪有心情去关心诸家那点上不了台面的葱姜小生意,说话时,径直抬脚往洗手间的方向而去。
刚走到走廊拐角,一间大门敞开的小小办公室里,突然传出一阵激烈的叫嚷,一男一女的声音互不相让,声调越飙越高。抬眼望去,办公室门边的金属招牌上赫然几个大字:三田进口食品商行。
***
数年过去,三田商行还在正常经营,员工还是当初那几个人,中间搬过一次家,位置没挪,还在原来那栋楼的同一楼层,办公室面积却从两百多平缩水到了不足一百平。原先的办公室也说不上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会议室、总经理室、茶水间样样都有,现在这些配置全没了,只剩一间大开间,诸章央和几个员工挤在一块儿办公。
不巧霍太与女秘书前去洗手间时,三田商行又有人在激烈争吵。商行办公室门敞开着,吵架内容整层楼都听得一清二楚。
??吵架的主角不必多说,自然是钱昕仪。无论她走到哪里,争吵便随之而来,纠纷也总围绕着她展开。
钱昕仪今天通知大家,说老早一位从公司跳槽的朱副总想约老东家的旧同事聚一聚,顺便聊聊以后的合作机会。几个人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诸章央三四年前高薪挖来的那位从美国回来的老先生,他留下的电脑,当初被她靠作弊抓阄抽中,一直用到了现在。当初这人试用期没做满就直接跑路了,谁也没想到他这几年居然一直和钱昕仪暗中保持着联系。
几个人对视一眼,瞬间露出心照不宣、意味深长的笑。几个女员工是不搭理她的,唯独老张肯敷衍两句,就笑眯眯说,聚就聚呗,这些年生意不景气,多交个朋友,也就多一条路。
钱昕仪见老张答应,转头就向大家提了个要求:这次招待朱严老先生的费用,大家自费AA,每人出一百块,不够的部分再由公司补上。
这也是她的老习惯了:公司偶尔聚餐,只要她参加,费用全由公司承担;若她因吃素或其他缘由缺席,她与诸章央便要求大家自费。说起来,金额也不大,每次一百封顶,加上频率不高,大家也就忍了。
但那位朱老先生却又不同了,大家虽与他共事过一两个月,然而几年时间过去,早把他忘光光了,犯不着自掏腰包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吃饭。若是为了公事洽谈,让员工自费招待,更是毫无道理可言。
她倒是很为她的男人们着想,可惜大家不肯为此买单。
销售姐姐冷笑:“这个饭,就一定要吃吗?”
钱昕仪一听销售姐姐声气儿不对,立即给她讲大道理:“朱副总主动提出和我们大家聚一聚,我们没有理由拒绝!他新工作也在食品行业,说不定能给咱们牵线搭桥,促成合作,别让他觉得我们三田商行的人一点礼数都不懂!”
“既然是业务洽谈,公司有招待费预算,每月一千块。”财务姐姐慢悠悠来了一句。
一个两个都唱反调,钱昕仪怒火中烧,立即打断她的话:“公司预算不可动!”
老张一向很好说话,最愿意敷衍钱昕仪,但一涉及到金钱,他可就不含糊了,笑眯眯问:“钱小姐,那我想请教一下,让我们员工出钱招待客人,这合规吗?”
“那你什么意思呢?”钱昕仪笑盈盈地反问他,“只有公司出钱,只有免费的饭,你才肯出去吃喽?”
老张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我一切按照公司规定来。我只请教你:要求员工自费招待客人,这做法合不合规?你是大银行合规部门出来的专业人士,比我们懂,你给个明确的说法。”
钱昕仪避而不答,只说:“我总归要做最坏的打算呀,如果申请不到预算,那我们就只能自费了呀,你说是不是?”
结果那几个人一齐表示:“我们不想自费招待公司客人,要去你自己去。”
钱昕仪没辙了,胸老闷的。她今年身份升级,搬去和诸章央同居,由偷情姘头升级为正式女友。固然没涨薪、没升职,还是和普通员工一样拿固定工资,管的也还是办公室后勤那点破事,但腰杆子毕竟粗了,口气也大了。遗憾的是,几个员工并未因此对她肃然起敬,以前怎么对她,现在照旧。她牵头组织一次聚餐,都没人愿意响应。无奈之下,只得向诸章央申请招待费。
人均百元的招待费申请到,大家也都同意去吃饭了,事情到这里本该告一段落,但钱昕仪心中一股恶气难平,便写了一封邮件发给财务姐姐,意图恶心恶心她:“之前要求大家自费聚餐,是因为大家没有为公司创造多少价值,上面实在是不得已。今天晚上出去跟朱副总吃饭,你们点菜悠着点,心里要有点数,不要让诸总觉得我们拎不清。”
财务姐姐看完邮件,转手就把这封邮件群发给了三个销售老伙伴。
这几个人早就对钱昕仪的尖酸刻薄免疫了,老话说,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天天在她身边待着,就像蹲茅厕蹲久了,最后都闻不出臭味儿了。
甚至于曾经的老好人财务姐姐现在都有着强大的、铁一般的、超级无敌的aggressive的心,已经和双枪老太婆一般刀枪不入了,所以半点不受她刻薄言语影响,只跟销售姐姐说:“贵妇的刻薄功力,又上一层楼了。”
“如果上海搞个刻薄女人排行榜,她排第二,绝对没人敢称第一。”
“今天初一,她又在吃素了。我就好奇她信的到底是哪路佛,这佛是不是给她派了吵架KPI?一天不挑事,一天不作点恶,功德条就不涨,死后就摸不着西天的门?”
“这个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的,你信她个鬼!”
两个姐姐编排她两句了事,唯独老张忍不下去了。三田商行在诸章央的管理下,生意每况愈下,能熬到现在没垮,大半功劳都要记在他名下。钱昕仪刚刚当面说他想吃公司不要钱的免费饭,他强忍了。结果还没完,现在她又说别人领着工资吃白饭。她两张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把他的功劳和苦劳全给抹消了。
老张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火咽回去,却压不住满脸的冷笑,手里的动作全带了情绪,文件往桌上一摔,手机也跟着重重掼下去。
同事们但凡有一点情绪,全是冲着自己来的。作为被集体漠视和孤立多年的边缘人,钱昕仪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她平日里没事都要变着法儿刻薄人的,现在当着她的面摔摔砸砸的,那还了得?也跟着冷笑一声,开始着手写讨伐檄文。洋洋洒洒一篇写好,直接发给诸章央,也抄送了老张本人。
旁边几个不知情的员工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老张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用力拍桌子,大声警告钱昕仪:“以后你但凡要写跟我有关的事,麻烦先征求我的同意!”
“哈?”钱昕仪也学他拍桌子,尖声叫,“我发个邮件给领导还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关你什么什么事!你谁啊,你谁啊,你谁啊!”
“关我什么事?你提到我老张,就关我的事!你不提我名字,我自然不来管你!”
“我的天,上个班上成这样。”钱昕仪说话时,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不停摇头叹气,“早上还说什么电脑卡,大哥,要不要去调个监控啊,你到底几点进公司的啊!”
“调就调,调就调!”老张早上送孩子上学,上班迟到三分钟,考勤系统上的迟到理由写了“电脑卡顿,打卡延迟”,闻言面目涨红,“这个和你要求我们自费招待客人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没有关系呢?说什么电脑卡,你不诚实知道吗,老张!”
老张彻底爆发,开始吼叫:“你有多诚实,你有多诚实!”
“好了好了,别说了,你是男生,不要再说了,好不好。”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滚刀肉,被一个五大三粗男人吼,毫不见慌张,转头跟另外几个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员工讲,“你们都看到了哈,老张已经失控了。小姚,你认真看着点,省的诸总回来一问三不知。”
钱昕仪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心理战术运用得炉火纯青,一上来就先给老张扣上失控撒泼的帽子,企图在围观同事心中预设“老张无理取闹”的立场。奈何她所有小妙招在熟知她嘴脸和品行的人面前不奏效,所以既无人响应她的暗示,更无人帮她的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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