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世泽叫朋友先把她送回去,她不肯,只是抱着他,身体簌簌发抖,脸上颜料沾染在他西装上,他好笑,又无奈,用了些力气,才把她的手拉开,说:“现在没事了,你先回去。”


    她灵魂出走了一样,人怔怔的,问出傻话:“你为什么不回去?”


    他扫了一眼满地断骨伤者,说:“我要先去一趟警局。”


    霍世泽跟朋友说了几句话,好像是交代他把她送到一个地方去,她耳中恍惚,没有听清是哪里。二十分钟后,下了车子,发现时隔多日,自己又站在了建国西路,他的家中。她原本决定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的地方。


    朋友离去,阿姨将她接进家去。阿姨仍记得她,这样一个奇怪的女孩子,看过一眼,便很难忘记。上次见她,她牵着一条小泰迪,站在院门前的街灯下粘假睫毛。这次则狼狈得多,看上去像是狠狠哭过一场,眼睛红肿,一张面孔五颜六色,开了染坊一样。但与此间主人一样,阿姨亦是波澜不惊的性格,既不问她为何一脸狼狈,也不打听她的来历,只是将她领进家中。


    家里的狗听见说话声,哒哒哒跑到面前来,抬头望着她,阿姨怕吓到她,忙说:“这狗是瑞士牧羊犬,体型看着大,但性格温顺,也通人性,不会咬人的。”又告诉她说,“它有名字,叫里努斯。我姓李,是家里的阿姨。”


    李阿姨不知她的姓名,但也不问,就唤她为“小姑娘”,将她引到楼上一间客房内,在床头点燃一支香薰蜡烛,告诉她说:“这个可以安神。”又问她要吃些什么。她什么都不要,阿姨马上端来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


    她便知道霍世泽肯定有过电话,问:“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李阿姨说:“快了,霍先生说了,叫你先吃饭休息,他那里结束,会马上回来。”


    “就他自己吗?”


    李阿姨说:“我也不清楚他那里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听他声音,应该不要紧。如果有麻烦的话,他会叫律师的。”


    她向李阿姨取来一把剪刀,李阿姨眼中写满了疑惑,剪刀递给她,却又不敢松手。她笑笑:“放心吧,我剪头发用。”


    蓄了多年的长发剪去,最终留下一头乱糟糟的齐耳短发,对着镜子里面一张如爆发生化危机的面孔,弯起嘴角,笑了一笑,丢下剪刀,转身去浴室洗澡。她调的温度偏高,蒸汽很快弥漫开来,沐浴在私密空间中,水滴落在肌肤上的声音与泡沫破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感受到一种特别的、许久未有过的宁静。


    门开,有人入内,紧接着,“哗啦”一声轻响,是车钥匙丢在台盆上的声音。又接了一个电话,提到酒吧等字眼,应该还是今晚的事情,只是不知通话的对象是谁。很快,电话结束,又有皮带解开的清凉金属声,下一秒,玻璃门被拉开,那人径直进入淋浴间内。


    她回身看着他,有些无奈的样子:“这里是客房。”


    “我知道。”他扭过她下巴,直接亲上,直到她呼吸不过来,开始推他,才问,“头发为什么要剪掉?”


    她这三四年间,一直很叛逆,一直很愤怒,一直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着劲。她的叛逆自参加妈妈葬礼那天开始冒头,被强制去三田商行待着的那两个月到达顶峰,又随着今天险境的发生??戛然而止。但不知如何向人描述自己此刻心境,想了想,只说:“我想换一下心情。”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掌,先是抚过她的睫毛,红唇,又落在了她剪去长发后显露出来的纤细白皙后颈之上。她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他手臂绷带上面,绷带面积不大,伤势应该不是很严重,心下稍安,说:“后颈是我性感带,不要摸。”


    一句话,点燃了他心中那团火,呼吸随之一窒,眼神带着温度,哪怕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炽热。一把将人带入怀中,低头吻了下去,不过在几乎要碰到的前一秒停了下来,停留大概一次心跳的时间,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反而微微迎上,亲吻的间隙里,抬眼静静望着他。


    他亦回望着她,半天,一个吻再次落下,同时低声开口:“没关系,我乐于助人,恰好又略懂拳脚。”


    她嘴角勾起,想笑,却又红了眼圈,双手环住他的腰,伏在他的胸前,低声说:“真的真的谢谢你。”


    “现在除了上床,我不接受其他任何形式的感谢。”吐出最后一个字眼,声音也接近暗哑,攥住她的双手,使她背对自己,将她的身体抵到淋浴间的玻璃门上,同时将她的双手抬高,按住。


    又一个吻落到她后颈之上,不过与上一次不同,他这次用牙齿轻轻啃噬她的肌肤,力道有点儿重,在她后颈上留下毫无章法的牙齿印,而在攻入的瞬间,他呼吸骤然沉重,鼻息拂在肌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咬着嘴唇,极力承受着,被他冲击的间隙里,侧过头,借着昏黄灯光,瞧见身后他的脸。他也正在看着她,此刻,他视线滚烫,带着压倒性的攻势,与强烈的侵略性。


    狭小的空间里,灯光昏黄,眼前弥漫着的薄雾,隐忍的呼吸声,升高的体温,逐渐加重的冲撞,她头脑晕眩,再度恍惚,耳中有极强的轰鸣声响起。如果从前她的心中有一座堡垒,而在此刻,她听到这座堡垒土崩瓦解的声音。


    一个澡洗的昏天黑地,深夜十点多的样子,才出浴室。出浴室后,他频接来电,有律师打来的,跟他讨论案情,告诉他目前进展。还有帮忙送人的朋友,问他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李阿姨上楼来送女式衣衫睡袍,这是刚刚出门紧急采购来的。诸灵一个澡洗好,口渴,腹饥,胡乱套上一件浴袍,下去倒水找东西吃,与阿姨恰巧相遇在楼梯口。


    李阿姨抬眼看清诸灵的那一刹那,震惊于她卸去颓废糟糕妆容后如秋水般明净的面容,以及摄人心魂的眼神,呆呆望着她,差点没从楼梯上跌落下去。


    李阿姨读书时成绩不行,语言特别匮乏,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这女孩子的美,被她闲闲看了一眼,就是一晕。听她一声温柔的“阿姨”之后,轻轻两个字儿,心尖又是一麻。她已经下楼,走出老远了,想起与她在楼梯口相遇的那一刻,还是很美妙。


    霍世泽电话打完,在外和阿姨说了几句话,又片刻,总算入内,诸灵正坐在床上专心吃草莓。她听见他入内的动静了,却没见他上床来,抬眼去看时,见他目光正盯着自己牙齿间咬着的半颗草莓,便问:“你要吗?”


    他没说话,抬脚上床,把她手中的草莓碗拿开,抬手理了理她额上散乱头发,亲她的耳朵,对着耳廓吐气,再轻轻咬住。她经不起这种撩拨,不过三招两式,就扛不住了,有些无奈,还有些困惑:“你们高能人士的身体,都是什么特殊材料制成的啊?”


    滚烫的手掌不住摩挲下移,从她才换上的粉色真丝睡衣内伸了进去,停在一个最柔软的位置。手上动作温柔,然而暗哑低沉的嗓音却饱含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我们高能人士,越是兴奋,越要输出。”


    听他嗓音,看他眼神,她心脏一阵悸动,开始闪躲,同时撒娇求饶:“这么晚了,我头又要疼了,把手拿开可以嘛。”


    “明天开始,体能可以锻炼起来了。”


    “眼皮瞌葱,我要睡了。”


    “不许装。”


    ***


    在经历了一天的高度紧张与情绪透支之后,第二天,诸灵心神疲惫,整个人陷入严重的情绪耗竭状态,睁开眼睛,一动也不想动,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连请假理由都懒得去想,手机丢给霍世泽,叫他帮自己请假一天。


    霍世泽今天也没有督促她,也破天荒没有对她说教,只讲:“你的状态看着很糟糕,在家里好好休息一天,外面就不要出去了。”帮她请好假,开车上班去了。


    诸灵精神状态欠佳,早饭也没吃,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到九点多,终于起身,去楼下看鱼。霍世泽前段时间心血来潮,突然想要在家里养海水鱼,但他平时太忙,酒店、道馆连轴转,养鱼设备都买齐,开缸造景之后,每天照料鱼的任务就交给李阿姨了。


    李阿姨重任在肩,使命在心,天天研读各种养鱼攻略,满脑子都是理论知识,然而不过一两周,一缸海水鱼就被她给照料的半死不活了,全都贴在玻璃上,半天都不带动弹的。


    诸灵站在鱼缸前看了半天,向李阿姨说:“这些鱼抑郁了,给它们搬个小一点的家吧。现在这口缸,及缸里的景对它们来说,太沉重和窒闷了。”


    李阿姨忙表示:“我们设备都是最专业的,鱼粮也是最好的。”


    诸灵说:“但是这些鱼不喜欢啊,精神正常的鱼,不应该是这个状态。”


    李阿姨听她笃定语气,声音自己就低了:“啊,原来你养过鱼啊。”


    “我没养过,但可以感觉得出。这些鱼明显不喜欢大平层,它们更想去住小出租屋。”


    李阿姨觉她说话有趣,便笑,心里很喜欢她,不忍拂她的好意,遂说:“小一些的缸也有,我这就去问霍先生,明天就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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