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半夜三更,两个人蹲在纸箱旁边,面对着那只正在生产的小狗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梁见云先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两个人凑着头看了屏幕上的分步教程,像考前临时突击一样快速扫了一遍流程,然后开始分工,傅之隅负责接生,梁见云负责帮助接生。
傅之隅笨手笨脚地撕开羊水膜,梁见云也没好到哪里去,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湿毛巾擦干净那一小团湿漉漉的身体。
小小狗在掌心卷了卷身体,发出一声小小的叫声。
最后一只小狗落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四只小小狗,母子平安。
他们两个终于能松口气,索性直接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沙发的底座。傅之隅的手肘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黏液,梁见云的袖口湿了半截,肩膀各自搭着一条旧毛巾,仿佛旧社会的长工,狼狈又好笑。
傅之隅靠着沙发底座的边沿,看着纸箱里那一窝挤在一起的小东西,忽然开口:“那天他们说……我是你的家属。”
梁见云的目光也落在纸箱里:“不这样说可能捞不出来你。”
傅之隅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原来是这样。”他轻声说。
安顿好小狗,两个人总算能有时间眯了一会儿。好在今天是周末,梁见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他又重新回到了卧室里。可傅之隅没有睡很久,他只浅浅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下,等到闹钟响起,又很快站起来。
他轻手轻脚看了一眼纸箱,做了妈妈的伟大小狗正侧躺着休息,四只小崽挤在它腹部睡成一团,粉红色的爪子偶尔蹬一下。
他摸了一下小狗,然后拎起外套出了门。
街上还早,菜市场刚开摊,这个时候的东西是最新鲜的。傅之隅发挥这几天做梁见云专属厨师的练出来的技能买了一块新鲜瘦肉,又买了一些肝脏和鸡蛋,路过海鲜摊的时候还挑了一条鲫鱼。
他又买了几种蔬菜,这几天梁见云有点上火,得给他做点清淡一些的东西。
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响了,傅之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北市。
他接起来,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傅先生您好,这里是北市西城区民政局。您之前预约了离婚业务,请问您还需要继续办理吗?”
傅之隅脚步顿了一下,他几乎快要忘记这件事了。
“……需要。”他说,“但我们不在北市,现在是要做什么吗?”
“是这样,您之前提交的文件似乎不太合格。”工作人员的声音十分客气,“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抽时间带着补充材料再来一趟。”
傅之隅站在路边,手里拎着那袋沉甸甸的东西,一时被问住了。
“不合格?”他有点疑惑。
“是的。”电话那端,工作人员翻了一下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这份文件只有您自己的签字,另一位当事人梁见云先生并没有在文件上签名呢。”
第77章 春天来了(正文完结)
傅之隅站在路边,袋子里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他手指上,塑料袋的提手把他食指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手机贴在耳边,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已经挂断了,他听着听筒里那一声单调的忙音,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下来。
——梁见云没有签名。
这份文件当时梁见云还给他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打开过,他根本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傅之隅茫然地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逐渐鼓噪的心跳一点点从耳朵深处涌上来。
傅之隅猛然回头,向着公寓的方向跑回去。
他跑过那条人影嘈杂的街,跑过路口的绿灯,跑过行道树投下来的影子。风从他的身边经过,这些年的事情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中过了一遍,从北市到新港,从冬天到春天——曾经的一切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上剥落,又被被风一一卷走。
如果梁见云从来没有在那些文件上签过字,如果梁见云根本就没有想过签字……
他想起梁见云坐在隔板对面看着他,想起那双眼睛中慢慢烧起来的怒意,那时他以为梁见云只是气他隐瞒,气他自己行动,现在他才后知后觉,梁见云的生气或许并不在这件事上。
他跑到公寓楼下,甚至没有等电梯,而是直接跑上了楼梯。
一层层的灰尘随着他的脚步飘起又落下,梁见云租的这间房在7楼,快到门口的时候傅之隅膝盖上方那一小片肌肉已经开始发酸了,可他没有放慢脚步,三步并作一步往上迈,直到进了家门。
厨房的方向传来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混着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声。
梁见云穿着一件米色的家居服站在厨房,锅里正在煎什么东西,油烟和热气的蒸汽把他的四周晕染得有些模糊。
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看到傅之隅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成一团。他上下扫了一眼,又转回去看锅:“跑什么,你买东西没有给人家钱吗?”
傅之隅站在厨房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呼吸平下来。他看着梁见云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垂下来的一截随着他翻动煎蛋的动作轻轻晃着。
“当时……”他颤声开口,“你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
锅铲停在半空中。“不记得了,”梁见云含糊其辞。
“很复杂吗?”
“还好吧。”梁见云把煎蛋翻了个面,声音淡淡,“问了一圈,发现把你捞出来需要一些证明文件,我就去整理了。”
梁见云说这些的时候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他知道这件事不会是轻松的,一个刚从灾难中九死一生的人要怎么一趟一趟地跑那些地方?
傅之隅没有拆穿,他只是换了一个问法:“那为什么要救我?”
梁见云把火关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因为我善良吧。”他说,“毕竟你是因为我才——”
“见云。”傅之隅却打断他,“我刚才接到了民政局电话,他们说那份文件……”他停了一下,喉咙里的东西让他不得不停一下,“只有我签了字。”
曾经傅之隅并不明白人间情爱,凭借一种感情就绑定两个人的一辈子更像小孩子间的童话故事。可此时此刻他就浸没在这种感情里,他好像找到了一个自己不敢承认的秘密。
他不知道梁见云在又一次被自己推远的时候在想什么,只是想一下就觉得心痛。
他走到梁见云身边——为什么,傅之隅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罗马神话里有丘比特射出的箭,古代文学中则信奉剪不断的红线,倘若真的可以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或许从古至今就不会用这些借口。人类想不明白原因,就把一切归结给了爱。
此时此刻没有人去管锅里的东西了,因为梁见云也在定定看着他,傅之隅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眼泪。
他在新港掉了好多的眼泪,可他就是替梁见云觉得委屈觉得不值,他想梁见云怎么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呢。
他厌恶自己是傅之隅,是那个让梁见云伤心很多次失望很多次的人,他又庆幸自己是傅之隅。
他想要抱一下梁见云,可又不知道自己此时在他眼里是讨厌傅之隅还是他爱着的傅之隅,他于是只敢牵起梁见云的手,眼泪落在梁见云的指尖上,一颗一颗沿着指缝滑下去。
模糊的视线里,那只手从他的掌心慢慢抽了出来,反抓住了他的指尖。
“哭什么。”梁见云声音很轻。
傅之隅摇头,哑着声音道:“对不起。”
“确实该说对不起。”梁见云这次接受了他的道歉,“傅之隅,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从始至终,我们之间的事都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决定的。”
“你觉得你替我做了决定,替我扛了那些事,替我安排好了未来,这样我就是安全的——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种安全?”
傅之隅往前迈了一小步,他的手指贴着梁见云的指尖,他们的心跳也跳动在了一起。“那我现在问,”他说,“你愿不愿意,你开不开心,你想怎么选——我都先问你。”
“问什么?”梁见云偏头。
“……那我可以,我们可以——”
他抬起头来,看着梁见云的眼睛。
“我可以追你吗。”他说,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梁见云松开他的手,然后转过身,把煎蛋装进盘子:“你可以努力一下。”他说,“不保证一定成功。”
*
新港的海风在春日傍晚变得柔和了很多,褪去冬天刺骨的冷意,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润气息。
路灯刚刚亮起来,把路面照成一片暖黄色。傅之隅走在梁见云旁边,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到梁见云的手背,又移开,又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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