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醒来就浮出的疑问越来越清晰,可没有人主动提起,梁见云也就把这重疑问重新压回了心里。
*
一个星期后,虽说医生三令五申让梁见云再多躺几天,可他实在躺不住,于是整天央求梁书带他回家。
梁书还是那个心软的梁书,他实在被梁见云磨得没办法,在确认了各项指标都在恢复范围之后就办了出院手续。
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梁见云还没下车,就已经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兴奋的叫声。
门一打开,一个黑白相间的影子就扑了上来。咩咩的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尾巴摇得仿佛失控的钟摆,湿漉漉的鼻尖在他手背上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委屈又高兴的呜咽声。
梁见云蹲下去,把它整只抱住,毛茸茸的体温隔着毛衣渗进他的胸口,他揉了揉它的耳朵,热情的伯恩山犬便顺势翻了身,把肚皮亮给他看。
家里终于又热闹起来了。
许秩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发出轻快的声响,梁书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快要干死的绿植浇水,水珠落在叶片上滚成一颗颗透亮的圆。咩咩叼着它那只磨得有些旧了的橡胶球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可就算玩起来也三心二意的,它一会儿蹭到梁见云脚边,一会儿又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咩咩!你能不能认真玩一会儿球?”梁见云插着腰无奈。
玩着玩着,咩咩的球滚向了另一个方向,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绕了两圈,又低头嗅了嗅地板,然后朝书房的方向跑过去。
梁见云怕它把激动起来把书房的东西打翻,赶紧跟着它走了进去。
橡胶球卡在桌脚和书柜的缝隙之间,他弯下腰去够,余光却扫到了桌面上摊着的一份文件。
纸张是崭新的,最上方印着一行标题。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关于启辰资本与梁氏集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启辰,傅之隅的公司。
梁见云不顾咩咩着急的哼唧声,伸手拿起这份文件。
条款清晰,条理分明,每一项都列得规整,这个项目由启辰注资,双方资源整合,风险共担。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微微一顿。
签名栏那里,梁书的字迹工整端正地落在左边,而右边——本该是启辰负责人签字的位置——却签着另一个名字。
陆方幼。
梁书还在阳台上浇花,水珠从壶嘴里流出来,落在花盆边缘的泥土里,很快渗下去。
“哥。”梁见云走过去,手中文件一扬。“这个是怎么回事?”
梁书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看到了,”他说,“就是上面写的那样。”
“陆方幼,负责人为什么是陆方幼?”梁见云站在他身侧,“启辰是他的公司了?”
梁书把水壶放下,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叠好的抹布擦了一下手。
“你昏迷的时候,”他说,“启辰开了一场发布会。傅之隅把名下所有的股份都转给了陆方幼,作为他当时救了自己的报答。”
梁见云简直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所有的股份?”
“是的,所有的,换句话说,启辰现在已经是陆方幼的。”梁书看向他,目光沉静,“不属于委托,也没有什么代持,就是完整的股权转让。傅之隅做了完整的程序,什么都没留。”
梁见云站在那几盆刚刚浇完水的绿植旁边,叶片上的水珠还在微微滚动。
“……那他呢?”梁见云开口,这一次没有犹豫,他的问题终于摊在了阳光之下,“他人在哪?”
梁书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明明没什么变化,可梁见云却从他垂下又抬起的眼睫间看出了一些斟酌。
“多多,”梁书轻轻开口,“……傅之隅因为涉嫌闯入研究基地,破坏飞行测试,被带走调查了。”
第75章 真相大白
梁见云怔怔站在原地。
当时在飞行器舱内,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回去,把证据带回去。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一个问题。
倘若他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架飞行器坠毁或者失控,整个研究所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将会彻底暴露在公众面前,就像现在这样。
那样大的动静,事故调查组必定会拆开每一个部件检验每一批材料,周秉成、刘国富、孙建业那条链条上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所以那些人根本不应该让他上这架飞行器才对。
他们应该拦着他,应该阻止他接近这个项目,而不是顺着他的意愿把他放进那间舱室里。
……为什么会这样?
梁见云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转动着,一片一片地咬合在一处。
傅之隅接二连三地坏了他们的事,查账目、翻材料、带人闯进研究所,还动手打了周秉成。周秉成怀恨在心,大概没料到北市那边已经把材料递了上去,他只是想一石二鸟。
让梁见云死在飞行器上,同时让傅之隅变成那个冲进基地强行启动飞行器从而导致事故的人。
事故一旦发生,调查组进入,所有的证据都会指向傅之隅。
梁见云死了,傅之隅被定罪,周秉成那伙人反而成了“受害者”——他们的基地被闯入,系统被破坏,无辜的员工在事故中丧生。谁还会去查那些材料?
梁见云转过身,抬脚就要往外走。梁书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新港。”梁见云抓起自己的衣服,“他根本没有做那些事——我可以去解释!”
“你现在去有什么用?”梁书跟着他出来了,焦急拦道,“他已经在调查中了!”
“那我也要去,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和他没有关系,我不能……”
“你现在去了,才是让他为难”
梁书站在阳台的光线里,手里的水壶还没有放下,“——如果,傅之隅已经承认了呢?”
梁见云猛地在门口停住了,转回身看着梁书。
“……什么?”
在傅之隅决定去新港找梁见云的时候,他给梁书打了一通电话。
大雨延误了航班,傅之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起飞,也不知道自己到了新港之后会发生什么,可他想明白了这盘局。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不想把梁见云也卷进来。
傅之隅告诉梁书,已经把离婚材料交到了民政局,虽然还差两个人的到场,但手续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流程。日后论起,那段婚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傅之隅做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再牵连到梁见云。
风从院落里穿堂而过,把那份放在窗沿上的文件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
听完这一切的梁见云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让我去看他一眼吧。”他抬起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梁书,“我要去一趟新港。”
*
梁见云到新港的时候是傍晚。
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海平线和云层融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他等了很久才有人带他进去,这里的走廊很长,墙壁上的瓷砖泛着一层冷光。他走在那条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声叠着一声。
带路的人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侧过身,示意他自己进去。
铁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会面室,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隔板。
隔板那边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衣服的人,正低着头。
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道眉骨的轮廓,手腕上有一道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的淤痕,从袖口边缘露出来一截。
是“发挥很好”的那次打架留下的吗?梁见云没来由地想。
傅之隅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梁见云脸上,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嘴唇,带了几分贪恋的意味。
“……怎么瘦了这么多。”他的声音透过隔板上的扬声器传过来。
梁见云看着他,直截了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傅之隅笑了一下,“我闯了那个基地,他们说的没错。”
“但是你没有破坏飞行测试。”
隔板那边沉默了,“这不重要。”傅之隅说。
“为什么你要认?”梁见云向前倾了一下身,“你明明没有做那些事,你为什么要认?”
隔板是透明的,可那层透明的东西在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看得见的界线。傅之隅的目光穿过那道界线落在梁见云脸上,像一条河,所有的急流和旋涡都已经沉到水底去了。
“因为我做了我想做的。”他说,“你好好活着,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
“……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开心吗?”梁见云开口时已然带了几分怒意,“你承认了这些,我就会开开心心地走吗?”
傅之隅没有回答。他抬起手,隔着那道隔板,把自己的手掌贴在了靠近梁见云手的位置。即使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根本没有办法碰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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