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发着红,像一整片被夕照烧透了的天空,所有的云都压得很低,酝酿着将落未落的暴雨。
傅之隅曾经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生意上的风险,对手的暗算不怕,独来独往一个人扛起所有也无所谓。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钱没有了可以再赚,机会错过了也会有下一个。
可此时此刻,傅之隅却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塌陷。
他怕得太多太多,怕梁见云坐上那架飞行器,怕梁见云在天上孤立无援,怕自己没有机会说那些他还没有说完的话,怕自己再也见不到梁见云。
他已经真真正正知道了错,可他唯独没有想过这样的结果。老天可以用任何方式惩罚他,哪怕付出自己的全部——得不到梁见云的爱也没关系,哪怕让他只能看着梁见云去找一个爱他的人幸福美满的过一辈子也没有关系……
所有的冠冕堂皇在这一刻都被彻底撕开,实际上他傅之隅根本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道德家,无论是救梁书或是解决新港的事情,他做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梁见云,只是因为梁见云而已。
他只希望他平安。
天空中的云层终于撑不下去,一场暴雨在他们无言的注视中淋漓而至。温热的液体于是从傅之隅的眼角滑落下来,一滴又一滴地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经过下颌,淋在了梁见云的手背上。
他记起许久以前——久到他几乎要忘了——梁见云也曾在他怀里掉过眼泪。那时他不知道那些眼泪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些湿漉漉的液体从一个人眼睛里流出来的时候装着的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从前落在他衣襟上的眼泪终于落回了他自己的眼睛里。
梁见云也看见了那场大雨。
得到来自于傅之隅的眼泪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毕竟他不是圣人,不可能对傅之隅没有一点怨怼。那些被错过的深夜,那些一个人消化的沉默,那些他说了无数遍“没关系”的每一个瞬间,他都没有忘记。
梁见云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如果看见一个有过怨气的人对着自己一副低声下气、流着眼泪求自己不要去做什么事情的模样,该是有几分畅快的吧。
他应该感到某种痛快的。
可这时的他站在暴雨里,心里并没有任何快意,只剩下那些被雨水泡软了的旧日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浮上来,又一片一片地沉下去。
他轻轻开口,声音好像被傅之隅眼中的大雨淋得快要融化。
“——对不起。”
傅之隅怔怔看着他。
这次换梁见云做说出对不起的人了。可是他在对不起什么?这句对不起怎么会由他来说出口呢?
傅之隅的眼神在这三个字里变得更加慌张,颤动的眸底映出了梁见云的动作。他把手从傅之隅掌心慢慢抽了出来,那截手腕就这样滑出了傅之隅的指间,垂落在身侧。
“事已至此,”他说,“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我想去实现的梦想这么简单了,它是我必须去做的事。”
“倘若我不去,或者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中止了这次飞行,他们还会继续换下一批材料,换到下一架飞行器上,换到再下一批人上去——我不知道接下来是谁,可我知道这一次是我,而我一定可以找到他们的证据。”
傅之隅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着梁见云,看着他肩线绷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傅之隅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其实一直都没有变过。
他曾经误以为梁见云永远是柔软的、温和的、会先退一步的,可不该是这样,没有人能替梁见云下一个确切的定义。他坚韧,他善良,他聪明,他决定去做的事情就再也不会放弃,从来都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傅之隅颤声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梁见云弯了一下嘴角,笑意轻淡,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傅之隅的眼睛里,“你可以继续帮我许愿。”
——倘若这是你想做的事情,那我就祝你美梦成真。
*
第二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傅之隅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瞬间就醒了,抓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卫昱的消息,附着一份加密文件。
他点开,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越扫越快,越扫越密,最后停在了某一页上。
那是一份转运记录。
周秉成名下的一家公司,在过去两年里先后分无数次采购了十几批航天级合金材料,采购量远远超出研究所的正常需求,可这些材料从来没有在研究所的库存里出现过。与此同时,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另一家公司又向另一个渠道采购了大批造价不算很高的替代品。
错综的资金链交叉盘错,一进一出的差价也彻底被藏在了被反复洗过的资金链里。
卫昱在消息末尾附了一句话:“周秉成的交易都发生在北市,所有证据我已经从北市这边递上去了,一定够立案。只是北市与新港之间的对接绝对没有那么快,你赶紧去拦人,千万不能让他进去。”
梁见云仍然没有接电话。
车在通往研究所的路上开得很快,路两旁是新港特有的低矮厂房和杂乱的仓库区,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几只麻雀从电线上惊飞起来。
傅之隅带着人赶到研究所门口,大门紧闭着,铁栅栏后面站着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傅之隅出示了证件,对方看了一眼,说需要通报。
“没有时间等你通报。”傅之隅沉沉开口,“我要进去,现在。”
铁门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周秉成从侧门走出来,穿着一件熨帖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依然挂着令人作呕的微笑。
他看到傅之隅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傅总,”他笑着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傅之隅没有接他的话,言简意赅道:“停止今天的飞行。”
周秉成笑容的弧度没有变,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傅总这是在跟我商量呢,还是……?”
“通知。”傅之隅打断他。
周秉成低低地笑了一声,“傅总,我知道您关心梁先生。俗话说得好,打狗也要看主人,我们看在傅总您的面子上,可以给梁先生多提供一些日用品——”
傅之隅实在懒得听他说废话,他把大衣脱了下来,干脆利落扔在一边,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衬衫。
“不好意思。”
他解开袖口往上推了两折,露出一截小臂,然后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冷哂道:“——我才是护主的狗。”
第71章 飞起来了
傅之隅往前走了几步,迎面已经堵上来五六个保安人员,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橡胶棍。领头的那个歪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的一声响。
“傅总,”领头的人往前走了一步,“周总说了,今天谁也不能进。”
傅之隅笑了一下,“好的。”
领头的那人愣了几秒,大概是没想到他这样反应,随即脸色沉下来,隔着两步的距离抬手指着傅之隅的胸口,语气压得很低:“你别给脸不要脸——”
话没有说完,傅之隅已然跨过了那两步,他侧身避开第一道挥来的棍影,顺势切进去,抬手扣住指他的人的手腕,拇指精准地按在腕骨内侧的凹陷处,猛一用力。
那人脸色一变,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当啷一声,橡胶棍脱手砸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去了。
傅之隅顺势往侧前方迈了半步,肩膀抵住那人的胸口往前一推,那人踉跄着往后倒去,后背狠狠撞上走廊的墙壁。
少有人知晓堂堂傅总竟然还有这一面。
他长大的福利院并不是什么太好的地方,那里孩子多,老师少,资源永远不够分,又没人能时时盯着,霸凌时有发生。傅之隅小时候个子不算高,性格也闷一些,自然成了某些人挑中的目标。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自己动手。那时候他打架的招数简单粗粝,没有章法,全靠一股不肯退的劲硬撑,后来成年后挣了钱,才去专业的防身所学了几招完整的动作。
第二根橡胶棍从侧面扫过来。傅之隅侧身一闪,棍头扫过他肩膀上方几寸的位置,他抬肘挡了一下,反手扣住对方的衣领往下一拽,膝盖抵住保安腹部,用力一顶。
保安闷哼一声,弯下腰去,手里的棍子松了,傅之隅顺手接过来,手腕一翻,棍身横在身前,挡住了第三个人砸下来的攻势。
不过倒也不是真的没有人见过他这副样子,起码他记得上次动手的时候被梁见云看见了。不过那时他喝了点酒,可能没太发挥好——至少没有这次发挥好。
傅之隅侧身闪避的时候,没来由地觉得有点可惜。
卫昱挑的人的确很会打架。他们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下手的位置也干净,都是只让人使不上力的位置而巧妙躲开了真正伤人的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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