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的手停在了苹果上,把它搁在桌面边缘。
“你各方面都比我优秀。”他开口,语气自然,回头笑笑,“虽然我比你早了两年入学,但做研究这件事不看年份,看天赋。你天赋比我好,老师选你当副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怎么会,”梁见云说,“我一直把你当作榜样。你当时的那篇论文,我反复读过很多遍,每次读都觉得——原来可以这样做。当时老师也夸过你,说你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
陈砚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事,一秒都不到。他把那颗没放好的苹果重新拿起来放稳。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不提了。”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梁见云没有再追问,陈砚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头。
他转过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了,晚上一起出去吃个饭怎么样?附近开了一家新馆子,味道还不错,我请客,就当给你接风了。”
梁见云犹豫了一下,顺着自己的直觉选择了退一步。“今天要不算了?”他说,“谢谢你啦,学长。可是我刚回来,东西还没收拾好,人也累,想早点休息。”
陈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对,”他说,“你坐了那么久的飞机,是该好好歇一歇。”
他收回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那我也不多留了,改天再约——见云,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远去。
梁见云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两兜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
他伸出手,拿起一颗橘子,握在掌心里。
*
疗养院里,傅之隅坐在陆方幼病房的窗边,椅子转了一个角度,面朝窗户。
窗外的天色不太好,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边缘泛着一层铅色的暗光,像是要下雨却又迟迟落不下来。
他手里攥着手机,来回翻看着什么。
陆方幼靠在升起的床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他问,“来了以后一句话不说,坐那儿看手机。”
傅之隅过了几秒才回过神,偏过头来:“……你说什么?”
陆方幼叹了口气:“我说,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傅之隅把手机放下,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屏幕一眼,又抬起头。“喔,”他说,“我在看关于飞行器制造的材料。”他的目光飘向窗外,“……你说现在的科技真的发达到这种地步吗,就凭这种材料就可以让人飞到那么高的地方去。”
陆方幼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扯到了输液管,赶紧用手扶了一下。“求求你了大哥,你是没有坐过飞机吗?”
傅之隅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不是飞机。是要飞到可以看到星星的地方——”说到这里,他又摆了摆手,“算了,你也不懂。”
陆方幼嗬了一声,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回去,但眉头已经挑起来了:“我不懂?我当时的理科成绩可是很好的!要不是因为学商可以好就业好挣钱,我当时就去学什么自动化、电子工业这种东西了。不过现在看起来,这种理科也很挣钱,你知道吗?有的人会专门去倒卖一些金属材料呢。”
傅之隅敷衍地接了一句:“我只知道有人去卖空调。”
陆方幼又笑了,可这次只笑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回去,像是什么东西忽然卡住了他的思路。
傅之隅没注意到,他还在低头翻手机。
“傅之隅。”陆方幼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傅之隅没抬头。
“傅之隅!”陆方幼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他抬手拍了傅之隅的手臂一下,这一下力度很大,指节撞在他的骨头上。傅之隅被拍得抬起头来,看到陆方幼的眼睛。
“……我好像想起来了。”
陆方幼的眉头皱着,努力把一段断掉的记忆重新接上。“当时……我被他们抓起来之后,他们让我做一些工作。我记得有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堆着很多材料,一卷一卷的,金属的,还有别的什么……他们让我做的事情,好像是把一些东西替换成另一些东西。”
他手指攥着被角,眉头越拧越紧,“我那时候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也不告诉我那是干什么用的……只是让我做,做不完就不给饭吃。你刚才说的那些材料,都有什么?你再跟我说一遍。”
傅之隅放下手机,把刚才念叨的那几种材料一样一样地说了一遍。每说完一种就停顿一下,等待陆方幼的反应。
当他说到第三种的时候,陆方幼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眼睛倏然睁大,一段被封存了很久的画面终于挣开了那道口子涌了出来。
“对。”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当时……在做的事情,好像就是把这个东西,替换成另一种更便宜的材料。”
傅之隅的身体僵住了。
替换材料,更便宜的替代品……他知道有人在做这种生意,他们把真正值钱的东西换下来,换成成本更低的东西,然后拿原品去卖。那些被替换下来的高纯度材料流入黑市,价格翻了几番,而替换上去的次品被装进了不知名的设备里,不知所踪。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陆方幼还在喃喃,“把好的换下来,换成便宜的……”
他抬起眼看向傅之隅,“因为这个东西可以卖钱。卖很多钱。”
而这种材料,只用在一类东西上。
傅之隅忽然想起前阵子他在新港查到的一份内部报告,关于航天材料采购的行业抽查。报告里提到过一批次品材料被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采购进来,送检了三次才勉强通过测试,最后不知所终。
他当时只是略过一眼,没有多想。可现在那些文字从记忆的角落里浮上来,和陆方幼的话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那些替换进去的次品材料,和此刻新港研究所那架正在筹备试飞的飞行器连在了一起。
这一类东西,就是航天所用的飞行器。
傅之隅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拿起外套,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陆方幼一眼。
陆方幼靠在床头,目光追着他,焦急地抬手:“你快去!”
*
订票……最快的航班……新港。
傅之隅手指都在发抖,指尖在屏幕上点得很快,确认,付款,完成。等到他坐进车里的时候,手机已经接到了订票成功的通知,起飞时间在三个小时后。
他发动引擎,把手机搁在中控台旁边,然后拨出了卫昱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卫昱的声音明显是被吵醒的,还有没睡醒的沙哑和摸不着头脑的困惑:“……喂?傅之隅,你又怎么了?”
“我要去新港,三个小时后。”
卫昱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陡然拔高了,那层困意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你又要飞了?!你疯了吧——你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口口声声说放人家走,要尊重人家的想法,结果呢?”
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傅之隅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头划过一道弧线,轮胎碾过路面上一片积水,溅起的水花泼在路边的绿化带上。
雨已经下起来了,起初是稀稀疏疏的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便连成了线,密密匝匝地往下落。
雨刷器开到了最快一档,来回扫出一道又一道扇形的水痕,可视线还是模糊的。
他把那些事情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
那些人为什么要跟航天所合作,为什么他们的账单查不出什么大问题——因为他们从始至终查的是账面,账面是平的,买进来的和花出去的对得上。
可他一直没有查过另一个方向。
那些人用低劣的材料替换掉合格品,把合格品拿出去卖,卖到黑市上,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而替换进去的那些次品,被装进了飞行器的组件里。
他们当然查不出来,因为那东西不坏就不会被拆开看。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飞行器上要载人了。
傅之隅想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几乎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汗,潮湿的,黏在皮革包裹的握把上。
雨水顺着车顶往下淌,在车窗上拖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水痕,像一条条向下爬行的线。
他松开一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重新握回去。
他把这些的想法简短地说给卫昱听。雨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路边有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枝叶在狂乱的雨幕里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倾断。
卫昱在电话那端安静了很久:“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飞行器可能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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