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谁都没想到,愿望成真时,向他们索取的代价竟是陆方幼的一场劫难。
长期的营养不良、恶劣环境的折磨、不明药物的控制,以及可能遭受的暴力,都在他身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引发了全身性感染和败血症。
被送进医院时,持续的高烧几乎耗干了陆方幼最后一点生命力,脆弱得像狂风中一线将断的风筝,随时会彻底飘向云端,再无踪迹。
自从那日接到消息将人送往医院后,傅之隅几乎半刻没有松下,别提吃饭睡觉,就连水也没有喝过
他动用了所能动用的一切医疗资源,最好的医生,最贵的药物,亲自守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身影。
没人知道陆方幼失踪的这些年具体经历了什么。他时而昏迷,时而陷入谵妄,偶尔清醒的片刻眼神也是空洞而惊惧的,对任何人的呼唤都毫无反应。
他无法将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张开双臂拥抱落日的少年联系起来。
“嗡——”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梁书。
傅之隅捏了捏眉心,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接起:“梁总。”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许秩怒不可遏的声音:“傅之隅!你还是人吗?!你在哪儿?!那么大的医院就缺你这一会儿守着是不是?!他——”
“小秩!”梁书低沉急促的制止声传来,伴随着些许拉扯的杂音。过了几秒,电话似乎被夺了过去,梁书的声音响起,还带着一些喘息:“傅之隅,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中心医院,消化外科。”
傅之隅心有不好的预感,问:“怎么了吗?”
梁书沉默了一瞬,才继续说:“多多……需要马上手术。胃出血,情况不太好。初步判断……很可能是恶性肿瘤引起的。”
傅之隅握着手机的手指蓦地收紧,他身子一顿,“什么……手术?”
“胃出血。”梁书又重复了一遍,“很急,必须立刻手术探查,你能过来吗?他需要签字,也、也需要你在这里……”
傅之隅没等他说完,立刻道:“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转身就要往外面走,正想叫助理帮自己盯上一会儿这里的情况,脚刚迈出两步,身后VIP病房的门被猛地拉开,陆方幼的主治医生疾步走了出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焦急。
“傅先生!”医生叫住他,声音急促,“陆先生感染指标急剧升高,出现感染性休克前兆,右下肢坏疽范围扩大,毒素吸收严重,生命体征非常不稳定。我们必须考虑立刻进行急诊手术,给他……给他截肢清创,否则……”
傅之隅骤然僵在原地。
……截肢?
医生将一张已经打印好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递到他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和风险评估都变成了乱码,只有“截肢”那两个字无比清晰,刺得他眸底生疼。
“傅先生,陆先生没有其他直系亲属,您是他的紧急联系人和授权委托人,这个决定……必须由您来做。时间非常紧迫,每拖延一分钟,风险就呈几何倍数增加……”医生声音紧迫,把一根钢笔直接塞进了他的手里,“我们、我们建议您在这里陪护一段时间……就算手术,我们也没有办法保证……”
后面的话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劝他好好考虑。
钢笔滴下的墨迹越来越大,他只觉得面前的世界也在飞速旋转成一团混沌的黑色,可当他尝试着闭上眼睛时,扑面而来的却是几年前的那场风。
风吹得他们衣袂飞扬,不远处是漫天燃烧的,将陆方幼眼底也点亮的赤色霞光。
傅之隅猛地睁开眼。
他咬紧牙关,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不止的手腕,在那份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辛苦您了。”他声音隐隐发颤。
“我就在这里等着,有问题的话,随时找我就可以。”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哥嫂都觉得很爽…
嫂子哥嘴毒得舔自己一下就能昏过去了。
第19章 他来过吗
梁见云醒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消毒水的气味唤醒了他的感知,然后是身体各处传来的闷痛,最后才是视野里模糊晃动的光影。
梁书和许秩守在病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他睫毛颤动,眼皮吃力地掀开,两人几乎同时倾身向前。
“多多……”梁书的声音很轻。
梁见云的目光有些涣散,从梁书紧蹙的眉头移到许秩发红的眼眶,他的视线一点点挪开,在整个房间里缓缓逡巡,很快,那双眼睛渐渐被一种失落浸透。
“……哥。”他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梁书立刻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脸颊,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眼下的皮肤,“还难受吗?是不是还很疼?”他一连串地问道,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心疼。
梁见云迟缓地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些简单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湿漉漉的眸底洇上一层水汽。
梁书的心被这一声撞得又酸又软。
他们的母亲很早就意外离世了,父亲因事业常年奔波在外,梁见云几乎是他一手带大的。父母不在身边,唯一的弟弟从小就活泼爱笑,是他的开心果,即使后来性子沉静了些,也总是温顺乖巧。他对梁见云千纵百宠,恨不得时时刻刻捧在手心里,哪见过他这样虚弱而苍白,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模样?
梁书只觉得有千百根箭穿过心口,扎得他喉咙发哽,一时竟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来。
倒是许秩先伸手越过病床护栏,握住了梁见云那只没在输液的手。
梁见云的手很凉,指尖也没什么血色,许秩便用自己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一点点揉搓着,试图传递一些热量。
“多多,不怕啊。”许秩的声音放得很柔,“最终病理结果出来了,你放心,肿瘤不是恶性的,是良性的腺瘤,只是位置不好,引起了这次大出血。手术很成功,已经完整切除了。咱们好好休养,把身体养回来就能回家,好不好?”
梁见云安静地听着,微微动了下手指,牵起一个有些吃力的笑容,算是回应。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梁见云的目光在病房门口停留了几秒,又缓缓收回来。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终于抬起眼看向梁书,问道:“……他来过吗?”
没有指名道姓,但这个他指的是谁,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梁书却没有直接回答,他避开梁见云直直望过来的带着希冀的目光,掖了掖他的被子:“……这次手术的主刀医生是傅之隅联系的,国内这方面的顶尖专家,临时调了档期飞过来,专门负责你的治疗。这间特护单人病房也是他安排的,环境最好,最安静,利于你恢复。还有你用的这些药,术后这几天的特制营养餐,他都让人配了最合适的……”
梁见云眼神一点点黯下去,“——哥,”他轻轻打断梁书的话,仍旧问了一遍,“他来过吗?”
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良久,梁书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好。”梁见云应了一声,他慢慢将脸转向另一边,然后拉起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住。
“哥,许哥,”他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我有点累了……想,再休息一会儿。”
梁书和许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疼与无奈,但他们也知道梁见云此刻需要独处,需要消化这个事实。
“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就在外面,有事喊我们。”梁书最终只能这样说,他又深深看了一眼被子里隆起的一小团,才和许秩一起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世界却并没有因此变得安静。
梁见云把自己更深地缩进被子里,可没过多久,房间外虽刻意压低却依旧激烈的争执声还是钻了进来。
“……他傅之隅到底什么意思?!啊?!手术是他安排的病房是他找的医生是他请的,可他人在哪儿?!陆方幼的命是命,我们多多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手术台上躺了四个多小时!他连面都没露一下!电话呢?!一个电话都没有!傅之隅爱过就过,过不了就算!!”
“……许秩,你小声点!多多还在里面,小心让他听见!”
“我小声不了!我就是要骂!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呢!”
隐隐约约的语句一下下刮擦着梁见云的耳膜和心脏,每一个字都在印证着他刚刚得到的答案。
——他来过吗?——没有。
这个答案他明明早就知道了。
梁见云将脸埋进枕头,柔软的棉布迅速吸走眼角滚烫的湿意。他伸出手,摸索到被子的边缘,用力拉高,再拉高,直到将整个脑袋连同耳朵都彻底掩埋进去。
……原来早就知道的事情,也会这样难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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