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哥,”他反而安慰起许秩,“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吧。”
许秩重重地把手机扣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俯身,双手撑在梁见云坐的藤椅扶手上,怒气未减:“多多,你给我听好了。你没错,一点错都没有。是傅之隅那混蛋没处理好,才让你陷在这种无聊的舆论里!该心虚该难堪的是他,不是你!”
梁见云却沉默了一会儿。
“……许哥,但我觉得,其实他们说得对。”他思索着摇头,“无论作为什么身份,陆方幼回来了,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
“你去什么去!”许秩立刻反对,瞪圆眼睛,“你身体还不舒服,结果都没出来!再说了,那种场合你去凑什么热闹?傅之隅让你去了吗?”
“他没有说。”梁见云如实回答,“……但他也没有说不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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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正好,医院门口的花坛里各色花朵开得热烈。
梁见云过来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说,他戴着口罩走进去,大厅宽敞明亮,人不多,他走向咨询台,轻声询问陆方幼先生的病房号。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礼貌而疏离地表示陆方幼先生目前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探望,需要先和病房那边的家属确认一下,然后做个登记。
家属这个字无形间又让他的胃里痛了一下,梁见云手握成拳,抵在胃的位置微微用力。他温和地笑了一下,说谢谢。
护士正在低头操作电脑,梁见云的目光左右转转,无意扫向通往住院部的内部走廊方向。
他的呼吸忽然微微一滞。
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看到了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从走廊的另一端快步走来。
傅之隅身上的西装外套不见了,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领口微微敞开,他的头发不像平日那样一丝不苟,有几缕垂落在额前。——但这些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傅之隅脸上的神情。
那些沉稳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陌生,甚至带着一丝惊慌失措的神色。
他的眉头紧锁,手里捏着好几张纸,目光焦灼地看向前方某个点,脚步又急又快,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是的,小跑。
在任何场合都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傅之隅,此刻正微微弓着身,用一种近乎失态的急促步伐,向前奔跑着。
甚至没有注意到就在几米开外站在咨询台前的梁见云。
梁见云就那样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傅之隅的身影如同一场风从走廊那头刮过来,拐向了另一条通往VIP特护病房区域。
因为速度过快,脚步甚至还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拐角后面。
梁见云怔怔看着那股风消失的方向。
他从未见过这样方寸尽失的傅之隅。
第16章 先回去吧
咨询台后的护士似乎确认完毕,抬起头,正欲对梁见云说什么,目光却顺着他凝滞的视线看到了方才傅之隅消失的转角。
看着以及梁见云此刻失神的脸色,她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梁见云却已经收回了视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护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请问,确认好了吗?”
护士有些为难,正斟酌着措辞,走廊转角处,刚刚消失的身影却突然去而复返。
傅之隅走了出来。
看到站在咨询台前的梁见云,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在原地停留了两秒才迈步过来。
他走到梁见云面前,眉头微蹙:“见云,你怎么来了?”
不等梁见云回答,他紧接着说道,语气虽说放缓了些,但那种“你现在出现在这里的时机不对”的态度依旧明确:“这里的事情比较复杂,也乱,你现在过来,恐怕不太方便。”
梁见云听懂了他话语里直接划清界限的意味,却还是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我看到新闻了。想着……总该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他的理由听起来太过于单薄,尤其在傅之隅明显不赞同的目光下。
傅之隅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里映出梁见云强作镇定的模样,也映出他自己连日奔波的倦色。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种更直接的表达方式:“你的心意我明白。”他开口,“但现在的情况……你在这里,可能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
“我只是……想来看看。”梁见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避开傅之隅的视线,目光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看着他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影,“毕竟……陆先生他回来了,是件大事。我作为……”
他想说“作为你的伴侣”,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在此时此刻,这个身份仿佛成了一种僭越。
傅之隅却并不太在乎他的话,他微微侧身,说:“你是不是也看到了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议论?”
梁见云倏然抬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助理都告诉我了。”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梁见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泛起的血丝,“见云,你不需要为了证明什么,或者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才跑到这里来。你现在出现,无论做什么,都可能被过度解读,甚至引发新的猜测。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是因为这个才过来的吗。
梁见云张了张嘴,他想要解释自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只是担心傅之隅,也真的很想知道陆方幼的情况怎么样了。
难道在傅之隅的眼中,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地位稳固,证明他梁见云大度得体吗?
但看着傅之隅,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苦涩的沉默。
其实傅之隅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考量周全,站在“大局”和“对所有人都好”的立场,他说得是对的。
可听在梁见云耳中,却字字都在说你不该来,你的出现是麻烦,是变数,是可能破坏现有平衡的不稳定因素。
胃部那隐忍了许久的闷痛和不适,在这番被人拒之门外的情绪下终于冲破桎梏,一阵剧烈的痉挛猛地袭来。
“唔……”梁见云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弯腰捂住了胃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咨询台边缘。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翻涌而上,他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两下,身体因为难受而微微颤抖。
傅之隅见状,上前一步,似乎想伸手扶他,但手臂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看着梁见云的模样,他的眉头蹙得更紧,声音也沉了下来。
“见云,如果你觉得这里的环境,这里的空气,让你如此不适,甚至到了这种地步——”傅之隅不再委婉,直接点明,“在这里你也休息不好的,先回去吧,好好休息,等身体好一些再说。”
这番话比刚刚还要更加直接一些,其中的意思清晰无比:离开,不要在这里。
梁见云甚至听出了他话中另外一层意思。
他觉得不是胃在疼,是心脏那块地方,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空洞。
他的关心是添乱,他的出现是看笑话,连他身体真实的不适反应,在傅之隅眼里,都成了对这里,对那个人乃至对他傅之隅本人的一种嫌弃的指控。
梁见云慢慢直起身,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没有再解释一个字,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傅之隅,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片灿烂得有些虚假的阳光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背影单薄,像是随时会融化在那片过于明亮的光线里。
傅之隅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紧蹙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郁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梁见云那过分顺从的离去而变得更加滞涩难言。
最终,他只是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医院大厅的自动玻璃门外,这才收回视线,对旁边噤若寒蝉的护士沉声道:“看好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陆先生休息。”
说完,他转身,再次朝着那条通往VIP病房的走廊快步走去。
阳光正好,梁见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胃里那股被强行压抑的翻江倒海忽然再也按捺不住,剧烈的痉挛伴随着尖锐的疼痛骤然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他踉跄着冲到离门口不远处的花坛边,弯下腰,再也控制不住地剧烈干呕起来。
起初只是酸水,然后是寥寥无几的早餐残渣,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那些秽物上,刺得他眼泪流了出来。
就在他想要撑起身子时,一阵更猛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咙。
他再次俯身,伴随着胃里灼烧般的痛楚,他清楚的看到自己吐出来的东西里混入了暗红色的丝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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