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难看了,不如早一点结束,由我来结束。”
方臣听见了程青晗的吸气声,讲到这里,程青晗身上的痛苦几乎具象化了,像一片云雾一样笼罩了整个公寓。
因为他们都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程青晗向他提出分手,用一通简单的跨国电话,而他千里迢迢从国内分过来,恳求,哀求,几乎要向程青晗下跪,也没能换来程青晗的慈悲。
而在这之后,就是近乎六年的分隔,他们彼此音信全无,两地煎熬。
程青晗凝视着窗台上的花瓶里,里面的黄玫瑰娇艳欲滴,灿烂的黄色极具有生命力。
可是黄玫瑰的花语是——请原谅我。
他这阵子只往家里买黄玫瑰,可他又心知肚明,他哪有所谓被原谅的余地。
他说:“……方臣,其实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清高又自负,年少的时候就更是如此,把自己的尊严与颜面看得比任何事情都要重。正是因为我出身清贫,因为我奶奶从小教我做人要有体面有根骨,不要让自己落到卑微的境地,我才愈发的在意自己会不会狼狈又可怜。我不想要等到你厌倦我,等到你被现实打压过后才来放弃我,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只是一件被你随手丢弃的器物,是你年少时候的荒唐。”
“所以我先对你提了分手。在给你打那一通分手电话之前,我甚至坐在公寓里自我剖析了一夜,自以为成熟冷静,我觉得我还没有很爱你。在我十九岁,即将进入二十岁的年纪与你分手,一切都还来得及,趁我还放得下你,趁你也还放得下我,就这样一刀两断对我们都好,也许当下会痛苦,可是时间总会治愈一切。我们总有一天会忘记彼此。”
他的视线从黄玫瑰上面移开,又落在了方臣身上,他们四目相对,手也交握在一起,可是程青晗却还觉得自己被困在了六年前那个冰冷的冬夜里。
他连骨头都在发冷,冷得他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血肉,看看自己的血还是不是温热的。
他对着方臣笑,自我嘲讽,又像是自我厌弃,他说:“我当时也真的以为我可以放下你。我也以为,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就三年,总有一天我会看见你的脸也只是怅然若失,随后释然走过。”
“我就是这样一个坏人,如果我做到了,我就真的会成功地抛弃你,再也不回头。”
可他偏偏没做到。
这句话程青晗没有说出来,他长睫微垂,侧脸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玉被精雕细琢成了美人模样,鼻尖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眼皮就更是薄薄的一层,红得像白玉沁入了桃花。
方臣摩挲着程青晗的指尖,他听得出来程青晗的意思,程青晗将自己说得冷血无情,说得愚蠢轻狂,就为了自己的体面与尊严,就抛弃了年少时候发过誓的爱人。
可程青晗的心情,怎么会是这寥寥几语可以概括的?
他听见程青晗轻轻说:“方臣,其实你眼光真的不好,你怎么会爱上我这样不坚定的人。”
方臣听得出程青晗对自我的厌恶,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自从重逢以来,他有许多话想跟程青晗说,可是千言万语里,他最想告诉程青晗的那一句是——
“学长,你当年也才十九岁。”
已经迈入二十六岁的程青晗,在经历了多年的折磨后,当然可以站在冷静的角度,对过去的自己全盘否定。
可是当年十九岁的程青晗,只是一个刚刚进入大学的学生,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背负着家庭的责任,对自己的未来茫然无措,像一株脆弱的柳枝,随便就可以被折断。
方臣轻声道:“我不能说我没有恨过你,但是谁可以去苛求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人?他确实不够成熟,不够聪明,不够坚定。可他才十九岁,他一无所有,只有相依为命的家人和虚无缥缈的未来,甚至没有一份工作可以作为依靠。他当然别无选择。”
方臣也是花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件事。
或者说,其实他早就懂了,只是这些年他太痛了,痛得他不愿意去体恤程青晗一分一毫。
唯有程青晗回到他身边,他躁动痛苦的灵魂得到了安抚,他才找回了那一点理智与仁慈之心。
方臣轻抚过程青晗的眉眼,眼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心疼与痛苦,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程青晗过得一点都不好。
他说:“学长,你当年才多大?你一个人面对了这么多事情,刚刚知道了我的家世,就被自己最亲的奶奶要求与我分开,又得知了自己的长辈与我父亲的恩怨,如果我是你,也不会做得比你更好了。”
程青晗听着方臣的话,本来有些恍惚,可是当他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却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方臣,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一瞬间空白。
第61章 由他承担
程青晗好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他第一反应是否认,下意识想要掩盖过去,甚至有点想要装模作样地反问方臣在说什么,什么上一代的恩怨?他的奶奶从头至尾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可是对上方臣视线的那一刻,他就停止了这个愚蠢天真的想法。
方臣知道了……
这句话在程青晗脑海里盘旋,让他像溺水了一样喘不上气,手指不自觉地动弹了一下,像是痉挛。
方臣为什么会知道?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本来就不够清醒,此时更像是一盘散沙,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理智。
方臣却神色冷静,好像他刚刚只是说了最轻描淡写的一句。
他停顿了片刻,将程青晗慌张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当然知道程青晗保守着怎样的秘密,但他知道这个秘密的时期也不算早,起码在与程青晗重逢之前,他是不知道的。
他将手覆上了程青晗的手,他低声问:“你不是要与我坦白吗,程青晗,你不是要把当年的一切都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这么坚决放下了我,为什么你真的认为我们走不到最后,那最关键的一个地方,你为什么没有说?”
程青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下意识要解释,可是却又发不出声音。
他直到这一刻都带着一丝说不上是侥幸还是犹豫,他不知道方臣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又应该与方臣交代多少?
而方臣静静地等了他一会儿,看程青晗依旧流露出迷茫无措的神色,他选择了先动手。
他将手伸进了口袋,拿出了一个古铜色的怀表,这个怀表一看就有年头了,却又保存得极好,只是在表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方臣只停顿了一秒,就将这个怀表打开了,古铜色的表盖掀开,里面的表盘也是可以打开的,而在表盘之后,嵌着一张年代久远的合照,一个穿着茜色长裙的女生坐在秋千上,她生得实在漂亮,眉眼却温婉,一只细白的手攀着秋千的绳子,笑得有点腼腆。
而在她旁边,站着与她年纪相仿的英俊男生,正含笑低头看着她,与她说话。
程青晗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只觉得心底轰然一声,像是有一道城墙彻底倒塌了,露出了后面他好不容易掩藏起来的秘密。
方臣果真是都知道了。
他恍恍惚惚地想道,而在下一秒,他就听见方臣问他——
“这照片你觉得眼熟吗,照片上的女生,你应该非常熟悉,她是我父亲的初恋,跟我父亲走过许多春夏秋冬,我父亲为了她想过私奔,被家里打断了腿也要在一起,可是最后却没能抵抗过世俗的压力,还是与她分开了,与我母亲结了婚。此后的很多年,我父亲都没能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一开始是家里控制着不让,而后来是怕物是人非不敢联系。直到很多年后,我父亲才知道,她去世了。”
“在与我分开后没有几年,她就因病去世了,一直到死,她都没能再与我父亲见上一面。”
方臣轻声这段往事,脑海里出现的是他父亲那一天怅然若失,却又无可奈何笑了一声的表情。
追忆又如何,惋惜又如何,日子总是一天天朝前过的。
他父亲错过了柳玉笙就是错过了,一切都再难回头。
所以他才不要像他父亲,也不要像他母亲,人生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如果”的结局,他要紧紧将程青晗握在手中。
他摩挲着程青晗的手指,吐字清晰:“我一直知道我父亲的这个初恋,叫柳玉笙。可我当年太愚钝了,对你母亲的印象也不深,你明明告诉过我,你母亲叫柳含笙,我竟然没有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到一起。”
程青晗闭上了眼,攥着方臣的手却不自觉用力。
柳玉笙,柳含笙。
他只在十八九岁的时候,偶然跟方臣提过一次他母亲叫什么,方臣当然不会留下太深的印象。
谁能想到呢,天底下居然有这么荒诞的事情,他去世多年的姨母,比他母亲更早离开世间,甚至没能撑过二十五岁的姨母,居然与方臣的父亲有过这样的纠葛与情深,又最后败给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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