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尤其明显。
程霜意不禁摸了摸手腕上的那个手表。
她这人真的挺念旧的,程青晗好几次问过她,要不要换一个新手表,她总说不要,就这样挺好。
她很多时候不说,程青晗大概也以为她忘记了那个送手表的人。
可她其实一直记得。
送她手表的人是那个曾经来家里拜访的方臣哥哥,长得很高大,穿着跟哥哥不一样的灰色校服,明明是斯文有礼的西装打扮,可是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夏日阳光般的热烈与轻佻。
但他握着程青晗的手的时候,却又这么小心翼翼,来家里做客也很彬彬有礼,还会较她讨厌的数学题。
程霜意转了转手上的表带,她突然说:“哥,我前几天在家打扫,你猜我打扫出了什么?”
程青晗“嗯”了一声,还有些心不在焉:“什么?”
他的心思还在窗外这一场雾蒙蒙的雨,这潮湿的雨,从他二十岁下到如今,像是从来没有停歇过。
尤其是今天这样的日子,想起墓碑上奶奶的样子,他只觉得心脏还被泡在潮水里。
程霜意眨了眨眼:“我打扫出一个玩偶,是个泰迪熊,我本来以为是我自己买的,结果一翻过来,那个泰迪熊脖子里还有个很好看的项链,项链上写着日期,底下落款,是方臣赠。”
她微微勾了勾嘴角,看向驾驶座上的哥哥:“好多年过去,我一开始差点没有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程青晗差点把手里的方向盘打歪,前几天还与他相拥而眠的人,突然出现在妹妹嘴里,他背脊都一僵。
他盯着面前的街道,倒也没有欲盖弥彰,装作不认得“方臣”这个名字。
他轻声说:“你还记得他啊?”
“记得啊,”程霜意也看着前面,倒是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露出一点怅然的笑意,“我刚上初中那时候,他不是经常来家里找你吗,有时候就在门外面等你,我从窗户里一抬头就能看见。我记得他经常带小零食过来,教我写作业,还帮奶奶整理毛线,在院子里给我们种玫瑰花,种得好像还是个挺珍惜的品种,后来邻居问我们要了一捧过去。”
她回忆道:“我现在都有点记不清他的脸了,但记得他很高,很帅,性格也很好,你说他很聪明,数学竞赛拿了第三,平时却不好好上课,总是打瞌睡或者逃课,所以总被学校点名。可是在学校又受欢迎,人缘很好。”
程青晗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还说过这些吗?”
“说过啊,”程霜意声音淡淡,却很温柔,“你那时候总是无意间讲起他,看见某个电影,也会突然跟我说一句之前方臣哥哥给你推荐过,所以我对他一直有挺深的印象。只是也不知道哪天起,这个方臣哥哥就不来了,我有段时间还有点想他,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又不敢问。”
她偏过头看程青晗:“哥,你们当时是为什么不联系啊,这些年还见过面吗?”
程青晗将车在红绿灯前停下,避重就轻:“你问这些干什么?”
程霜意也在想,是啊,她问这些做什么。
都过去这么久了,她哥怎么也都该往前看了。
但也许就是因为她哥该要往前看了,她才会想起提起那个人,在奶奶墓前的时候,她看着她哥去整理那一束白色菊花,被花映衬着,程青晗的脸色雪白,一身黑衣,身形消瘦,轻得像一缕风,永远不会落地。
以至于她在那一刻,突然有无尽的心酸。
奶奶走了,就剩她跟哥哥相依为命,可是这些年,她哥简直像在为她活着,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没有一点私人生活。
她不喜欢这样。
她哥哥这样温柔,体贴,优秀,包容,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人,也当然该拥有最美好的人生。
“我也不知道,”她抬起手卷了卷额前的刘海,尽量用轻松的口气,“也许是因为刚刚跟奶奶告状了吧,说你这些年总是一个人,也该有个人来知你冷暖,对你好,所以就会想起从前的事。”
她悄悄望向程青晗,眼神里有一点特意露出来的狡黠。
程青晗怔了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程霜意。
外面的雨稍稍变大了,路上的人行色匆匆,雨滴不断落在前方的挡板上,而红绿灯还在倒数。
程霜意耸耸肩:“其实我以前就想告诉你了,就是没找到机会,我小时候可是看见过你跟那个方臣哥哥接吻的。”
雨声在程青晗耳中一下被扩得无限大,哗啦哗啦,像泼天的碎银都从天上落了下来,凿得世界沉闷作响。
红绿灯倒数到了最后一秒,可是他却不知道开车,还是后面的车辆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他才重新启动。
程青晗此时脑子里一团乱麻,纷纷扰扰划过来许多东西,远比他第一次发现妹妹会看两个男人的瑟图还要惊慌。
他本能地开始怀疑,程霜意为什么提起这件事,难道是他跟方臣的事情被发现了?
这么凑巧吗?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却又冷静了下来,他这辆黑色的车开出了挺长一段路,他才轻声问:“你当时怎么看见的?”
程霜意继续卷了卷头发:“唉,其实当时也不确定,就是有一次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我身后盖着你们不知道谁的外套,然后刚一睁眼皮,就看见方臣哥哥在你脸上亲了一下。啵一下那种。”
程霜意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起来:“不用担心,没有吓到我,你们亲得还挺纯情的。只是当时我自觉发现了惊天大秘密,根本不敢起来,眼睛一闭就继续装睡了。就听见方臣哥哥跟你撒娇,说你最近都不理他,说你冷落他。我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后来观察了你们好一阵子,当然能看出你们在恋爱。但是哦,我谁都没告诉啊,没跟你们说,也没告诉奶奶,就闷在心里。”
程青晗没想到,他还有天能从自己妹妹嘴里听见他的初恋。
他倒是知道程霜意人小鬼大,看着单纯可爱,其实心态一直比同龄人要成熟,只是没想到如此沉得住气,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忍。
他相信程霜意说的谁也没告诉,程霜意本来就不是那藏不住事的性格,即使在年少时候也一样。
只是他没想到,原来他的年少情动这样明显,明显到像盛在白色瓷碗里的红豆,一眼望去,人尽皆知。
偏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更是吵得让人心浮气躁。
程青晗莫名想要叼起一根烟,但他只是轻轻磨了磨后槽牙,什么也没做。
“你当时不告诉我,也不来质问我,现在才来跟我说,不觉得晚了一点吗,”程青晗轻轻扫了妹妹一眼,露出一点清浅的笑意,避重就轻,说着自己都不信的假话,“其实这也不是大事,谁都有一点年少糊涂的时候。我那个时候也还太年轻,不够懂事,跟你这个方臣哥哥,只是一时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很想说出“一时走错路”“一时糊涂”这样的字眼,好糊弄一下他太过精明的妹妹。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因为这怎么算走错路,他最珍视的那个人,无论如何,都称不上一句“错”。
他只能说:“是一时的感情,当不得真。”
程霜意用余光望着自己哥哥,她想,她真是一个字也不信。
因为她见过程青晗后来的消瘦,只是她太无力了,什么也做不了,被程青晗送在寄宿学校里,每次回家程青晗都装得很好,以至于她在年少时候,也曾经错以为她哥哥是个很坚强的人。
而等她感知到那漫长的伤心时,已经过去很久了。
程霜意把玩着自己手机上的挂坠,那串粉色的水晶链摇摇晃晃。
她低声道:“唉,那个方臣哥哥虽然很好,但毕竟也是过去式了嘛,年少的时候,谁都有一点荒唐又心碎的感情,很正常。我还暗恋过隔壁班班长呢。你要现在不想提起那个人了,我就也不提了,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今天之所以说起这件事,就是因为我在奶奶面前说的话都是真的。哥,不管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高矮胖瘦,是谁都好,我希望有个对你好的人出现,真的。”
她仍旧低着头,不往程青晗那边看去,这是一点作为兄妹的默契。
越是认真的话,越讲得云淡风轻,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说:“前些年奶奶生病,这些年你又太一心扑在我身上了,都没有自己的生活了。可是我觉得这样是不好的。哥,别管什么世俗的眼光,别觉得有压力,起码在我这边,我们都是彼此仅有的亲人了,我才不在乎你给我带个男嫂子还是女嫂子。”
程青晗不说话,他已经开到了自己家楼下,将车听到了车位上,却不下车,而是沉默地望着自己的妹妹。
程霜意拨弄着自己的手机珠链,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跟小时候考砸了一样一样,偷偷地观察着哥哥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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