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程青晗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问了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
方臣睫毛轻轻眨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见到这个公寓,我有点惊讶。”
他望着程青晗,突然很嘲讽一样轻笑了一声,声音像窗外的细雨一样平静森冷:“不知道学长你还记不记得了?”
“你很多年前跟我说,想跟我一起有个家,墙壁要是漂亮的暖白色,客厅有棕色的皮质沙发,很宽大很软的那种,阳台边上要有躺椅可以靠着看书,旁边放上植物。一共要有三个卧室,一间是奶奶的,一间给妹妹,还有一间……是你跟我的。你说会给我找一个特别大的书架,放我那些稀奇古怪的收藏品。”
方臣说到最后一句,实在没忍住,又轻笑了一声,像是嘲笑程青晗当年的信口雌黄,也像是在笑自己当初的愚蠢。
他自己也没想到,程青晗现在所住的地方,居然会跟当年他们描绘过幻想过的“家”一模一样。
程青晗手里的托盘一下子脱了手,他慌乱之下,将托盘放在了旁边的柜子上,但是一只玻璃勺子已经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是今天被他们牺牲的第二件玻璃制品。
像是预示他们这千疮百孔的关系。
程青晗的餐厅与客厅砌了三个小台阶作为分隔,他现在就站在第三个台阶之上。
方臣慢慢走了过来,就这么站在台阶之下,仰头望着程青晗。
两个人互相看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自从重逢开始,他们一直在粉饰太平,假装他们是一对和平分手的恋人,多年后再见也可以从容温柔,问候彼此的近况。
可是方臣这句话,却一下子将所有表面的虚伪都撕裂开来。
他们根本不是能平淡叙旧的恋人,年少那一场分手,要多不体面就有多不体面。
程青晗身体不易察觉地在轻轻颤抖,牙关都在打架。
过去的记忆在此刻如海浪一样,更加汹涌地袭来,让他招架不住,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嚷。
他不敢看方臣的脸,他也不敢看方臣的眼睛。
方臣的脸上,眼中,甚至呼吸之间都写满了他的斑斑罪状。
只要方臣站在这里,他就会想起自己曾经是怎样决绝地抛弃了方臣,而他跟方臣也再也回不去了。
方臣看了程青晗一会儿,走上了一节台阶。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得快要鼻尖贴上鼻尖,只要方臣稍微靠近一点,就可以吻住程青晗。
可他不想吻程青晗,也不会吻程青晗。
这个人把他抛弃在十八岁的冬日,害他受尽折磨,现在却又衣冠楚楚,披着一张温柔无害的皮囊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会再受程青晗蛊惑。
而程青晗已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这次已经顾不上方臣的感受,径自往后退了几步。
可是他退一步,方臣就进一步,一直到他的身体贴着墙壁。
餐厅里的灯没有开,只有一盏吊灯,发出朦胧的光。
而他被困在方臣与墙壁之间,寸步不能移动。
“你在躲什么?”他听见方臣问他。
程青晗的胸口一起一伏,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畏惧。
方臣身上那种压迫感又像窗外漆黑的夜晚一样压了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道是不是餐厅的灯光太朦胧了,还是因为旧人重逢,这一天发生的事情都太魔幻,他竟然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竟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与方臣分手的冬天。
那时候方臣怒火中烧地望着他,像一只暴怒的狮子,即将咬断他的脖颈,将他拖回自己的领地。
他今晚顺从地邀请方臣上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无论方臣想要对他做什么,羞辱他,嘲讽他,将他碾入尘埃,他都会照单全收。
因为他对不住方臣,一个罪人就应该有赎罪的觉悟。
但是事到临头……
程青晗却荒谬地想,原来他还是会怕。
他还是会害怕方臣嘴里吐出刻薄轻蔑的,对他不屑一顾的那些话。
他怕方臣觉得他恶心,怕方臣觉得与他认识是一场巨大的错误。
就像他那些令他惊醒的噩梦一样。
但很快,他就知道,比他噩梦里更可怕的是什么——
方臣垂眸望着他,收敛了刚才一瞬间的暴怒,重新变得成熟得体,游刃有余。
他听见方臣说道:“学长,其实今天在便利店外,你还没有发现的时候,我就在窗外看着你了。我看见你哭了,你哭了半个小时,我就看了半个小时。我不明白,你是在哭什么,你这样的人总不能是因为工作在哭吧。难道是因为……今天见到我了吗?”
听见这话,程青晗只觉得心脏被捏紧了。
他下意识要否认:“不是……”
但还不等他说完,他就听见方臣又说:“还有这个公寓,跟我们当年设想过的装修一模一样,真的只是你念旧吗?那架子上的相片你又怎么解释,一张老照片,你留了这么久,是在对谁念念不忘?”
方臣说起老照片,程青晗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因为这张照片就捏在方臣手上,捏得太紧了,边缘都有点皱起。
方臣将这照片展示在了他面前,毫无遮掩,让他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照片上是意气风发的两个少年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方臣,两个人一起坐在他家那个老房子的门前,旁边是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旧的白衬衫,笑得还有点内敛,不肯面对镜头,也不肯面对自己的真心,却被方臣捏着脸转过来,逼他直面。
而方臣的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肩膀,与他很亲密地靠在一起,明明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可是眼神里柔情万千。
在阳光灿烂的夏季,两个人藏着一腔无法言喻的情愫,被定格在了那一秒。
面对这张照片,程青晗简直像被剥开了面皮,脸上血淋淋的刺痛,令他无地自容,他的一切狡辩都在这一桩罪证前显得苍白。
他听见方臣说:“这是在你架子上发现的,除了这个还有一整本相册,里面全是我跟你,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你这儿原来有过这么多照片。有些照片都模糊了,根本就是个影子,还有我睡觉,吃饭,那些根本不值得一提的日常,你也都打印出来了。”
“程青晗,你真有意思,”方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似有怜悯,“你当初甩我的时候毫不犹豫,现在却把我的所有照片都存在身边。你这算什么?”
方臣贴近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你是还在对我旧情难忘吗?”
程青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无法辩解,他终于想起,昨晚他又一次把方臣的相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最后忘了收起来,这些年他都是靠着这些冰冷的照片度过漫漫长夜。
他呆愣地看着方臣近在咫尺的脸。
他想跟方臣否认,想说这些年他早就放弃,也忘记了过去那一段短暂的恋情,他不爱方臣了。
这本相册只是一个意外,他关于过去的一点惦念,并没有特殊意义。
可他抬头看着方臣。
当年对他千依百顺的少年人,现在的表情像追来索命的鬼,偏执,憎恶,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恨意。
他只觉得心上有个角落突然坍塌了,露出里面不堪一击,沙子堆砌起来的堡垒。
程青晗想,他曾经撒过一个弥天大谎。
当初跟方臣分手的时候,他对方臣说,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他。
可这是假话,是个天大的笑话。
多年后,他每一次想起自己撒过的谎言,想起自己让方臣痛苦到半跪在地,想起方臣绝望地叫他的名字。
他就浑身都在发抖,心口痛得说不出话,背后也冒着冷汗。
现在离那场分手已经过去快六年了,他跟方臣终于又站在了一起。
他当然可以继续撒谎,装作自己毫不在意,说这只是他19岁时留下的纪念,搬家了忘记丢弃而已,他一向知道怎么演一个薄情寡义的叛徒。
可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因为这五年多来,他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分手的那一天,收回自己的谎言,告诉方臣他很后悔。
从分手的那一天起,他就是一个背着枷锁的罪人,一直幻想一个赎罪的机会。
而现在,方臣真的站在了他面前。
他想,不知道他这个罪人这些年的辗转反侧,是否能让方臣得到一丝快意?
程青晗轻轻眨了眨眼,一颗泪珠应声滚下。
他的眼泪滴在方臣的手背上,烫得方臣手指蜷缩了一下。
方臣阴晴不定地望着程青晗,他不明白,只是逼问这么一句,程青晗就哭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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