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连他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好事。
也恰巧就是这个时候，程青晗放在桌上的手机连着震动了几下，他打开看了一眼，发现公司临时喊他回去开会，项目上出了一点小问题，团队急需他回去一趟。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程青晗回复道。
而后他望着对面的方臣，嘴唇开启了几次，却又发不出声音。
今天之后，他怕是再难见到方臣了，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心脏上的血肉在一片片剥落。
但程青晗还是慢慢站了起来，伪装出得体大方的模样，即使心脏血肉模糊，还是强作镇定，礼貌地跟方臣说道：“抱歉，方臣，我公司有点事情喊我过去一趟，我要先走了。今天见到你……我真的，”他吸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找什么词才合适，最后模糊说了一句，“真的觉得很幸运。”
方臣仰头看着他，浓密的睫毛轻轻眨了两下，并不接话。
程青晗推开了椅子，用了最大的意志力向方臣点头示意：“我就先走了。”
一直到程青晗离开，方臣什么也没说，只是目送着他离开。
花园里的灯逐渐亮起，秋夜里还是有一丝萧瑟，露气深重，让人觉得遍体生凉。
方臣看着桌上的两个孤零零的咖啡杯，跟五年多前一样，他的学长又先走一步，把他留在了原地。
……但是没关系。
方臣的眼睫垂下来，向来开朗从容的脸，此刻看着甚至有一丝阴鸷。
没关系，他已经习惯了忍耐。
人一辈子总会有几次噩梦，他的经历说来惨痛，放在这俗世里，却也算不得多特别。
但要想彻底从梦魇里走出来，就需要当初的那个人再降落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抱歉发晚了朋友们，目前一周五更，周一周四休息
第3章 雷声之下
程青晗急匆匆赶回了公司，上司要求他们的项目临时添加一个新的功能，把他们这个项目组召集起来又开了一次会议，要求功能必须最快速度上线，他不得不又去体验竞品，重新写初稿，争取尽早打磨出来。
可程青晗这种工作一贯认真的人，这天晚上却频频走神，他的视线越过对面的同事，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总是忍不住想方臣在做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实在愚蠢，重新埋下头去记录上司的要求。
会议结束后，他一边看资料一边跟组里的工程师讨论，等到他把大致的思路和资料都整理了一遍，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文档，程青晗关上了电脑，跟组员都打过招呼，才再一次拎着包下了班。
而等他再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
程青晗不由发了一会儿呆。
他没有带伞。
其实他也可以转身回公司去拿一把，但是他盯着外面看了一会儿，却冒着小雨走了出去。
他走到了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现在店里只有一两个来买夜宵的人，看着不是他们公司就是附近公司的，疲惫得连话都懒得说，拎上就走。
“给我一个饭团，再要两串青笋……”
程青晗跟店员报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拿了一听啤酒，付了款，坐到了靠近窗户的位置上。
他握着饭团咬了一口，抬起头的瞬间，对面的玻璃上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
程青晗盯着玻璃上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遇见了方臣，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副尊容，实在是面目可憎。
他当年跟方臣在一起的时候，只有十八九岁，虽然那时候过得也辛苦，压力大得他喘不过气，但是他知道自己还算有一副灵秀的好相貌，即使总是板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会让方臣的视线不住停留在他身上，手欠欠地来摸他，夸他漂亮。
他从来不觉得“漂亮”有什么重要，可如果方臣喜欢，这点不值一提的容貌，似乎也成了一枚点缀的勋章，可以为他增添了片刻的荣光。
可现在他看见了什么？
一副疲惫的，不堪的，被生活磨砺得枯燥无味的成年男性的脸。
连年少时候的那点灵气与傲气似乎都湮灭在了尘埃里。
他与路上随意的一个路人甲，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更不要提入了方臣的眼。
“真可怜。”
程青晗轻笑了一声。
现在离开忙碌的工作环境，他才能偷得一点空隙，放肆地回忆下午跟方臣的见面。
方臣还是像他记忆里一样闪闪发光，当初那个青涩却笑起来阳光肆意的少年人长大了，变得成熟稳重，从容得体，除了左耳上有个很低调的方钻耳钉，没有一点曾经毛头小子的模样。
只有方臣刻薄地冲他微笑，揭开他的伤疤的时候，他才能在方臣脸上找出一点曾经的影子。
程青晗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病。
方臣很明显对他不屑一顾，嘲讽他，憎恶他。
可他居然还能从中得到一丝慰藉，方臣这样恨他，总比彻底忘了他好。
比起方臣挖苦他，他更怕面对的是方臣全然冷漠地看着他，视线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就是这样扭曲，看起来云淡风轻，其实比谁都拧巴。
当年要分开的是他，自以为干脆利落，决断得毫不犹豫。
可是始终被困在原地，深夜里流着冷汗醒来，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的也是他。
程青晗又咬了一口饭团，眼睛失神地望着窗外。
这些年他幻想过很多次与方臣的重逢。
可是真的见到了，原来也不过如此，他的演技还是一如既往，绝不出错，他并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让自己跟方臣难堪。
他与方臣平静地寒暄了几句，问候了彼此这些年的生活。
他知道方臣回了自己家的公司，前些年都在国外。
也知道了方臣这些年过得很好，回到了人生应有的轨道，以后也将一直这样顺风顺水下去。
这样就很好。
他们像一对生疏的老同学。
而关于方臣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暂时抚平他心口的痛苦，让他的余生，都可以靠着这短暂的会面苟活下去。
他们不会再有交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程青晗这样想到。
但他捏紧了手里的饭团，在便利店员看不见的角落，他的喉咙却又一次被抵住，像有细细的玻璃渣磨着他的声带，让他发出了难堪的呜咽声。
而玻璃倒影里那张苍白疲惫的脸，无力地埋了下去。
只有透明的水滴无声地滴在了桌子上。
一直到接近十二点，程青晗才从便利店里离开。
他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已经又收拾好了情绪，古井无波的一张脸，只有眼皮微微泛红，谁也看不出他刚刚躲在角落里，哭得有多难堪。
他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拿起手机想打车。
但是他手机不知怎的卡了一下，他重复退出又进入，而就在这短短的几十秒内，一辆闪灵停在了他面前。
程青晗一开始根本没有注意到，直到这辆车挡在他面前，并降下了车窗。
这个时候手机已经进入了打车页面。
但是程青晗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就傻在了原地。
因为车窗内，是方臣的脸。
程青晗差点以为自己是喝刚刚那半瓶啤酒喝醉了，否则怎么会眼花。
但很快他又知道这是真的。
因为方臣说话了，方臣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
程青晗脑子都迟钝得转不动了，这话怎么看也像是该他问方臣。
“我……”他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我公司在这里，我刚下班。”
方臣挑了挑眉，“你公司在这附近？那你现在是要下班回家吗？”
“……是。”
方臣上下打量了程青晗两眼，像是在评估他是否说了真话。
程青晗无端被看得都紧张起来。
他开始担心自己刚刚哭的时候留下了痕迹，紧张地将脸偏到了一遍。
一直打量了快有一分钟，方臣才放松了视线。
他像是很漫不经心，对程青晗道：“那你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程青晗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方臣。
“不是，我……”
他甚至做不出反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是方臣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对程青晗说：“上来。”
程青晗犹豫了好一会儿，直觉告诉他不该上去。
他认识的是十八岁的方臣，不是眼前这个难以捉摸的成年男人，他们分得这样难堪，再搅和到一起又能有什么好事。
但是短暂的迟疑后，等他回过神 他已经坐在了方臣的副驾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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