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图之看着厅中站着的女人,披风惟帽加身,纤瘦的背影透着一种令人压抑的沉重。


    她走进会客厅,心中明了这人来的目的,轻叹了口气:“雁南,去准备热茶。”


    雁南应道:“是。”


    女人摘下惟帽,看向徐图之,欠身行礼:“民妇见过大人。”


    徐图之看向她眼角的淤青和额头的伤痕,眼底闪过一丝怜惜:“不知郑夫人找本官何事?”


    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毫无征兆的落了泪:“郑涛是民妇所杀,还请大人重判。”


    徐图之眉头紧锁:“重判做甚?此案已经了解,莫要胡说八道。”


    “谁跟你说了什么?”她狐疑道。


    不会是丞相那老登故意搅浑水吧?


    “大人,二十道金鞭,”女人眼神闪躲,眼角微红,“民妇这个时候才知道您为我做了什么?”


    “民妇在杀郑涛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投案自首。”


    她难掩悲痛,哽咽道:“大人不该为我遮掩。”


    徐图之看出来了女人的神色犹疑,心中明了。


    她平静道:“我并未遮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秉公执法,没有冤枉任何人。”


    “那大人为何会被皇上责罚?”女人眉目间隐隐浮现几分激亢,清澈的眼睛宛如一泓清泉,明亮透彻,直抵人心,“明明大人抓到了真凶,皇上却惩罚大人二十鞭刑,这不合律法规矩!”


    她言辞间带着一丝愤慨,声音响亮,在厅内回荡。


    “律法?规矩?”徐图之故作严肃,声音也冷了几分,“也是你一个妇人能谈论的?真是胆大妄为,竟敢质疑本官断案?”


    女人毫无退却,不卑不亢的回话:“大人若是公正廉明,秉公执法,那应该把民妇抓走才对?!”


    “徐淑媛!”徐图之目光如炬,眉头紧锁,“你别太放肆,速速离开徐府,本官不想见你。”


    徐淑媛听闻,瞳孔猛的一颤,她一字一句,颤声道:“若是大人真的在秉公执法,就该将我抓捕入狱,判刑裁制。”


    “是我明知道郑涛在服用醉梦,故意给他加大药量,害得他疯癫不休,暴毙而亡。”


    “郑涛死后,我没有报官,而是将郑涛的尸体悬挂于府邸大门,让路过的百姓都看看郑涛惨烈的死状,让他死不瞑目,让他颜面扫地。”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民妇蓄谋已久,民妇认罪,还请大人秉公执法。”


    每说一句,她的情绪便激动一分,声音也愈发高亢。


    徐图之看着徐淑媛认罪的模样,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忍:“此案已经了结,你为何还要固执己见?”


    徐淑媛眸中噙满泪水,语气坚定,啜泣道:“大人是故意受罚,就是为了替我遮掩,对不对?”


    “什么叫遮掩?”徐图之走过去,缓缓蹲下,伸出手,指尖微颤,将徐淑媛的衣袖轻轻往上拉了一点点。


    她看着那布满伤痕的手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这才叫遮掩!”


    徐淑媛不可置信的看着徐图之,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她的身体颤抖着,像是风中飘零的落叶,无助又绝望。


    “郑涛此人,阴狠毒辣,暴戾疯癫,凡是被他强行带入府中的姑娘,没一个能好好活下去,你们所遭受的苦难我虽无法完全感同身受,却也能想象一二。”


    徐图之看着她神色倦怠的脸,仿佛看到了一朵被无情践踏的鲜花,花瓣凋零,枝丫折断,曾经本该灿烂明亮的眉目间,如今却满是死寂。


    参与此案的一共四名女子,徐淑媛和郑涛强来的三名小妾。


    她们奋力反抗,不惜一切代价合力谋杀了郑涛。


    可当郑涛死去,她们仅仅享受了片刻的轻松,紧接着便要承受谋害朝廷命官的罪责。


    于是,年长的徐淑媛决定将所有罪行揽下,敲响了登闻鼓。


    在百官的斥责声中,她声泪俱下地控诉郑涛的种种恶行。


    最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判处流放边疆。


    而这三名小妾,也义无反顾地跟着徐淑媛一起前往边疆。


    她们早已下定决心,要死一起死,要流放一起流放。


    这份情谊,让人动容。


    徐图之目光中满是不忍,看着她说道:“法外不乎人情。”


    “二十鞭刑,换你和你的姐妹后半辈子可以平安健康,不再担惊受怕,算下来,我赚了。”


    徐图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却藏着无尽的苦涩。


    徐淑媛听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嚎啕大哭起来,似要将这些年所遭受的苦难一股脑地全部倾泻而出。


    哭声回荡在厅中,久久不散,让人闻之落泪。


    徐图之抿了抿唇,抬眸看向站在门口的雁南,只见雁南此刻也早已泪流满面,不停地用衣袖抹着眼泪。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袖,可他却浑然不觉。


    她转头看了眼外面,对雁南说道:“雁南,送郑夫…徐姑娘离开吧。”


    从此刻开始,徐淑媛只是徐家姑娘。


    徐淑媛瞳孔一颤,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徐图之的衣袖,神色急切,问道:“民妇该如何报答您?”


    “我们之间不用谈报答,” 徐图之嘴角微微上扬,“因为我知道你想要将杀害郑涛的罪行全部认下。”


    她看着徐淑媛震惊的神色,继续说道:“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你这三位妹妹,还为了护住我,对吧?”


    徐图之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悉徐淑媛的内心。


    徐淑媛神情无助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疑惑,像是在迷茫徐图之为何会如此了解她心中所想?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徐图之轻轻拿过徐淑媛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拍了拍,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愧疚,说道:“堂姐,好久不见,上次没跟你多说一句话,是弟弟的错。”


    原主与楚流徽成婚当日,郑涛携正妻徐淑媛前来道贺。


    徐淑媛好不容易寻得机会,满心欢喜地想与徐图之叙叙旧,一起回忆少年时的玩乐趣事。她特意精心地遮住身上的伤痕,强装出笑容,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可她却发现,徐图之似乎并不想与她这个徐家旁支扯上关系。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徐图之就被人叫走了,对她这个堂姐没有表现出一丝在意。


    徐淑媛心里也明白徐图之对她的冷漠,毕竟主家与旁支如今已不复小时候那般和谐融洽。


    最后,她满心失落,只能默默地跟着郑涛回了郑府。而郑涛也因为徐淑媛没能搭上徐图之这条人脉而动怒,觉得她无用。


    一回到府邸,徐淑媛连房间都没来得及进,就被郑涛拽到外面,遭受了一场极为粗暴狠厉的对待。路过的丫鬟奴仆,将徐淑媛那凄惨的模样尽收眼底。


    徐淑媛的尊严在那一刻被彻底碾碎,满心的屈辱与痛苦,却无处诉说。


    徐淑媛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徐图之。


    她怎么也没想到,徐图之会提及这些过往,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徐图之抬起手,为徐淑媛抹掉眼泪,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堂姐,只有你给我摘的桑葚果是最好吃的,酸酸甜甜的。”


    “你带着那几个小姑娘一起回缙云老家吧,待明年桑树又结果了,你定要帮我再摘一些酸酸甜甜的桑葚果,好不好?”


    她语气轻柔,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徐淑媛终是泣不成声,拼命地点着头,如同捣蒜一般回应着徐图之的话,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温暖与希望。


    雁南将徐淑媛送离徐府。


    徐图之准备离开会客厅,忽然来了一阵风,将厅内的烛火吹灭,此时天色黑沉沉的,显得厅内有些阴森。


    徐图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快步离开会客厅,结果走到门口,正撞上一个人。


    两人叠着摔倒在地。


    徐图之低头一看,竟然是楚流徽,她立马起身,将楚流徽拉起来,紧张道:“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楚流徽指尖微滞,摇了摇头:“我没,没事。”


    徐图之舒了口气:“那就好。”


    “你没在清风阁好好休息,怎么来会客厅?”


    楚流徽磕磕巴巴道:“就是…路过。”


    “路过?”徐图之不解,“你要去哪里?”


    楚流徽眸光一闪,说:“去一趟浮香居,有东西落在那里。”


    “那我陪你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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