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国师篇04
翌日清早, 安然在村民的簇拥下再次来到河岸边,众目睽睽之下,他口中念决, 双掌结印,忽地一声,面朝河流的崖边出现一道泛着蓝光的巨大圆形法阵。
法阵如嵌套着的双重齿轮, 内外两重逆向旋转着, 中央上空悬浮着一颗亮盈盈的珠子正绽放着光芒。
村民们见此壮观场景啧啧称奇。
老者笑逐颜开地询问道:“大师, 如此, 何时能引出那妖?”
安然望一眼天空中逐渐密布的乌云,以及阵法中央正在缓缓释放的妖气,“快了。”
未久, 密密匝匝的乌云将天光遮挡了大半。奔腾的河流开始翻江倒海, 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阵阵寒意袭来,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一阵震耳欲聋的啸声划破长空,青色的龙形生物冲出水面,带出的水花泼成了一层薄雾袭向岸边。
狂风掀起安然的衣摆, 他面不改色地立在原地,淡淡地斜瞥一眼身旁已经浑身炸毛形成防御姿势的白猫, 轻声道:“退下。”
又冲书生使了个眼色, 后者接了示意忙抱起白猫后撤数十步。
青蛟发出一声怒吼, 见了阵法中央的那颗珠子, 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忧虑后即刻充满了愤怒, 不顾一切地直冲阵中。
就在它冲入的一瞬间, 阵法升起万丈光芒, 形成一个光墙将其笼罩在内。
青蛟横冲直撞, 始终冲不破光墙, 愤怒地仰天长啸。
此时村民们见状纷纷高声赞叹道:“大师真是法力高强!”
有人壮着胆子,面露兴奋之色企图靠近些,却被安然抬臂拦住了。
“大师,收了它吧。”老者喜形于色,高声道。
可安然却并不理会村民,而是口中念动了一串咒语,阵中那颗珠子变得流光溢彩,须臾后逐渐放大,如气泡一般破裂开,一条巨大地白蛟赫然出现。
众人都惊住了。
“那是……”有村民揉了揉眼睛,看了几次终于确定了,冲老者面露惊悚地道:“好像是后山那……”
只听安然冲阵中的青蛟道:“我将它还你了。”
白蛟浑身的伤口已经愈合,鳞片虽仍残缺,却似乎恢复了大半元气,仰天发出一阵啸声后,徐徐向安然靠近,隔着光墙,它眨了眨眼睛,眼神流露出一丝柔和。
青蛟似乎明白了什么,收敛了浑身散发的杀气,伸出前抓拍拍光墙,发出呼呼的声音。
安然摇摇头,“不可。”
此时有人从村内奔来,对老者附耳说了几句话,后者闻言面露怒意,冲安然道:“大师!你这是何意?”
可他仍是不理会众人,自顾对着两条蛟龙说话,“它的伤不日便可痊愈,走吧。”
说着抬起手掌,“他们自有果报,莫沾了戾气,将来于渡劫不利。”话音刚落,掌中一道灵光闪现,阵法便忽地消失了。
一青一白两道影子升上高空,随后回望地面那个白色的人影一眼,微微颔首后化作两道光消失在云层间。
乌云散去了,众人目瞪口呆。
有人大喝道:“他是个骗子!”
望向高空的安然此时微微侧脸,一道寒光闪过瞳仁,他转过身来,冲书生招招手。
后者抱着猫几步小跑而来。
一众村民将其团团围住,“枉我们尊你一声大师,你竟然助纣为虐!”
“可笑!”未等安然开口,书生先发话了,“你们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竟然倒打一耙。”
“你别血口喷人,它们是妖!”
“放跑了妖孽,我们村必遭大灾!”
众人还在声讨,却无一人敢上前,都踟蹰着左顾右盼。
安然面不改色,目光在村民的手腕处掠过,对为首的老者道:“昨夜月圆,睡得可安稳?”
老者一怔,愤怒的脸上一丝惊恐一闪而过,其余人等受这一问,也纷纷住了口,窃窃私语起来。
“你们受蛟龙诅咒,浑身长满鳞片,至夜里便疼痛难忍,月圆之夜更甚,果报至此还不知悔改。”他继续冷声道。
此时书生才留意到,一些人漏出的手腕处,确实隐约透着些墨黑色。于是哦了一声,“原来如此,真是恶有恶报。”
众人闻言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有女子率先嚎啕大哭起来,“我早就说了,都是报应,你们却不听!”
她身旁的壮汉一把扯过她的胳臂,呵斥道:“闭嘴!”
女子啜泣起来,这哭声似有传染力一般,渐渐地蔓延至人群间。
为首的老者定了定神,面不改色地道:“若非如此,我们全村都得饿死,哪有今日光景。不过为了活命罢了,何错之有!”
说着一招手,十数名壮汉便站了出来。正欲动手时,却见安然一动不动,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浑身散发出一道气场,将众人都震在了原地。
随后他口中轻声念了句什么,人们尚未听清,便感到浑身剧痛袭来。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地呻|吟着,有人疼得在地上翻滚,大呼救命。
书生昂首哼了一声,吐出一句活该。
“我昨日若未出现,你们打算如何收服那青蛟?”安然冷眼看向已经疼得龇牙咧嘴浑身打颤的老者。
后者却不答话,一旁的女子忍着疼,吞吞吐吐地答道:“以孩子为饵,青蛟见其落水,必然现身相救,届时再以符阵将其困住。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大师出现了,”书生抢话道:“你们便想利用大师给你们做打手?”他说着冷笑了一声。
“那符阵,是谁教给你们的?”安然继续问道。
“是……”女子犹豫了。此时她身旁的男子一把扯过她,“还不闭嘴!”
老者也眼神凌厉地瞪一眼女子,似含着警告。
“不说?”安然见状,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女子,挥去一缕灵流,后者即刻如沐甘泉之中,痛苦也减轻了许多。
“你说实话,我便救你。”
女子眼中一亮,想说些什么,却犹豫了,她身旁的男子高声道:“不准说,你想害死全村人吗!”
她咬了咬牙,一面摇头一面叩首道:“那位大人我们得罪不起,望大师赎罪。”
望向眼前痛不欲生的众人,落入如此境地也不肯说实话,到底是何人有这样的威慑力?安然犹豫片刻,心道罢了,他是来找这个位面的秘密的,已经耽搁许久,别再纠缠这些细枝末节了。
于是释放一道灵流,如春风般拂过人群,众人的疼痛便都止住了。
村民们面露惊色,忙下跪叩首道:“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安然一摆手,“谈不上。”
“只是暂时止疼,你们要想破除诅咒,便在村里为蛟龙立祠供养,忏悔罪过。”说完接过书生怀中的白猫。
“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书生呆立了一会,反应过来后忙奔上前去,“大师等等我!”
*
莫言知道大师的行进速度异于常人,只是没想到一眨眼就消失了。
他追了许久,灰心丧气之时,忽然感到后脊一阵发凉,阴风阵阵,又正逢暮色四合,他登时浑身汗毛倒竖,惧意涌上心头,他闭上眼,自言自语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他本想借此壮胆,便把圣人言论翻来覆去地在口中念叨着:“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
一面垂眼看着地面,一面快步走着,忽然感到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笑声。
他倒吸一口凉气,吓得拔腿便没命地跑起来。
没跑出几步却被绊了一脚,俯首栽倒在地,他不由自主地大喊出声。耳畔传来的笑声更清晰了,似乎有一双冰凉的手正从他的腰间拂过后颈。
他瞪大了双眼大喊道:“救命啊!”
一面喊着,一面埋首在臂弯里,瑟瑟发抖着,简直成了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他惊惧无比,脑海一片混乱,不知何时耳畔的笑声消失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浑身一颤大喊了一声:“滚开!”
“冷静。”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他微愣了一下,窃窃地微微侧脸,露出一只眼睛,余光瞥见身侧一袭白袍衣摆,他一个轱辘坐起身,看见头戴斗笠的大师半蹲在他面前。
他长出口气,“是大师啊。”
他站起身拍拍衣服上沾染的尘土,忽然想到了什么,嗔怒道:“做什么装神弄鬼,吓死我了。”
“我没有装神弄鬼。”安然面露疑惑地微微侧首。
书生一怔,“那刚才……”
“嗯,”安然云淡风轻地道:“有个女鬼。”
他本已行至十余里外了,却被白猫提了个醒,先前路过此处时感到一阵鬼气,若是书生也往北边去,必然路过此地,凭此人的倒霉样,说不定真会被缠上。
于是他又折了回来,果然不出所料。
书生听了一个跳起躲在安然身后,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在哪?”
“跑了。”他说着转身便走,彷佛并不想多作解释。
书生忙跟上了问道:“你不收了她吗?”
“为什么要收她?”安然不以为然,自顾走着,却是放慢了速度。
“她若再害人呢?”
“你又怎知她会害人?”
“可她方才不就想害我!”书生有些不可思议地道。
安然停下了,转脸对书生道:“她只是在吓唬你。”说着对其上下打量一眼,心道若非怕你被吓死,我又为何要多此一举。
二人一路议论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书生指着不远处的一座破庙,“到那歇一夜吧。”
安然本不想停下耽搁时间,转念一想,丢下这家伙又不知道凭他的本事会遇到什么邪祟,心叹道:罢了,就送他一程吧。
他点了个火决,在破庙空旷的殿内燃起一堆篝火。
书生在他对面找了个脏破的蒲团坐下,又发表了一番关于鬼怪的言论后,嗨了一声,“不说了。”一面忙不迭地翻出一本书卷翻了翻,又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安然好奇地微微侧脸看了一会,忽然瞳孔一震,两步上前来到书生身旁,看着地上鬼画符般的图形以及数字,未久后微微吃惊道:“这是谁教你的?”
书生头也不回地道:“没人教,我啊算了好久了,这一步总也算不明白,方才顾着跟你说话,忽然灵光一闪。”说着回过头来笑道:“我得赶紧记下,不然一会忘了。”
安然微怔了一下,一把夺过书生手中的书卷,翻动了几页后愈发吃惊,“这些,都是你写的?”
书生自顾在地上画着,嗯了一声,“没事就爱瞎琢磨。”
安然矗立在原地,联想到这个位面重启后的所有时间线,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句:“我大概明白为何你会命中带煞了。”
【作者有话要说】
莫言的鬼画符到底是什么呢?
其实人家是个小天才呢~~
————
第122章 国师篇05
书生闻言好奇起来, 回望一眼安然,“为什么?”
如果安然没有猜错的话,这个位面的文明进程因为某种原因被锁死了, 既不会诞生神明,也不会出现科技。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眼前这位书生就成了“逆天”的存在。
“顺天者昌, 逆天者亡。”他慢悠悠地轻声吐出一句。
“啊?”书生显然没听明白。
他没有回答, 而是蹙眉看着手中的书卷, 虽然用的是效率极低的语言, 可他还是能够解析出来。他指着其中一页问道:“你管这叫什么?”
书生瞥了一眼,挠挠脑袋,“没想过, ”说着若有所思地一瞥眼角, 又指着书页中的一串文字叫:“这个叫密率,”再翻过两页,指着另一串道:“这叫约率。”注[1]
说完嘿嘿一笑,“这里头的学问无穷无尽, 我这辈子也算不完。”
安然微微点头,“在我们那, 这叫圆周率。”
书生双眼一亮, “圆周率?”说着面露恍然之色, “好称谓。”又一把夺过书卷, 从书篓翻出一只毛笔, 舔了舔笔尖, 郑重其事地写下了这个词。
写完后还颇为满意地又看了一眼。
“大师, 你是哪座庙的, 也有人算这些?”
安然嗤笑着摇摇头, 并不愿多作解释,两步回到蒲团处盘膝而坐。双手伸出二指捏起衣摆两侧一抖,平整地落于双腿,随之散出一阵焚香气。
见他不回答,书生哎了一声,“也是,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
“不。”他淡淡地道:“不是奇技淫巧。”
“是真理。”
书生闻言彷佛受了鼓舞一般,眼中灼灼有光,提高了声量道:“大师,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安然斜瞥一眼地上的图形,也取过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设一物代指所求之数,厘清等量关系即可。”
寥寥几笔画完,书生端详了一会,面露惊诧地高声道:“大师,你这法子确实算得快些!”
说着立刻又掏笔忙不迭地记下,随后长叹了一声,“可惜,乡闱不考这些。”说着思忖了片刻,又摇着头把地上的那些图形抹去了。
“即便不考,也值得探索。”安然闭着眼睛,慢悠悠地道。
书生闻言眼中流露出一丝笃定的神色,缓缓地点头。
白猫蜷在篝火边,暖意袭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未久便睡熟了。
*
要顾着莫言,安然的行进速度便慢了许多,可若是置之不理,凭这孩子的倒霉劲儿,说不定这个位面的数学天才真就折在半道上了。
他强忍下不耐烦,头一次体会到了凡人的弱小,不过数百里而已,换做其他位面,即便不是一眨眼也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该到了。
可他们竟然赶了整十日!
即便如此,书生还嫌他太快了,尚未进城便嚷着要找客栈歇脚,据说累得连腿都快迈不动了。
已然到了城门外,安然心觉任务完成,便对书生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此别过。”
说着便要走,却被书生拉住了,“别啊。”
这法术高强,精通算术又能与他对论圣人言的大师,普天之下上哪找去?这朋友他交定了,于是死缠烂打地道:“大师去哪,我就去哪。”
这要是放跑了,天下之大,怎还寻得回来?
安然微微蹙眉,“我要去的地方……”他顿了顿,“你去不得。”
书生不以为然,“这京城除了宫里哪去不得?”
安然叹了口气,心道正是宫里,可却并不答话。他一面走着,一面思忖该怎么进宫去,凭他的身手也并非不能潜入,只不过鬼鬼祟祟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他怀里抱着猫,身后快步跟着书生,路人时不时投来目光打量二人。
至城门口时,见一群人围着告示牌,发出不小的议论声,白猫再次蹿了出去。
他啧了一声,传音威胁道:再乱跑,捏碎你的金丹。
随着一阵喧哗,白猫又回来了,嘴里叼着张黄纸。
人群围了上来,“竟被一只猫揭了。”
“嘿!”有人笑着招呼门吏道:“这怎么算?”
白猫来到他脚边发出喵呜的一声,他疑惑地俯身接过黄纸,打开一看是张告示。
一名士兵拨开了人群,几步来到面前,大大咧咧地举刀指着他问道:“这猫是你的?”
他一瞥地上正舔着爪子的白猫,点点头。
士兵睥睨地打量他一眼,嘁了一声后用懒散的语气道:“那便跟我们走吧。”
书生一愣,“走?去哪?”
“他揭了榜,就得进宫去。”士兵高声道,说着摆手冲围观众人道:“散了散了!”
安然冷笑了声,心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莫言一把扯过告示,定睛一看立即面露惧色,忙对士兵道:“猫揭的怎能作数?”又拉住正欲抬腿的安然道:“大师,这宫里去不得。”
“去去去!”士兵推开书生道:“干你什么事?”
后者并不打算理会士兵,而是继续高声道:“大师,你又不是大夫,治不好病是要杀头的。”
“揭了榜不进宫也得杀头!”士兵将书生推开,怒喝道。
“你们蛮不讲理!”
士兵哟呵一声几乎就要拔刀而出,安然忙抬手制止了道:“我去。”又对莫言使了个眼色,心道你能不能别搅合了。
书生面露忧虑之色,思索片刻后道:“那我同你一块去。”说着绕过士兵拉起安然的手腕道:“我略懂些医理,多少能帮些忙。”
又争执了一会,安然实在推托不过,便随他去了。书生托词自己是大师的俗家弟子,死缠烂打地跟了去。
*
畜生不让进宫,白猫狠狠地瞪了一眼在宫门外接待的宫人,一溜烟撒丫子跑没影了,只留下一句传音给安然:里头见。
靠近京城时安然就感应到了,越是接近皇城的区域,邪气越胜,直到进了宫内,在他的视线里,整个宫城上空都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氤氲。
领路的宫人换了两拨,书生一路走马观花,见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不断发出惊叹声,宫人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的神情。
直到一扇宫门外,匾额上书着:洛安殿。
此时里头传来斥责声:“哪来的野郎中,快滚!”一名长者被几名宫人驱赶了出来,只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至宫门外撞见二人,打量了一眼后叹了一声,“我劝你们别试了。”
“为何?”书生有些好奇。
只见长者摇摇头,靠近了书生悄声道:“根本就不是病。”
此时几名宫人再次驱赶道:“还不快滚!”说着推推搡搡地将长者撵了出去。
书生面露担忧地看一眼安然,“大师……要不咱们走吧?”
领路宫人诶了一声,“你道宫里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快进去!”
入得院内,一名稍年长的管事十分嫌弃地瞥一眼风尘仆仆的书生,又上下打量一眼安然,啧啧称奇地看着他浑身一尘不染的模样,道了一句大师随我来,倒还算恭敬。
他们没有入殿,而是到了一处偏院,原本跟着的宫人到了院外便再也不进了,避之不及似地纷纷退去。
只有管事指着院内几个游荡着的人影道:“看看吧,若有法子治,要求尽管提,宫里都能满足。”说完也退了出去,一面还带上了院门。
安然大老远就感到一阵妖气扑面而来。他抬眼看了看院墙,白猫不知何时已经趴在墙顶,慵懒地舔着爪子。
他腹语传音道:“这气息,你熟悉吗?”
白猫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那你们老祖在哪。”
“祖宗,皇城这么大,总得慢慢找不是?”白猫嘁了一声。
安然微微捏了捏掌心的金丹,威胁道:“那你还不快去?”
白影嗖地一声从墙顶消失了。
此时院内那几个游荡的人影见了两个陌生人,都缓缓靠了过来,越是走近,样貌越是清晰。
书生吓了一跳,那些宫人脸上都生着成片的红斑,且双眼发白,瞳仁浑浊,意识不清的模样。
他们挥舞着双臂靠近,书生忙躲在安然身后,结结巴巴地道:“他……他他他们是什么妖魔鬼怪!”
安然口中念了句什么,那些人影便都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矗立原地。
他靠近了端详众人片刻,拉过其中一人的手臂,捋起袖子,见手臂上也全都生满了红斑。
“这是什么啊?”书生十分嫌恶地看一眼。
“妖气。”他说着,伸指一点宫人眉心,一道光芒掠过,对方身上的红斑便开始逐渐褪去,双眼也逐渐清晰起来。
片刻后,那名宫人恢复了神志,不知所措地看看自己,又看看周围仍定在原地的同伴,吓得后退了几步。
只见那人面色惨白,虚弱的几步后便跌坐在地。
安然如法炮制,其余宫人们也都褪去了症状。
他们茫然地彼此互望着,却都是有气无力的模样。
“刚拔除了妖气,你们体内的生气尚未恢复,需静养数日。”安然嘱咐道。
众人听了这句,忙不迭地下跪道谢。
书生打开院门高声道:“好了,来个人。”
院外的管事见里头的宫人都恢复正常,大喜过望,将众人检查了好一番才确信了,忙拉过安然道:“大师真是妙手回春。”说着便拉着他往主殿的方向去。
一面说着:“那些都是给大师练手的,正主还在里头呢,快随我来。”
分明是试探,却要说成练手,他心下冷笑,想必正主是个身份不低的。
书生跟在后头,本想一同入得殿去,却被管事拦住了,令其在殿外等候。
安然给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小事,我很快回来。”
此时方才的院子里却传来一阵喧闹,有人喊道:“死了!”
随后十数名宫人围了上来,为首的指着安然道:“他治死了人,速速拿下!”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数学家祖冲之给出的圆周率不足近似值的分数值355/113,称为密率,过剩近似值分数值22/7,称为约率.
——————
第123章 国师篇06
一群人正欲动手, 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威压,震得他们竟动弹不得。
众人面露惊诧之色,只见安然镇定自若地缓步走出人群, 来到倒下的宫人身旁。他俯身下去,伸出二指探脉,片刻后眼神微动, 果断地注入一缕灵流。
宫人抽搐了两下忽然长长地吸了口气, 双眼一睁, 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气。
此时本欲发作的管事见人又活了过来, 诧异地道:“大师,这是……”
“被妖气侵染过久。”安然起身道,又环顾四周, 检查其他倒地的宫人, “生气不足罢了。”
管事松了口气,悄声对他道:“待会见着的那位,医治时可得悠着点,万一……”
他冷眼一瞥管事, 点点头。
他被带至殿内,一阵清雅的香气直扑鼻尖, 未久, 从一旁的屏风后走出两名侍女, 其后一名宫人弓着腰, 抬臂扶着一名女子走了出来。
女子面前罩着一层纱幔, 看不清容貌, 她脚步轻盈且从容地来到座前, 安然观察着她, 还能好端端地踱步而出, 若非症状较轻,便是意志力强大。
她缓缓坐下后,身旁的宫人直起身子抬高了下巴问道:“阶下何人,报上名来。”
“游方僧人,法名水镜。”他的声音清冷,波澜不惊。
女子微微点头,宫人便招呼他上前,“听说你治好了院子里那些,但咱们殿下可金贵着,不比那些粗人,你医治可得仔细了。”
原来是公主,安然微微颔首,正欲上前,却听见身后管事的压低了声音道:“悠着点,可别让主子晕了。”
他蹙着眉踟蹰了片刻,轻叹了一声几步来到阶前。
只见他摊开手掌,掌心凝聚一缕灵光,如明珠般闪耀,随后轻轻一推,那灵光便幽幽地飘至女子的额顶,随后鹜地散成一道光晕,顷刻化于无形。
宫人发出一声惊叹,愣了片刻后疑惑道:“这便……好了?”
安然微微摇头,回瞥了一眼管事道:“怕殿下承受不住,需每三日拔除一次,三次后即可痊愈。”
宫人恍然地点点头,冲两旁的侍女打了个手势,后者举过两把团扇遮挡高座,那宫人躲在团扇后头揭开了纱幔后喜笑颜开地道:“殿下,淡了些!”
女子忙唤人取过一面镜子,查看了许久,才露出一丝笑容,一摆手撤去了团扇。她撩起纱幔一角,透过缝隙看见阶下一个高而徐引,如松柏般的身影。
见其眉目疏朗,高梁薄唇,一层板寸薄发更显面部轮廓硬朗利落。
她微愣了片刻后道:“谢过大师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
女子摆手示意后,一名侍女捧着一个托盘来到他面前。
宫人不可一世地道:“殿下痊愈之后,另有赏赐。”
一眼瞥见满是耀眼金光的盘中之物,他微微蹙眉道:“不必了,殿下若要赏赐,不如许我在宫内自由行动。”
他心中惦记着那个所谓的老祖,不想再耽搁下去。
可女子却似有些为难,“此事本宫无权决定。”说着顿了顿,又道:“不过在洛安殿内,大师可以任意出入。”
他轻叹口气,自己提的要求似乎的确有些过分,罢了,等白猫的消息吧。
管事送他至客房,嘴上说着:“殿下说了,未免大师来回奔波,这几日住宫内即可。”
书生便与他安置在一处,见宫娥将金灿灿的托盘摆在桌上,瞪直了眼。
“大师……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送你了。”安然矗立门边,轻飘飘地道。
“这可不行。”
此时白猫不知从哪蹿了回来,至门外来回踱步一会,在安然凌厉的目光注视下,垂头丧气地来到他脚边,蜷着前肢爬下后传音道:“大师……”
“没找到?”不知为何,他一点也不意外。
“老祖……把气息掩去了……小妖法力低微,实在是……”
“你作为他的属下,竟连联络手段都没有?”
白猫面露委屈,“咱们这种小妖,只有老祖找咱们的份,哪有……”
“行了。”安然制止了她,闭眼沉下口气,询问道:“你那老祖,原形是什么?”
白猫摇摇头。
“何时会找你?”
接着摇摇头。
他皱眉啧了一声,“我要你何用?”说着便作势要捏碎金丹。
白猫忙喊道:“听说老祖从不离开皇城。”
他的手心松开了,冷声道:“还有呢?”
“说是……因为走不了。”
听到这里总算是有了些眉目。
“既不离开皇城,之前如何联络你?”
“是派小妖前来传话。我只在一年前来过皇城,领聚魂鼎时见过老祖一面。”
“在哪见的?”
白猫伸爪指了指北边,“后山。”
此时已入黄昏,安然回头一瞥趴在案边打瞌睡的书生,冲白猫招招手,“带路。”
两道白光眨眼消失在院墙外。
*
莫言在梦里解方程,越解越乱,越解越急,忙得他满头大汗,忽然大喊一声,把自己给吓醒了。
他擦了擦额汗,此时门外走进一名宫娥,托着一套衣衫进了门。
面露疑惑的他见宫娥放下托盘,取过其上陈放的绫罗弓着身道:“奴婢伺候大师更衣。”
“大师?”书生愣了一下,忙摆手道:“你搞错了。”
可是宫娥却似乎并不以为然,捂嘴笑道:“您这一身,在宫里不合适。”说完便抬手要给书生解衣衫。
他忙一个闪身后退几步,“等一下。”说着低头看看自己满是尘土的衣衫下摆以及看不出本色的鞋袜,点点头,确实不太合适。
“我自己换。”他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
一直垂首的宫娥此时抬起头来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开始解衣衫,笑道:“先生不必客气。”
一阵异样的香气扑鼻而来,书生不由自主地嗅了嗅,片刻后只觉脑袋一阵发蒙。再看向宫娥时,竟似天仙下凡一般,连视线都开始有些恍惚。
他迷迷糊糊地吐出一句:“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说完发出痴痴的笑声,面颊也红了一半。
女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瞳仁中闪过一道寒光,停下了解衣衫的动作,试探性地问道:“先生,看我美吗?”
书生嘿嘿地笑着:“美!”
女子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低声道:“我道是什么得道高人,不过如此。”说完勾勾手指,书生便十分听话地靠近了些,二人鼻尖相对,女子微微张嘴,便似有一道白色气流从书生的口中涌出,紧接着落入女子口中。
气流源源不断,书生却毫无察觉,眼神迷离,似沉浸在美好的幻境里。
女子窃笑着,忽然瞳孔一震,气流停止了,她却被一道灵压震慑得无法动弹。
她有些惊慌地转动着眼珠,感到身后传来令人恐惧的杀气,立即心生慌乱。
那个气息缓缓靠近了,她凭尽全力,却仍冲不破那无形的枷锁。
此时书生感到似一泓清泉浇灌心田,一瞬间灵台清明舒畅,他眨眨眼睛,微愣了一下,越过女子看见一袭白色的身影,嬉笑道:“大师!”
女子的瞳孔鹜地放大,大师?那眼前这个呆子是谁?
身后传来一个寒冷刺骨的声音,“你胆子不小。”
书生挠挠头,面露疑惑,听见安然对他招招手,“过来。”
他哦了一声,几步走来,却见大师正欲一掌劈向女子,忙拦住了:“你做什么?”
见书生挡在面前,他无奈地摇摇头,在其眉心一点,“你看看她是什么。”
莫言扭头一看,登时吓得跌坐在地,连连后退指着女子道:“狐狐狐……狐狸!”
安然凭空一抓,女子嗖地一声落入他掌心,咽喉被掐得喘不过气,她发出几乎气绝的喘|息声,勉强吐出一句,“饶……命……”
“宫里那些人,都是你的手笔?”
女子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
“你既在宫里,可知此处有个万年修为的大妖?”
女子闻言面露惊骇之色,摇头道:“不……知。”
这神情没能瞒过安然,“不说?”他收紧了手腕的力道,同时指尖释放灵流注入女子眉心。
只听剧烈的惨叫声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如此反复数次,女子仍是不开口,他叹了一声,松开手掌,此时女子已经无法保持人形,咚地一声化作一只红狐落在地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院外的宫人听见了惨叫声冲了进来,正巧撞见人形化作狐狸的这一幕,纷纷吓得不知所措,大喊妖怪,连滚带爬地又退了出去。
“你说实话,我可以饶你一命。”安然并不理会已经吓得几乎精神失常的宫人,以及坐在地上已经双腿发软再没爬起来过的书生。
狐狸连连喘|息,许久才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小妖……不知。”
他面露诧异,到这份上了也不说?那个“老祖”到底有什么手段?他越发好奇了。
此时管事听了宫人的禀报,急匆匆地赶来了,尚未踏入门槛便高声道:“大师可是捉了只狐妖?”
安然转过身来,见了来人缓缓点头。
管事喜形于色,连连称赞,“大师真是好手段,我这便禀报主子,给您讨赏去。”
正在安然打算阻止对方时,红狐眼珠一转,趁机拼尽全力化作一道光企图冲出门去。
电光火石之间,安然挥出一道灵流,正中那道红光,狐狸砰地一声落地,便不再动弹。
【作者有话要说】
莫言:梦见考数学,急死我了!
——————
第124章 国师篇07
旁人看不出来, 而在安然的视线里,从狐狸的身体里涌出一道灰影,飘出门外, 似不受控制地向上空荡去。
他忙施术止住了那道魂魄的去路。灰影被无形的盾墙阻挡,盲目地横冲直撞。
“你肉身已毁,若说实话, 我可送你入轮回。”他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宫人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却只见晴空万里。
灰影发出犀利的惨叫, 片刻后似有外力拉扯着它,影子被拖拽变形,随后竟忽闪着消失了。
安然面露诧异, 摄魂术?
难怪她不肯说实话, 连魂魄都掌握在大妖手里,竟连死也逃不脱。
此等掌控力,绝非俗类。
施术之人干得干脆利落,半点痕迹也没落下。
安然还沉浸在思绪中, 门外的宫人们都面面相觑,“这是……收了?”
呆楞许久的书生这才回过神来, 连滚带爬地起身, 目光警惕地盯着地上那具狐狸尸体, 片刻后一扯安然的衣袖。
“大师……它……”
“死了。”
闻得此言, 书生松下口气, 精神一旦放松下来, 竟开始有些恍惚, 身体也摇摇晃晃, 一个没站稳差点栽倒在地, 却被安然一把单手扶住。
“你被夺了生气,去歇会。”安然嘱咐道。
书生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一步步向卧房挪去。
此时管事笑吟吟地道:“大师祛除了这邪祟,乃是大功一件,我这便禀报主子去。”说着指了指那只红狐,“这东西,该如何处置?”
“随便。”安然不以为意。
管事微愣,“没个什么……讲究?”同时心道换别作旁的天师,就算不设台做法,至少也该念个咒消个灾什么的,或者画符誊箓,总得大张旗鼓地折腾一番不是?
若非方才一幕乃是亲眼所见,他都快要怀疑眼前这位大师的业务水平了。
“没有讲究。”安然说着,提溜起狐狸尾巴,往门外一丢,“烧了或是埋了,随便。”
红狐噗地一声落地,一众宫人们纷纷吃了一吓后退两步,许久后才有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上前,先是踹了一脚,见毫无反应,这才放心地一面捏着鼻子,一面拎起狐狸尾巴。
“快找个地儿烧了。”管事驱赶着众人散去。
洛安殿请来的法师不仅治好了洛宁公主以及一众宫人,还除了罪魁祸首的狐妖。这消息一夕之间传遍了皇城。
连日来,时不时便有宫娥聚集在别院门外往里头探。
见院墙处的圆形拱门层层叠叠地探出好几颗俊俏的脑袋,书生窃笑着,“大师,她们又来瞧你了。”
安然不予理会,自顾整理好了衣衫前襟,徐徐踱步而出。在一众宫娥的注目礼下,旁若无人地穿过院门,身后传来女子们的惊呼及窃窃私语声。
“出家人也能这么好看?”
“好像谪仙啊。”
她们议论着,面露向往之色。在她们头顶的院墙瓦片上,白猫慵懒地翻了个白眼,谪仙?分明是阎王!
想到安然每回抛来的凌厉目光,她就浑身打颤,简直比老祖还可怕。此时她斜眼瞥见了坐在院内翻书的呆子,忽然升起了无数个捉弄人的坏点子,心中窃笑着,嗖地一声蹿了去。
*
宫人在前头领路,他缓步跟着进入了一间恢弘的宫殿。
甫一抬脚迈入门槛,便感到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向他投来。
就在两日前,他最后一次为公主拔除了妖气。却得知他的事迹已经传到了皇帝耳边,说是要设宴答谢,他心知推托不过,便应下了。
殿内众人端坐于两侧案边,或面露好奇,或眼神犀利地打量着来人。
有对灵气稍敏感些的,能感应到随着来人的移动,一道清澈却磅礴的气息拂面而来。右侧首座上一名华贵紫袍之人更是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紧盯着安然。
他身着公主府为他特质的僧袍,月白色薄如蝉翼的层层轻纱上交织着肉眼难见的极细银丝,在阳光照耀下,若隐若现地折射出五彩光芒。
高阶偏座上一名华服女子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面露欣喜之色。
他踏着红毯来到阶前站定了,对高座之人不卑不亢地道了一声陛下。
他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却立即遭到了不满的斥责。
“见了陛下竟然不跪,真是好大的威风。”紫袍之人率先开口了。
华服女子见安然不答话,忙转身对高阶之人道:“父皇,大师乃是出家人……”女子还未说完,却被皇帝抬手制止了。
“无妨。”
只见高座之人颇有威严地道:“出家人不跪众生。”
安然微露诧异,他倒没把自己当出家人,只是单纯不喜欢跪而已。
“听洛宁提起大师不喜身外之物。”皇帝说着一抬手,从一侧走出两名侍女端着漆盘来到他面前,盘内盛着一枚白玉质的精致腰牌,以及一件由锦缎制成,缀满了珍宝的金缕僧衣。
一名宫人伸掌指着腰牌道:“凭此通行腰牌可任意出入皇城内除军机要地之外的任何区域。”说着又指向那件耀眼的僧衣,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述其珍奇之处。
只见安然并不理会他,只伸手取过了腰牌道:“有它就可以了。”
宫人微愣了一下,片刻后眉间微露怒意压低了声音道:“御赐之物怎可回绝?”
可他的声音早已传入了皇帝耳畔,只听阶上之人爽朗一笑,“大师果然不为外物所动,这倒叫朕不好答谢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阶下首座的紫袍贵人面露嫌恶之色,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不若这样吧,大师在何处供佛?朕赐一道金匾,从此贵庙即受皇家供养。”
安然犹豫了一下,心想还是少节外生枝,便随口道:“无家无庙。”
眼见皇帝已经蹙起了眉头,公主忙道:“父皇,儿臣已答谢过大师了,父皇有心要谢,不若请大师任皇家客卿呀。”
此时另一偏座上的黄衫男子开口了,“客卿需有真才实学,不知大师有何异能?”
公主并不退让,冷笑道:“三弟好生健忘,大师治好了连温天师都治不好的病,怎能说没有真才实学呢?”
此时那紫袍人脸色忽变,似被说中了痛处般把头撇向一边,避开了公主意味深长的视线。
黄衫男子侧身对皇帝施礼道:“父皇,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若请大师与温天师较量一二,好叫我等开开眼界。”
高阶之人闻言露出一脸笑意,似提起了十分的兴趣,点点头道:“也好。”
公主见状不甘示弱,瞥一眼黄衫男子,眼神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父皇,大师连日为儿臣施法,恐有损耗,不如……”
她还没说完,话就被打断了,“诶,二姐姐怎能如此偏袒,莫非担心这大师是欺世盗名之辈,在众目睽睽之下露了怯?”他说着发出阵阵笑声,引得阶下席间一众人等也都发起笑来。
公主冷声道:“三弟这是什么话?大师有恩于皇家,岂容你如此污蔑?”
安然本不在意这些无意义的争辩,自从他踏入殿内,就悄然对在场的每一人都注入了一道灵息用以探查妖气。若按白猫所说,“老祖”掩去了气息,竟半点也察觉不到,能做到如此程度,最好的办法便是附在凡人躯壳内。
结果是他并未察觉到妖气,可却意外地察觉到了十分微弱的蛟龙气息。更令他诧异的是,这气息几乎遍布整座殿内,他目之所及的众人,上至皇帝,下至王公大臣,除了公主外,竟沾染了大半。
联想到之前村民们宁受折磨也不肯吐出始作俑者,想必其人便在宫廷之内。
见安然仍默不作声,紫衣人耻笑着起身道:“大师不必担心,切磋而已,我会手下留情的。”此话一出,场内再次发出一阵哄笑。
公主面露怒意,正想说些什么,却瞥见皇帝面露狐疑之色,向安然投去锐利的目光。
“比什么?”
安然的语气冷而淡,音量不轻不重,却十分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此时紫袍之人终于脸色微变,心知凭着这传音的功力,此人绝非凡夫俗子。
黄衫男子眼珠微动,嬉笑着道:“便教天师请来龙凤呈祥提前为父皇庆贺生辰如何?”
见皇帝笑逐颜开,那紫袍人定了定神,颇有自信地从座而出,行礼道:“臣愿一试。”
安然心中发笑,这个位面根本没有真神,龙凤从何而来?他不发话,冷眼看着温天师一脸自鸣得意地携领一众人等往殿外走去。
此时感到高座上的女子向他投来忧虑的目光,他微微侧首回望,抛去一个笃定的眼神。
后者接了这示意,终于定下心神。
只见紫袍人颇为大张旗鼓地设台做法,又是举剑向天念念有词,又是泼墨挥洒画符誊箓,如此摇头晃脑手舞足蹈了许久。
安然几乎快要丧失耐心了。
就在此时,万里晴空竟真的飘来了数朵彩云,随后一声长啸划破殿外空旷的广场上空,两道闪着光芒的影子从远处疾驰而来,直至殿门前停下了。
青色的龙身在高空盘旋着,浑身散发出夺目的光彩,另一边火红的羽翼呼扇着,凤鸟仰天发出一阵鸣叫。空中流光溢彩,各色天虹宝光不断,颇为瑰丽壮观。
众人被这夺目异常的景象惊呆了。
“父皇!”三皇子搀扶着皇帝迈出殿外,喜形于色道:“温天师果然为父皇请来了二神!”
众人发出一阵赞叹,有臣子对皇帝下跪叩拜道:“天子布德,将致太平,则麟凤龟龙,先为之祥。吾皇恩威浩荡,令四海升平,方引来龙凤降临人间,示现奇景。”注[1]
赞叹声,最主要是马屁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紫袍人面露得意之色,也回首对皇帝叩拜道:“小道不敢贪天之功,全仰仗陛下英明神武,才有此神迹现世。”
安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待一众臣子一一发表了歌功颂德的言论之后,终于有人望向了他。
“大师,”三皇子面露得意地笑道:“轮到你了。”
安然平淡地哦了一声,随后伸出一只手,二指相对打了个响指,忽然以他为圆心散出一道华光,辐射向众人,所过之处,人们的眉间都盈盈发亮。
众人只觉灵台似有一泓清泉浇灌,涤荡人心,身心一阵舒畅,同时又听见一个冷淡的声音如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再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天子布德,将致太平,则麟凤龟龙,先为之祥。——《孔丛子·记问》
第125章 国师篇08
空中飞舞的哪是什么龙凤, 分明是一条青蛇和一只野鸡。
众人发出惊骇声。皇帝的脸唰地青了,洛宁公主不屑地嗤笑了声,“温天师招来的‘龙凤’还真是不同寻常。”
三皇子愣了半晌, 冲温天师使了个眼色,后者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来,须臾后灵机一动指着安然道:“你使的什么障眼法?你唤不出龙凤, 便出此下作之法, 无耻至极!”
安然一挑眉, 这倒打一耙的本事还真是炉火纯青。他也不回应, 只是轻轻一挥掌,空中的动物便落了地,蛇在地上蜿蜒爬行, 吐着信子朝人群移动。
人们发出惊呼声, 两旁的侍卫立即上前,举剑一把按住其七寸,蛇头被按住无法动弹,蛇身不断扭动着, 侍卫将其一把捏住提了起来。观察片刻后回禀道:“陛下,确是青蛇。”
野鸡扑腾着翅膀上蹿下跳, 被数名侍卫团团围住, 发出鸣啼声。直到被一名侍卫上前一扑, 身手敏捷地将翅膀捆绑后提溜起来, 野鸡挥舞的两爪在半空乱蹬乱踹。
公主见状发出一声浅笑, “若是真神, 会这么轻易被制服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彷佛悬在空中, 落入在场众人耳畔, 都分明听出了一丝戏谑。
紫袍人登时哑然,见皇帝凌厉的目光,慌忙下跪道:“陛下,臣实在不知,这……”
“够了!”龙颜震怒,虽是凡人,这势不可挡的气势倒也令人不由得一震,在场众人都噤若寒蝉。
安然心中发出一声噫,真龙天子的说法倒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至少这皇家威仪确实不容小觑。
这一声令众臣子跪倒了一片,只有安然还矗立原地,彷佛事不关己。
此时三皇子瞳仁迅速转动了一下,忙转移注意道:“我看水镜大师法力高强,定能为父皇献上真正的龙凤呈祥。”
皇帝正在气头上,听了这句狐疑地一瞥安然。
只见白衣身影望向长空轻叹了一声,心道凡人到底对这两种生物有什么执念?
又见公主对他投来不知是担忧还是期待的目光,以及跪在地上,正恶狠狠地斜眼瞪他的温天师。
他幽幽地说了句,“两条龙如何?”
凤凰他是弄不出来了,龙……勉强算有吧。
皇帝阴沉沉黑漆漆的瞳仁内一丝惊诧的光芒忽闪而过,随后冷声道:“大师尽管一试。”
安然点点头。
宫人们便在他漠然的视线下收拾了法台,又呈上了新的符纸及木剑。众人都等着他施法,可他却一样也没动,只是望着北面,身型一如巍然不动的松柏,被迎风扬起了袍裾。
三皇子嗔笑道:“大师若是不知该如何作法,及早言明才好,父皇宽宏大量,可饶你……”
“总得飞一会吧。”
皇子一愣,“什么?”
安然仍是望天,“龙,总得飞一会吧。”说着漠然地回望黄衫人一眼,那瞳仁一如月色下漆黑的一泓清泉,波澜不惊地睥睨众生,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即谈不上冷酷,更谈不上悲悯。
非要说有什么的话,可能只是一丝,可怜。
感到这微不可查的一丝异样,三皇子不由得一愣,此人竟觉得自己可怜?
荒唐!
那漠然的目光又移开了,须臾后如清泉般的声音继续传来,“来了。”
众人纷纷仰头观望,从远处的空中传来破空声,似雷鸣轰响,又如锣鼓宣天。
两道光芒如闪电般驰来,从原本极目之处的两道光点,眨眼之间放大成了一青一白两道巨龙腾于空中。
“是龙!”公主惊呼道:“父皇!”
皇帝铁青的脸色转换成了惊诧与欣喜,他紧盯着空中那青白两道龙形生物,终于喜上眉梢,“不愧是大师。”
跪拜中的众臣愣神许久,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忙把方才阿谀奉承的台词又倒腾了出来,装裱一番再次献上。
称赞声此起彼伏。可人群中却有一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空中的两道影子,良久之后才咬牙切齿地道:“那不是龙!”
众人听见这一句,喧哗声戛然而止,纷纷扭头望向紫袍之人。
安然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只听他冷冷地哦了一声,“不是龙,那是什么?”
“是……”仍跪地中的道人连忙拖着膝盖几步上前来到皇帝脚边,指着安然高声道:“陛下!他欺君罔上!这不是龙,这是蛟!”
此时空中那道白色的龙形生物仰天发出一声长啸,这啸声震天动地,轰隆隆的雷鸣之声伴随着近在咫尺的闪电压顶而来,同时密密匝匝的乌云笼罩在宫殿上空,将整座宫城瞬间带入了一片暗无天日的昏沉之中。
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湿气陡然攀升,几乎下一刻就将降下瓢泼大雨。
温天师再次喝道:“让我收了这孽障!”他说着就要起身,却忽然瞳仁一震,双肩似有千斤般的重量压着,将他即刻压回了叩拜的姿势。
他咬牙切齿地斜眼瞪向安然道:“是你!”
此时皇帝发话了,“大师,这到底是何物?”
安然冷笑了一声,“不是龙,是蛟。”说着睥睨众人道,“你们与它,皆有血债,它今日便要讨回去。”
“你说什么?”三皇子怒地指着他道:“你莫要信口开河,什么血债?”
“那便要问问三皇子自己,还有温天师了。”
原本安然并不十分确信自己的猜测,殿内大半之人身上的蛟龙气息,应是服用了由蛟龙所制的药丸导致。但谁才是始作俑者,他只有一个大致的推论。
联想到村民们不敢说出的大人,既通晓绘制符文,又位高权重,全殿便只有这位温天师了。
而方才此人见到蛟龙时面露震惊之色,更加确信了他的想法。
再联系到三皇子似乎与这位温天师沆瀣一气,也许这真正的幕后之人便是三皇子也未可知。
他果断以语言刺激二人。只见紫袍之人跪地不起,捏紧了拳头道:“你招来邪祟,还口出狂言!”
皇帝冷声道:“大师,说清楚些。”
空中两条龙形生物感应到了众人身上的气息,几乎就要直冲而下,却被安然抬掌制止了,他冲着半空道:“别急。”
“当初是谁设下的法阵囚禁白蛟,今日果报自受。”
他话音刚落,地上的紫袍人便忽然倒地翻滚起来,同时发出痛苦的惨叫,他用力撕扯着衣领,从脖颈间漏出一片墨黑色。
“他这是怎么了?”皇帝面露诧异。
“陛下可曾服用此人提供的丹丸?”安然不答反问道。
皇帝疑惑地点头,他又望向众人,“你们呢?”
王公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发出一声疑惑,“有何不妥?”
“诸位气海穴是否隐隐作痛?虽不十分明显,但时常发作。”
有人发出一声惊诧,“你怎么知道?”
“蛟虽非龙,却是龙族血脉,终有一日要飞升成神,你们服用了它的血肉,有干天和,固有此报。”
说到这他的思维打了个茬,心道若是不解决这个位面出现的问题,恐怕眼前青白二蛟连渡劫的机会都不会有。
“你在说什么?”人们仍不明白。
他意味深长地看一眼三皇子,“他们不明白,三殿下该明白吧?”
黄衫人面露惊诧,眼珠一转嗔怒道:“孤明白什么?”
皇帝也开始有些不耐烦,冷声道:“大师直说便是。”
安然瞥一眼躺在地上疼得浑身打哆嗦的天师,颔首道:“温天师为一己私欲囚禁白蛟,并抽鳞割肉制作丹丸。此物饱含白蛟怨气,凡服用者,气海穴受阻滞,不再生发阳气,经脉阴盛阳衰,久之五衰相现,终有一日将阳气丧尽而亡。”
众人闻言胆战心惊,他却并没有停下,继续道:“你们以为求的是长生,殊不知此乃取死之道。”
皇帝闻言,怒意燃烧着一双深不可测的瞳仁,狠狠地瞪着地上仍在痛苦呻|吟之人,“他所言,可是真的?”
紫袍人哆哆嗦嗦地蜷缩成跪拜的姿势,从齿缝间崩出一句:“他……血口喷人……”
安然冷笑了一声,到这个份上了还在嘴硬。
“你受白蛟诅咒浑身长满鳞片,还不知悔改。”
皇帝冲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上前一把扯开温天师的衣襟,只见如蛇鳞般的黑色甲壳布满全身,一直蔓延至脖颈处,已经找不出一片完整的皮肤。
众人见状发出惊呼声。洛宁公主忙把脸撇向一旁,面露嫌恶之色。
皇帝闭眼沉下一口气,怒喝道:“拖下去!”
侍卫们领了命,将跪地之人连拖带拽,彷佛拖着一个物件,伴随着道人的惨叫及求饶声远去了。
此时的三皇子,一脸怯意,小心翼翼地瞥一眼皇帝,悄声道:“父皇……”
后者眼神凌厉地瞪他一眼,“这就是你口中的高人?”说着一摆衣袖,发出一声冷哼。
皇子眼神一动,忙堆起笑脸对安然道:“大师定有法解救父皇。”
此时的安然没空搭理他,正忙着对空中的龙形生物传音:“大仇已报,回去吧,我会为你们寻得飞升之法。”
空中的乌云逐渐散去,阳光再次穿过云层照耀殿前,昏暗的天空恢复了一片晴朗,青白二蛟发出一阵啸声,再次化作两道光芒远去了。
此时他才转过脸来,无视了皇子含着怒意的视线,对皇帝道:“有法,只是需得陛下吃些苦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发型是板寸 (/≧▽≦)/~┴┴请脑补吴彦祖谢谢!
第126章 国师篇09
安然倚在门边入神, 若那位“老祖”果真附身于凡人,若大个皇城,该从何找起?
一瞥正在院子里追着麻雀上蹿下跳的白猫, 他传音道:“皇城里,有多少人?”
白猫停下了动作,伸出爪子挠挠下巴, 动作神情半点不像一只猫, 倒像个人。
“不清楚, 算上宫人, 还有禁军,估摸着总得有五六万吧?”
五六万?!安然几乎要骂出一句脏话,转念一想, “不对, 不算禁军。”禁军换防后便回到皇城外的驻地,如果老祖不能离开皇城,必然不会选择禁军附身。
“那也得有三万。”
他闭着眼极其不耐烦地深吸一口气,思忖了片刻, 忽然微微眯眼,冲白猫招招手, “过来。”
漆黑的瞳仁发出一道犀利的目光, 还有那若有似无微微扬起的唇角, 这些细节被无限放大落入白猫的眼里, 它忽然感到一阵十分不详的预感。
它犹豫了片刻, 有些结巴地嬉笑道:“大师……有何吩咐?”
一道寒光顺着视线投来, 彷佛锋利的箭矢, 它见状立即迈开了步子, 老老实实地来到安然脚边。
它只感到头顶传来一阵温热, 伴随着一个低沉森冷的声音,“带着我的灵符,把整座皇城里里外外每一个角落都跑一遍。”
每一个角落?白猫发出一声哀嚎,若它现在还有人形,这一声恐怕能传出十里地。“大大大师……”它干咽了一下,“这是……做什么?”
安然并不回答它的问题,“灵符探查范围仅方圆三丈以内,所以,一间屋子也不能漏了。给我一寸一寸地跑。”
一声惨厉的猫叫划破了小院上空,闻之有些异常的恐怖,从院外走过的宫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要死了,哪来的野猫,叫得这么吓人……”
可这声音却戛然而止,白猫被下了噤声咒,只能哀怨地转动着眼珠,皇城这么大,这一寸一寸地翻,要翻到什么时候!
还未等它从哀怨中恢复过来,便听见那个令她胆寒的声音含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还不去?”
一道白光嗖地消失在别院外。
此时书生从考场回来了,甫一踏入院门便奔入屋内猛灌了几口水,又一把抓起盘内的点心狼吞虎咽。
见他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安然心中升起一个预感,尚未开口,这预感便闪电般成了现实。
书生两眼一瞪,涨红脸伸直了脖颈,一副几近气绝的模样。
安然无奈地摇摇头,一弹指送去一道气劲直冲对方膻中穴,随后听见噗地一声,一小块糕点被吐了出来。
书生猛吸了几口气,好半天才缓过劲。
“你急什么?赶着见阎王吗?”
莫言咽了口茶水,嗨了一声,“大师有所不知,连考三日,我怕频繁出恭,连水都没敢多喝。”
考完还要回宫里,走了大半日才回到别院,累的他眼冒金星。
安然想不明白,这小子为什么总是跟着他,“既然考完了,放完榜便回家吧。”
“不行,”莫言掏出他的那本记录了各种方程式的册子,理所当然地道:“我还有好多地方没想明白,等着大师给我解答呢。”
说着似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回来的时候,见宫人们把厨房里的锅都搬出来了,说是要刮什么……锅底灰?”
他面露疑惑,“还说是大师的方子,您又制了什么灵丹妙药了?”
刚说完,他就见到了堪称震惊的一幕,冰山般的大师,竟然发出了扑哧的笑声。
就在前几日,安然为皇帝及王公大臣们开出了一道诡异的方子,龙胆草、穿心莲、苦参三味药熬成浓汁,再以锅底灰和成拇指大小的药丸,随三餐服用,连服一月。且一个月内忌食荤腥。
“如此方能打通气海穴,调和体内阴阳之气。”他如此说,全宫上下深信不疑,即便医官们有所疑惑,也因此事玄而又玄,而不敢多言。
最主要,是生怕得罪了深不可测的大师,回头给他们下个降头什么的,想想就令人害怕。
反正这三味药也吃不死人。医官们便随他去了,也就是苦了些,再有便是……
莫言听了描述,不由得蹙眉疑惑道:“既是气海受阻,必然阳气不足,可这三味药却都是清热解毒之效,锅底灰更是主治阴虚火燥,不对症啊……”
岂止是不对症,应是完全相反。
他很认真地分析着,却斜眼瞥见正抱胸斜靠门边的大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瞳仁转动了一下,忽然长长地哦了一声:“大师,你故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噤声了,连连发出呜呜声。心道这三味药一个赛一个的苦,堪称苦得惨绝人寰,竟然还要浓缩提炼?而且连服一月,这肠胃……他想了想,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连皇家都敢戏弄,此人简直是魔鬼!
而此时的皇城内却是鸡飞狗跳,由于需求量大,几乎每一间厨房的每一口锅都被刮了个干净。
乾阳殿内,皇帝蹙眉捏着那颗黑黝黝的药丸,似鼓足了勇气似的,闭眼含入口中。一旁的宫人连忙端上一盘蜜枣,只见皇帝面露痛苦地狠咬了几口后便强迫自己咽下去。
蜜枣也不能中和的苦意弥漫在口腔中久久不散。
前来请平安脉的医官,在探脉诊断后,小心翼翼地在皇帝平日的药膳里又添加了补中益气的药材。退出殿后又擦了擦额汗。
这大师不能得罪,可陛下的龙体又不能不顾,否则不出几日必定萎靡不振。
也不知这大师是哪路神仙,真真是为难死他们这些大夫了。
在宫城另一端的宁阳殿内,宫人们忙里忙外,里头传来三皇子的声音,“不吃!给孤拿走!”
“殿下,大师说了……”
“滚!”随之传来一阵乒乓的摔瓢砸碗声。发了一通火之后,皇子忽然捂着肚子,冲下人招招手:“快快!”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后,有人一面捂鼻,一面提着恭桶从殿内小跑而出。
“这一日拉三回。”有宫人在殿外窃窃私语着,“我看殿下都瘦了。”
“还不让吃肉。”另一人也悄声道,“哪有这么个治法……”
待皇子终于缓过劲来,又是发声一阵怒吼,仆从被吓退了大半,尚留在殿内的,都呈下跪的姿势。
门边的仆从门感到有动静,俯首而跪的他们悄悄扭头,视线中,一双华丽的绣鞋带动着暗金色的镜花绫衣摆跨过门槛。
一个悦耳动听的女声从他们的头顶上方传来:“殿下,何必动怒?”
正在气头上的三皇子萧景宁,刚把为其更衣的宫人吓退,衣带尚未系好,扭头见了女子前来,脸上的怒意竟就此散去大半,“你来了。”
女子面含笑意几步上前接过了宫人手中的腰带,仔细地为萧景宁系上了。
一面系一面轻声道:“哎呀,殿下怎么瘦了一圈?”说着扭头呵斥宫人,“你们是怎么照顾殿下的!”
宫人们胆怯地俯首不语,皇子一摆手,“都怪大师那古怪的方子。”说着没好气地再次揉揉肚子。
女子眼神微动,“我看……没准那位大师是糊弄咱们呢?”
皇子微微一怔,思忖片刻后摇摇头道:“可是父皇也在服用,他总不会连父皇都敢骗吧。而且,最近气海穴确实不疼了。”
“可他毕竟是二公主的人,殿下不可不防。”女子说着,精致的眼角一挑,荡漾出的目光颇为动人心弦。
皇子嘴含笑意,伸手抚上女子的侧脸,片刻后叹气道:“都怪你推荐的那位温天师太没用,不仅派去洛安殿的狐妖没能得逞,连自己都搭了进去。”
女子撅着嘴,“殿下,温天师可是当今世上屈指可数的高人。谁知道这位所谓的大师是从哪冒出来的。”
说完眼珠一转,“不过没关系,只要除了这位大师,那二公主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皇子听见二公主三个字立即面露一丝怒意:“洛宁还想效仿太奶奶,女子称帝。孤才是当朝唯一的皇子,竟然还要跟一个女人争皇位,真是可笑!也不知父皇是怎么想的。”说着攥紧了拳头。
此时女子缓缓埋首在他胸前,用悦耳的声音娇声道:“殿下放心,我自有办法为您铲除障碍。”
*
正埋首案边奋笔疾书的莫言忽然停了下来,用笔头挠挠脑袋,随后咧嘴一笑,冲安然道:“大师,你看看,我为此法命名出入相补法,如何?”注[1]
此时安然正凝神接受灵符传回的信息,听见这句微微睁眼,取过书卷一瞥,自言自语地疑惑道:“勾股定理?”
“正是!”莫言兴奋地跳起高声道:“大师怎知?我还没把勾股术写上呢。”说着仿佛遇见了知音似地,两步绕过桌案来到安然身旁几乎要投来一个大大的拥抱,却被一掌拦住了。
只见安然不动声色地道:“你这语言效率低,我教你一套。”说着便提笔在纸上画出许多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符号。
书生入迷地看着,彷佛遇见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奇珍,激动得两眼放光。
正写到一半,安然瞳仁一动,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匆忙放下笔,丢下一句,“等我回来。”话音刚落,白袍人影便消失于书生眼前。
他接到了灵符的信号,匆忙化作一道光芒赶去。
白猫正矗立在一扇宫门前,见了一道白光驰来,至眼前时飘然化成一个袍裾翻飞的人影。
人影抬脚正欲迈入宫门,她忙制止道:“这是嫔妃寝宫,进不得。”
安然犹豫了,可方才一瞬间有道妖气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进了宫门内,如此大胆的妖孽,若真是那位“老祖”,他怎能放过?
此时,从宫墙内传出一声厉耳的尖叫声,他眉间一凛,即刻一闪而入。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入相补法:刘徽《九章算术注》中用以证明勾股定理的原理。
PS:故事背景,朝代背景架空,女子也有皇位继承权,勿考据。
第127章 国师篇10
令他诧异的是, 院内空无一人,为防止妖孽逃逸,他首先设下了一道符印, 淡蓝色的半圆体笼罩整个院落,如同一道无形的盾墙。
一股似曾相识的妖气从他正前方的屋内溢出。
此时屋内传出一声:“救命!”
安然并未急着冲进去,而是在心中升起了一丝疑惑, 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他, 有哪里不大对劲。
里头再次传来一声惨叫, 他轻微蹙眉, 心想倒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信步踏入门槛。白猫跟在他的身后,也一溜烟蹿了进去。
厅内空无一人, 妖气从屏风后头传来, 他正欲上前,却见一名女子迎面扑了上来。
女子揪着他的衣襟,朝门外大喊着:“来人啊!”
他秀眉微挑,心里冷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只是一掌推开女子,无视了对方凌乱的发丝, 直接拐进了屏风后头。
女子一愣, 这反应令她始料未及, 她本做好了对方仓皇逃离的准备, 甚至“别让他跑了”这句话已经到了嗓子眼, 没想到此人不仅没跑, 还敢往卧房里钻?
宫人们已经将殿内外团团围住。
女子愣神片刻, 忙清了清嗓子, 冲宫人们道:“此淫贼擅闯本宫寝殿, 快去请陛下!”
屏风后头的雕花衣架上赫然挂着一张红狐皮,妖气便是从此而来,定睛一看竟是上回他斩杀的那只。至此安然全明白了,这所谓的“老祖”已经盯上了自己,设下这陷阱等着他跳。
他不紧不慢地从屏风后拐出来,旁若无人地踱步出殿,却被宫人们团团围住。白猫心道糟了,传音安然道:“大师……咱们,跑还是不跑?”
“跑什么?”他冷声道,说着一瞥已经缩在墙根处的白猫,“继续干你的活,那位‘老祖’既能串通嫔妃,应是个贵人或其身边人,搜索范围你可知了?”
“知道了。”白猫哀怨地发出一声,说着指了指笼罩上空的屏障,“可我出不去啊 。”
安然一挥衣袖撤去了屏障,紧盯着他的宫人们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慌张地四处观望,却什么也异常也没发现。
白猫蹿了出去。
“你你你……施了什么法?”为首的宫人担心他施了什么害人的咒语,惊慌失措地问道。
此时不知谁将禁卫军召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整个院落给包围了。
安然冷笑了一声,“这么害怕,还拦着我做什么?”他抱着看戏的心态,静观其变地矗立原地。
那名妃子冲禁卫军首领道:“速将这淫贼拿下!”
就在此时,有宫人通传陛下驾到,随后从院门外涌入数名宫人立于两侧,一个身着玄色绣金丝龙袍的人影步伐矫健地踏入院内,身旁还跟着一个黄衫人影。
竟这么巧,皇帝与三皇子都来得这样及时。安然心中发出一声嘲讽。
女子见了来人,立刻面露委屈,啜泣着几步上前跪倒在地,一声陛下饱含哀怨与娇嗔。又将编造的前因后果添油加醋一番,把安然描述成了一个欲对她图谋不轨的淫贼。
一面说着还一面梨花带雨,若是不知情的旁人看了,还真有些我见犹怜。
只见皇帝一把扶起女子,一口一个爱妃地挂在嘴边安抚着,同时明显地怒意含于眉梢。他搀扶着女子,一众人乌乌泱泱地入了殿内。
“把他带上来!”端坐于高座上的皇帝不由分说地厉声传话。
不等侍卫上前,安然已经一个闪身入得殿内了。众人只觉一阵风刮过,一袭白衣已经出现在面前。
如此身手谁能留住他?可他竟然不跑,反而留在此地等众人前来,如此坦然倒令皇帝微微一怔,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方才被女子挑起的怒意也被这一丝疑惑给消去了些,于是问道:“贤妃所言,你可有何话说?”
安然一瞥仍挂着泪珠立在阶前的女子,冷笑了一声道:“一派胡言。”
未等皇帝发话,一直沉默的萧景宁开口了:“你这淫贼还敢狡辩!”
“娘娘清誉,岂容你玷污!来人,拿下他!”
一众侍卫围了上来,可尚未靠近,便有一道气劲冲来,将众人直接震出殿外。
众人大惊失色,见安然一个手指头都没动,萧景宁面露震惊,强作镇定道:“你竟敢反抗!”
说着又望向高座上的皇帝道:“父皇,此人穷凶极恶,绝不能放过!”
见龙颜震怒,安然一挑眉,轻声道:“我因此处有妖气而前来,并非有意闯殿。”
贤妃故作姿态地拭去眼角的泪珠,又对转身对高座之人啜泣道:“陛下,这宫里哪有妖?分明是这淫贼的托词。”
三皇子的嘴角也扬起一抹笑意,分明是吃准了这里不会出现妖孽的得意神色。
可是下一秒,安然的答案却令在场众人都吃了一吓。
“在你身后。”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齐刷刷看向贤妃,只见女子瞪大了眼睛,条件反射地往身后一看,却是什么也没发现,她呼出一口气,嗔怒道:“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你擅闯后宫,罪无可恕!”
安然哦了一声,“忘了,你们看不见。”
说着打了个响指,众人纷纷双目一亮,有宫人立刻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指着贤妃身后哆哆嗦嗦地道:“那那那是……”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众人都吃了一吓,发出阵阵尖叫。有人连滚带爬地翻出殿外,吓得几乎精神失常。
萧景宁不由自主地发出啊地一声,脸色唰地煞白,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身旁的宫人扶住了。
皇帝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表情僵硬的他,双掌紧紧捏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声音有些颤抖地道:“那是什么?”
见了众人的反应,贤妃反而不敢扭头了,而是浑身紧绷地立在原地,惊慌失措地大喊着:“有什么啊?你们看见了什么?”
“婴灵。”依然是平淡如水的声音,在安然的视线中,女子的身后始终跟着一个浑身苍白发青,双眼漆黑的孩童,那眸子看不见一丝眼白,而是纯粹的黑色布满了硕大的眼眶。那孩子悬在空中,看起来不到一岁的模样。
女子听了这句,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浑身一软跌坐在地,许久才机械地缓缓扭头,只是眼角的余光一瞥,便哇地一声惨叫,整个人蜷缩着,埋首于双臂内,“快把它弄走!”
待萧景宁终于缓过劲来,指着安然道:“你使了什么邪法?!”
安然偏着脑袋看他一眼,“看这婴灵的模样,跟着她至少已逾一年了,我只是让你们看清而已。”
“一年……”女子的声音颤抖着,忽然看向皇子,投去凌厉的目光,后者接到这示意,瞳孔微震了一下,再次望向婴灵时,面露不可思议的神色。
“大师,快收了他!”皇帝高声喝道。
安然摇摇头,“怨气未消,无法驱散。”
“那要如何才能消了它的怨气?”这句话出自三皇子之口,且语气急促。
安然闻言微微蹙眉,昂首看了皇子一眼,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冷笑了一声道:“那就要问问贤妃娘娘了。”他说着,又将目光转向仍蜷缩于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
女子仍是俯首着高声道:“本宫怎么知道!快收了它!”
“婴灵怨气极深,最难超度,你若不忏悔罪孽,它会跟你一辈子,待你死后,还要拖你神魂入无间地狱。”
女子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双眼后直起上身指着安然道:“你你你……胡言乱语!本宫有何罪孽!”
“堕胎属五逆重罪。”安然说着,微微叹了口气,“若不悔过,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说着,隔空一点女子眉心,便有一道红光在其间忽闪着,女子即刻双眼失神,只听安然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让你看看无间地狱的模样。”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女子瞳仁快速闪过无数模糊不清的画面,随后便似疯子一般狂乱呼喊着,甚至伸出双手狠狠地抓挠自己的脖颈,发出凌厉的惨叫声。
所有人都被惊得瞠目结舌,甚至有宫人被接二连三的诡异画面吓得□□都湿了。
婴灵仍在众人的面前漂浮着,贤妃惨绝人寰的叫声在众人耳畔回荡。
皇帝终于忍不住了,“大师!快收了这孽障!”
安然微微蹙眉,再次打了个响指,在众人的视线里,那婴灵终于不见了。贤妃眼前的画面也终于消失,她无力地跪坐在地,汗水浸湿了额发,一张秀丽的脸庞花容失色,凌乱不堪。
“你若说出实情,我可为你指条明路。”
此时皇帝面色铁青,威严而森冷的声音传来:“贤妃何时堕过胎?朕怎么不知?”
整个殿内噤若寒蝉。阶下两名宫娥保持俯首的姿势,眼角互瞥对方一眼,都胆战心惊地默不作声。
见众人不说话,他一拍扶手,怒发冲冠地对女子厉声道:“贱人!还不说实话!”
女子浑身瘫软,神情呆滞,许久后才幽幽地吐出一句,“我说……”
此时安然瞥向三皇子,只见对方瞳孔放大,面露惊慌之色,紧盯着贤妃。
未等女子开口,却见她忽然面露狰狞,双手紧紧掐着自己的咽喉,发出可怖而诡异的惨叫声,似喘不过气一般立刻涨得面颊通红。
安然微怔,立刻挥去一道灵光,直中其额头,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女子如木偶一般直直倒地不起,口吐白沫,双眼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瞪大着。
“死……了?”皇帝不可思议地看着倒地不起的女子。
这是被灭口了。安然轻瞟三皇子一眼,后者原本紧皱的眉头此时隐约放松了下来。
正当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时,却听见萧景宁高声道:“你竟害死贤妃娘娘!”
第128章 国师篇11
在安然的视线里, 贤妃的魂魄在一瞬间魂飞魄散,其身后的婴灵面露迷茫的神色,胡乱抓着已经化作点点星光散去的灰影, 却什么也抓不到。
他冲婴灵投入一道灵光,传音道:“放下执念,轮回去吧。”
孩童漆黑的双眼渐渐清晰, 显现出了正常的眼白与瞳仁, 冲安然似懂非懂地微微颔首, 随后也化作星点消散了。
背后主谋竟干得如此彻底, 连贤妃的魂魄都不放过。
正处在思绪万千中的他,此时听闻殿外一个女声传来:“三弟,这么大的罪名怎能胡乱攀咬?”
萧景宁见了来人冷脸道:“二姐姐怎么来了?”
公主镇定自若地来到阶前给皇帝施礼, 一面说道:“大师是我洛安殿的客人, 听闻他蒙冤受屈,本宫怎能置之不理?”
“二姐姐张口便把蒙冤受屈挂在嘴边,未免太武断了吧。”
二人你来我往,争辩了好一番, 皇帝面露不耐烦,冷声打断:“够了!”
随后立即派人检查了贤妃的尸身, 医官与禁卫军齐上阵, 查验许久后, 得出了窒息身亡的结论。
只有安然心里清楚, 表面看起来是窒息, 实际上是被下了禁制, 一旦贤妃试图透露真相或危及背后主使, 便会触发, 顷刻便能要命。
“这里除了大师, 还有谁能凭空取人性命?”得了窒息的结论,萧景宁神色得意地道。
“据说方才贤妃娘娘正欲说出真相,大师为何要此时杀了她?”公主说着,转身对皇帝施礼道:“父皇明鉴,贤妃一死,对大师百害无利。”
“真正的凶手,想必便是与贤妃通奸之人吧?”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萧景宁,后者神色凌厉地回瞪。
皇帝无视了二人眼神的短兵相接,沉着脸下令道:“将贤妃寝宫内的一干人等全部押入慎刑司!给朕彻查!”
整个宫殿内外飘荡着阵阵哀嚎声与求饶声,禁卫军将宫人们像牲口一样拖出去。
“父皇!”萧景宁仍不甘心,指着安然道:“此人绝不可轻易放过!”
可皇帝却并不以为然,只是冷眼一瞪皇子,“此事朕自有决断。”说完便起身拂袖而去。
*
回程路上,公主破天荒地不乘轿,而是与安然一道踱步而回。
本想趁机查探后宫各殿的他,被公主这么一搅合,只得作罢,老老实实地原路返回洛安殿。
“大师今日蒙冤,本宫一定派人彻查幕后主使,为你讨回公道。”公主态度诚恳地道。
“不必了。”安然已经将前因后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三皇子是凡人,他不愿干涉,但其背后的“老祖”,他一定会揪出来。
公主面露诧异,若有所思地望他一眼,“莫非大师……已有推测?”
见他点头,女子面色放松下来,“其实,经历上一回的怪病本宫便有所察觉,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她说着轻叹了一声,“三弟本是个好孩子,只是最近几年来不知为何,渐渐变得性格乖戾,愈发令人捉摸不透了。”
“对了,”她突然停下了脚步,“似乎正是自他宠幸那位裴姓侍妾开始。”
“侍妾?”安然轻声自言自语,若是皇子的侍妾,倒是符合条件。只是“老祖”为何要控制三皇子?
他立即给白猫送去一道传音,令其着重搜索三皇子府邸。“若遇危险,即刻返回,灵符能保你一命。”以白猫目前的能力,若真遇见老祖,恐怕受不了一击。
见安然陷入沉思,公主面露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传音完毕,他再次睁眼,露出深不可测的漆黑瞳仁。此时女子再次发出一声哀叹,“既能悄无声息地杀死贤妃,不知那些宫人们……”
“不必担心。”安然再次踱步向前,“他们不会有事。”就在不久前,他为那些宫人们设下了一道保命符,任何邪祟都无法靠近他们分毫。
有了贤妃的前车之鉴,他不能让杀人灭口的事件再度上演。
“妖术我可以阻挡,这人祸就有劳殿下了。”他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道。
身后的女子微微一怔,笑道:“当然,本宫自会保他们周全。”
*
翌日,宁阳殿内,数名黑衣人垂首跪于阶下,萧景宁将桌案上的茶碗一掌拍碎于地,“没用的东西!”
黑衣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慎刑司又不是大理寺!都是些没根子的人,有什么难下手的!”
为首的黑衣人怯怯地抬头瞥一眼正目眦尽裂的皇子,小心翼翼地道:“此案由陛下亲审,看押的狱卒都换成了禁卫军,还是由陛下贴身的晋大将军亲自挑选的,这实在是……”
“滚,滚出去!”他怒吼着,阶下之人便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此时一名女子正从门外踏入,见退去的黑衣人,嘴角噙笑道:“殿下,急什么?”
皇子怒意未消,高声道:“都怪你出的馊主意!”说着冷眼看向女子,“你既要杀人灭口,为何不连宫人一块都杀了!”
只见女子并不以为然,眼珠转动了一下,轻笑道:“我哪知道那位高人竟然有这等手段,贤妃寝宫内的所有宫人,都被他设下了符印。”说着伸出纤长的手指自赏起来,“我可半分也靠近不得。”
“而且……”她抬眼瞥向窗外,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而虚弱的猫叫声,“要不了多久,只怕连妾身都自身难保了呢。”她故作娇嗔的声音,听的人不由得浑身发麻。
安然的实力令她始料未及,换做是旁的天师,断不可能发现已经被禁术压制的婴灵,可在此人眼里,她设下的禁术却宛如无物,这世上竟然真有这样的高人?
若果真如此,她倒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必须先下手为强。
“那你说如今该怎么办!”皇子没好气地道。
女子瞳仁转动了一下,操着细细软软的声音:“要我说,殿下不如……”说着比了个手刀的姿势,“一不做二不休。”
萧景宁瞳仁一震,不可思议地道:“你是说……”
“殿下!”此时门外传来管事的声音,只见宫人一面小跑着,一面缩着脑袋跨过门槛,没走几步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道:“殿殿……殿下,贤妃娘娘贴身的那位……”
皇子瞪大双眼,鹜地起身道:“她招了?”
见阶下之人艰难地点头,他绝望地后退两步跌回座内,双眼失神片刻后,一团怒火氤氲眉间。
恍惚间,他几乎能听见禁卫军士兵们铿锵的脚步声以及盔甲的金属撞击声在耳边回响,心脏蹦到了嗓子眼。
“殿下!”女子见此情形,继续怂恿道:“不能再犹豫了。”
萧景宁闻言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点头,“既然退无可退,便只有出此下策了。”
*
上一回的内容写到一半安然就跑了,好不容易逮到他回别院,书生死缠烂打地盯着他把剩下的内容全写完才作罢。
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各种方程与公式,莫言得意洋洋地来回翻着,嘿嘿一笑道:“大师,我将来把这些算法编纂成册,便以你的法号命名如何?”
安然连忙阻止了,“不行,这是你的心血,与我何干?”
书生诶了一声,“没有大师点拨,我哪能成书?”
“不行。”
又你来我往地争论了一会,见大师坚持,书生只得放弃了,挠挠脑袋,“那叫什么好?”
“既是你写的,”安然想了想,“你又姓莫,便叫《莫子算经》。”
书生的脸鹜地红了,“圣人方敢称子,我怎么能……”
“你能。”安然很笃定地道,许多年后,这小子必然被铭载史册。
“不行不行……”书生还待谦虚一会,此时安然却感应到白猫一丝微弱的妖气,忙化作一道白影飘然落入院中。
只见一道血迹沿着院墙的墙根草丛一路撒在石子路上,白猫勉强走了几步后摇摇晃晃地倒地不起,大口喘气着,身体随之快速地起伏。
感应到一股纯澈的灵气自头顶灌入全身,她勉强抬起眼皮,层层叠叠的白色衣摆落在眼前,恢复了一丝气力后她才缓缓地开口,有气无力地道:“大师……”
“我知道,不必说了,省点力气。”
灵符被击碎了,妖力减弱后仍贯穿了白猫的五脏六腑,如此看来,此妖修为果然不低。
“三皇子要……”白猫大口喘气,凭借着安然的灵力,吊起精神继续道:“要……逼宫……”
安然微微蹙眉,再次注入一道温热的灵流,携带了昏睡咒注入其额间,白猫喘息了几声后便不再动弹。
他将其抱起返回房内,书生见状面露诧异地迎上前来,“这是……”
安然将白猫交给莫言,嘱咐道:“看好它,哪也不许去。”
说着一挥掌,一道蓝盈盈的蛋形光芒笼罩着白猫,阵法立即运转起来,缓慢修复其经脉与肺腑。
他正欲离开,却听见外头一阵骚乱,不断有宫人及女子的惨叫声传来。有士兵大喊着:“洛宁公主勾结妖僧谋害陛下!速将其拿下!”
第129章 国师篇12
动作这么快?安然没有犹豫, 立即取出金丹将其推送至白猫口中,金丹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后便消失于无形。
莫言面露诧异,“这是什么?”
有金丹护体, 应能恢复得快些。安然想了想,“它会护着你的,好好待着。”
他丢下这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便一个闪身消失了。留下莫言一脸诧异, 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屋子, 又看看怀中仍闭着眼的白猫, 不可思议地道:“你护着我?”
主殿内外已经被重重包围,安然缓步踏步朝主殿而去,一路上都是倒地不起的宫人横尸遍地。
直到步入主殿外, 听见有人高声道:“站住!”
士兵们见了来人如临大敌, 面露紧张。高座上洛宁公主被横刀在脖颈处,一旁的将领对矗立门外的白影道:“速速束手就擒,否则二公主便要血溅当场。”
阶下数十名宫人也被官兵们用刀压着,瑟瑟发抖。
又被要挟了, 安然轻啧了一声。锐利的刀锋抵在雪白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深痕, 几乎马上要划破脆弱的气管。
公主面露一丝惊骇, 却仍勉力保持着镇定, 轻咽了一下, “大师……快去救父皇。”
“闭嘴!”刀锋又抵进半寸, 一丝血迹沿着刀口滑落。
女子僵直了身子, 瞳仁放大, 流露出明显的惧意。
阶下以血画就一个诡异的圆形阵法, 复杂的铭文与图案交织, 正隐约释放着红光忽闪着。
将领冲安然喝道:“你速自行入阵中受缚!”他心觉出家人满口慈悲为怀,这殿内外上百条人命总该有所顾及。
只见白袍人不屑地轻笑了一声,未等他反应过来,却感到自己浑身僵硬,四肢如灌铅一般沉重,他拼尽了全力,却半分也冲不破这无形的桎梏。
他转动着眼珠,看向阶下其他士兵,见他们似乎也都僵立着。
众人都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白袍人不紧不慢地越过阵法,一步步踏上高座。二指轻捏刀锋,缓缓将其移开,将领除了惊惧地瞪大双眼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公主微愣,感到一股力道托住了她的胳臂,将其拉起离座。
被压着的宫人们也纷纷反应过来,有人尝试着后退,见士兵们一动不动,毫无反应,纷纷壮着胆子远离刀下,朝着殿外仓皇逃去。
白袍人从头至尾都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打了个响指,原本僵立的士兵们便统统倒地不起。
“大师……”公主拉住了安然的袖摆,“他们……”说着指了指倒地的士兵们,同时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
“晕了。”安然回答得干脆利落,并未注意到女子异样的神色,当他正欲转身时,却忽然感到腹部一凉。
他有些诧异地低头,却见一把匕首已经刺入了腹中,露出的刀锋上隐约露出暗红色的铭文,萦绕着幽幽的暗光。
他再次抬眼看向公主,才发现对方的瞳仁此时已变成了深红色。
“你……”他疑惑地蹙眉,尚未说完便觉浑身发软,随后见女子诡异地勾起一抹笑容,双手一推,随着呼啦一声衣摆扬起,他被推下阶梯,落入了阶下的阵法之中。
他没有从公主身上感受到妖气,也没有其他法术气息,难道被催眠了?什么时候?
他跌落阵中,立刻被升起的阵墙拦住了去路。从阵中升起了无数深红色的纤长触须,迅速将他紧紧捆绑。
血液染红了雪白的衣衫,剧烈的痛感自腹部弥漫至全身,且因匕首上附着法阵,除痛感外,还有强烈的压迫感,灵脉被完全压制。
而束缚他的阵法也正源源不断地抽取他的灵力,虚弱感逐渐袭来。
还是中招了,他轻叹口气。在他落入阵中的一瞬间,天眼便自动开启了破解程序,鲜红的倒计时尾数在他的视线中飞速变化着。
公主神情呆滞地立在座前一动不动,此时耳畔传来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子笑声,随着一道黑影闪过,阵前出现一个面容姣好的华服女子。
她眼角勾着一抹桃红,显得妖媚异常,含笑望着阵中的白袍人影。忽然眉眼一挑,暗金色锦鞋伴着厚重的衣摆如若无物地踏入阵中。
她微微弯腰,伸出纤长雪白的手指勾起安然的下颚,发出啧啧两声。
“中了本老祖的噬魂阵还面不改色。”声音异常魅惑,若是旁人听了必然耳根发软。
可安然只是冷眼看她,彷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直截了当地问道:“聚魂鼎,你是从哪得来的?”
这个问题异常突兀,显然超出女子的预料,她微愣了一下,片刻后发出一阵笑声,“你竟然还有心思问这个。”
“一旦入了此阵,要不了一炷香就成枯槁了。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说完又饶有趣味地打量他一眼,“你长得这么好看,不若削去了灵脉,供本老祖驱使,还能保你一命。”
安然斜瞥一眼右上角的倒计时,随后微微歪着脑袋打量女子,“你的本体……”他挑眉思忖了片刻,“是桃树?”
女子一惊,原本含笑的面容立刻变了脸色,恶狠狠地捏紧了安然的脖颈,“你自寻死路。”
鲜红的指甲正欲施力,却似乎受到了强大的阻力,而且阻力越来越大,似有一道无形的力量一点点地将她的手指掰开。
她面露震惊,下一秒却有一道气劲将她震出阵外。
只见白袍人身上缠绕着的触须不知何时化作了碎片消散,阵法也随之消失了。
“这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吐出一句,可眼前的画面却强迫着她认清现实,无人能破的阵法,被此人轻易化解了,甚至连怎么施法的她都没有察觉。
安然低头不紧不慢地拔出匕首,端详了一会刀锋上的符文,随后四指一松,金属坠地发出铿锵的声音。
眼见衣衫被血液沾污,他蹙眉发出一声啧。
女子反应过来,立刻伸出一掌,如利爪般挥去,他张开衣袖迅速后撤,两道影子划过,升至殿外上空。
虽然不知道对方使了什么法子破阵,但那匕首上附着的术法能够压制灵脉,受了这样的伤,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她想到这里,更坚定了信心,眼神凌厉地双掌结印,忽然从地面升出无数枝杈与藤蔓,铺天盖地地扑向空中那道白影。
安然小心翼翼地催动神魂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灵脉中,只可惜原主灵脉薄弱,他若全力灌注,恐怕顷刻便会震碎灵脉。
如此畏首畏尾令他说不出的难受。
他灵活地躲避树枝的攻击,如闪电般在空中划过,只听哗哗几声,密密匝匝的枝桠便纷纷化成了碎片。
可碎片并没有就此消散,而是化作漫天桃花飘散着,远远望去如一片粉红的花瓣雨笼罩整个宫殿,煞是艳丽夺目。
女子的身影在这漫天的花瓣中消失了。
不断有幻影在他的眼前闪过,伴随着清脆的笑声飘荡在耳边。安然沉下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耐烦。
换做其他位面,这种妖物就算不被他的气场震慑得无法动弹,也早已被他一掌拍死了。
眼下竟然还有余力玩起捉迷藏!
花瓣化作无数刀锋向他涌来,铺天盖地几乎没有躲闪的余地。他升起一道护盾笼罩周身,花瓣撞击屏障后顷刻化作碎片消散。
他闭上双眼,感受周遭的妖力波动。微微侧脸凝神片刻后忽然一掌挥去,一道影子由虚入实,从漫天粉色的幕墙中嗖地一声飞出,随后直直地撞上宫墙,将一片墙面撞得粉碎。
随着烟雾与粉尘散去,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瓦砾中,几声咳嗽后,一口鲜血涌出,染红了一片前襟。
没有喘息的时间,眼见漫天的花瓣被一道无形的气劲震碎,化作星点消散殆尽后,白色的影子呼啸着驰来,她慌忙化作一道流星奔逃。
一红一白两道光芒一前一后地掠过皇城上空。
此时的洛宁公主在宫人们的呼唤声中回过神来,方才发生的一幕幕如洪水般猛然全灌入她的脑海,她怔了片刻,忽然神色紧张地高声道:“大师呢?”
听了宫人的陈述,她长长地松下口气,还好,大师没死。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催眠的,仔细想来,只有挟持她的那名将领有机会施法。
可她没有余力担心安然的安危,眼下的困境却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宫内的禁卫军被妖术控制了,父皇生死未卜,仅凭寥寥府兵根本无法冲出重围。
她的大脑正飞速运转思考对策,此时院内传出一阵骚动,她神色紧张,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见两名宫人带着一名宫娥进殿。
宫娥灰头土脸,一见她便噗通一声跪地,一面啜泣着,一面哆哆嗦嗦地呈上了一个匣子。
“奴婢悄悄钻过宫墙下的狗洞,一路逃到这里,实在是出不了皇城。还请殿下想想法子。”
宫人递过匣子,打开后可见一封调兵诏令以及兵符,凭此可调遣京城护城军。
洛宁鼻子一酸,有些颤声道:“父皇怎样了?”
“三皇子逼迫陛下写禅位诏书,陛下不肯就范,可是……奴婢怕坚持不了太久。”
公主闭眼深吸口气,望向阶下众人,“你们谁能出宫去搬救兵?”
见众人面面相觑,都畏缩着不敢抬头,她长叹一声,正在绝望之际,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我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很烂,将就看吧。
——————————
第130章 国师篇13
安然直追至一处桃林, 女子便消失了。
本已入秋,可眼前上千株桃树却连绵不绝地成片盛放着粉色花朵,如百里彩云, 绚烂无比。铺天盖地的妖气弥漫,每一株桃树都妖气冲天,无法分辨哪一株才是真正的本体。
他即刻设下一道结界笼罩桃林, 随后传音道:“你逃不掉了, 不如现身, 我可饶你一命。”
一片死寂的树林似乎连半个活物也没有, 只有微微的风声刮过耳畔。
他缓缓踱步,脚下落叶在他的踩踏下发出沙沙声。若已受重伤,必返回本体, 隐藏在千株桃树中, 是想拖延时间?
他瞳仁微动,面露思索状,片刻后冷笑了一声,“既如此, 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只见他伸出二指一挥,点了个火决, 顷刻之间, 从他身旁的桃树开始, 树杈与花瓣被熊熊烈火吞噬, 且迅速蔓延开来。
火舌舔过树杈与树干, 花瓣化作了浓烟聊聊升起, 只是片刻的功夫, 从安然的位置始, 红色烈焰迅速攻城略地, 成片地吞噬着桃林。
“这是三昧真火,”他继续传音道:“就算根系再深也能烧得一干二净。”
浓烟滚滚蔓延了整座桃林,却被结界遮挡在内。远远望去,似一个半圆形的琉璃体包裹着绚丽的火舌及灰黑的烟尘。
红色与黑色交织着,在琉璃体内席卷蔓延,犹如流光溢彩的流沙般吞噬着粉色桃林。
安然周身似有一道无形的气墙阻隔了热流与烟尘,所过之处,火舌自动避让开,长袍的白纱拖拽着掠过遍地焦炭,却不沾半分尘染。
直到整座桃林都淹没在了这一片炽热之中,他的耳边终于隐约传来一阵尖叫。
纤薄的唇瓣扬起一抹浅笑,他闭着眼,感受到从树林深处如箭矢般疾驰而来的一道妖气,随后飘然微微一侧身,又抬起一掌挥去,只听轰地一声,不知什么被击飞,连连撞击燃烧着的树干。
数株桃树被陆续击倒,发出咔嚓的断裂声后轰然倒地。
一个影子直嵌进了一株宽大的树干内,发出凄厉的叫喊声。一道白影闪身来到她面前,随后迎面袭来一道半透明的圆形符印,迅速围成一圈将整个树干环绕,符印散发出强烈的压力,逼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她发出一声惨叫,“大师……饶命!”
白袍立在眼前,冷声道:“说出聚魂鼎的出处,我便饶你。”
女子犹豫了片刻,望向四周熊熊烈火,有气无力地道:“你先灭火,我带你去。”
*
白袍人提着一株绚烂的桃枝出现在皇城中央的殿前广场,却看见无数倒下的士兵,厮杀声从远处传来。
听这阵势,应是两军正在交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寻声而去,直到皇帝的寝宫乾阳殿前见到了正厮杀中的众人。
在殿门前,萧景宁提剑抵在皇帝脖颈间,自己则躲在其身后,高声喝道:“住手!”
洛宁公主见此情形忙下令护城军停下,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
“三弟,大势已去,莫再执迷不悟!”
萧景宁并不理会她的说辞,继续高声喝道:“放下兵刃,快!”他说着,剑锋又抵近了些,皇帝面不改色,沉声道:“护城军听令,给朕拿下这逆贼!”
“闭嘴!”皇子眼眶发红,怒意盈然地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众将们不知所措,公主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咬牙正欲下令。却见原本欲发起攻击的残余禁卫军忽然都顿住了,他们高举的兵刃纷纷从手中落地,似有一道强大的气息拂面,如春风,又似甘泉,顷刻之间,懵懂的神志再次清明。
他们面面相觑,忽然间回过神来,惊骇之余纷纷跪倒在地,高喊道:“陛下恕罪!”
萧景宁面露震惊,他此时才注意到,穿过层层人群,远处孤立着一袭白衣,他举剑指向对方道:“是你!是你干的!”
公主转身见到安然,双眼立即闪过一道欣喜之色,“大师!”
白衣一眨眼来到殿前。未等皇子反应过来,便将其一掌击中震飞至高座阶下,后者尚未起身便一口鲜血喷涌出。
危机解除,立即有人上前搀扶皇帝,洛宁公主奔上殿前,首先对皇帝一番软言慰藉,又对安然连番道谢。
萧景宁撑着一口气挣扎着起身,立即被士兵们拿下。
公主还想与安然说些什么,却见其正对着手中那束桃花自言自语。
“入口在哪?”
“太和殿。”桃妖的本体被烧得只剩下主干,好在处于地下的根系尚未被波及,保下了一条命,但因伤势严重,又被驱离了附身,只能附在一枝桃花上。
安然未作任何停留,即刻消失在众人面前。
*
他如鬼魅般穿过数道宫殿,直至太和殿前殿,宫人们早已因逃避刀兵而散去了,空荡荡的殿内空无一人。
他听从桃妖的指示,绕至宝座后方,站定于屏风后,口中念动一串咒语,片刻后眼前的屏风上赫然出现一道漩涡,由中心一点逐渐放大,至直径一人高时停止扩散,中间一片漆黑,漩涡外围则释放着幽幽暗光。
黑邃的一片充满了未知。
“就是这?”他问道。
桃妖给了肯定的答复。
同时天眼检测到了高维力场信号,更印证了桃妖并未说谎。
他定了定神,果断地一脚踏入。
随着他步入黑邃中,漩涡也忽地一声关闭了,屏风再次恢复如常,彷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由于他的出现,漆黑的空间忽然被无数星光点亮,眼前的一切令他有些震惊。
点亮空间的星光来自于顶部,抬头望去,在漆黑的背景下无数光亮组成了似银河般的图景,且令人分辨不出距离。
在眼前出现一个漆黑的不断变化着的立方体,感应到了来人,立方体发出咔嚓的声音,随后一道倒锥形的光束出现在上空。
天眼快速扫描整个空间,在安然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立体地图。且给了他令人震惊的结论:高维文明飞行器。
这个空间是多维的,所以凭肉眼无法分辨他在此处的位置,便也无法判定距离,眼前的立方体看似很近,可通过天眼给他的信息来看,却至少有十数丈远。
他索性闭上了眼,在神魂的视野中,一切都清晰了,立方体不再变化,飘忽的距离感终于稳定下来。
在这个多维空间里,处在三维生命体内的他犹如一个纸片人。
光束中出现一道影子,发出嗡嗡的声音直入脑海,可安然立刻便明白了。
“检测到入侵者。”
这是位面管理局的语言!
一道光束投来,如扫描般从头到脚掠过他全身,片刻后光束变成了多道,他立刻明白这是灭杀模式。于是电光火石之间以同样的语言传信道:“编号0139,验证权限。”
变幻的光束停下了,片刻后声音再次传入脑中,“验证通过,权限二级。”
不是最高级权限,可执行除攻击及自毁之外的命令,但也够了。他松下口气。
“请求查阅飞行器全部记录。”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海量的信息被灌入他的脑海,内容过于令人震惊,他不由自主地睁眼,失焦的瞳仁内飞快闪过无数画面。
记录自飞行器作为高维碎片落入该位面的时间点开始,其所处的位置正是当今皇城的地底。他方才通过的那个漩涡,实际上是一道传送门。
末日之后,星球重启生命进程,经过亿万年进化,再次步入农耕文明,然而飞行器的总控系统却自落入此地起就在不断抽取该位面的大地灵气,十数亿年下来,导致整个位面阴阳失衡。
且总控系统发布了一道法则,禁止了该位面产生科学的可能性。一旦出现了基础科学形成的苗头,便会立刻被该法则掐灭。
“为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可系统却拒绝回答,“一级机密,编号0139权限不足。”
他微微蹙眉,取出那块“聚魂鼎”:“能量塔在哪?”
总控系统在他的脑海中投下了整个飞行器的结构图。
这个飞行器的内部空间对于低纬生命形态来说过于宏大,他疾驰了好一会才到达能量塔所在的区域。
对于目前的他来说,塔身是个庞然大物,他手中的那块组件相较之下显得十分渺小。他轻轻松手,那块组件便飘然上升,一直到达其对应的位置才停下,随后一道光芒从空缺的区域射出,捕捉了组件后将其嗖地一声收回。
组件严丝合缝地与塔身融为一体,半分空隙也没留下。
安然命令天眼扫描塔身,发现空缺的组件数量不计其数。
“为什么要用魂魄作为能量来源?”在飞行器的空间内,总控系统无所不在,他的问题立刻得到了回答:“能量转化器受损,无法修复。”
低维物质无法转换为量子形态,而其他能量又无法满足飞行器的需求,所以只能直接采用本为量子形态的生命魂魄?
至于转化器为何会受损,从记录中来看似乎是在飞行器落入位面时曾遭到撞击,转化器在持续运转了上亿年后终于彻底损毁。
“请求,关闭能量塔。”
“拒绝请求。”回答果断干脆,但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一旦关闭,整个飞行器将失去能量来源。
他想了想,决定手动关闭,他飞身而入塔中心的一片中空区域。凝聚灵光于掌心时,却听见一串急促的警报声。
“判定构成威胁,启动灭杀程序。”
【作者有话要说】
全部都是私设,瞎JB乱写,勿考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