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6:53
空荡的卫生间,气氛凝滞。
爱月海站在隔间的门后,心跳已经接近极限,她有随时可能昏过去的预感,强打精神,紧盯着眼前。
呼吸,时间,似乎是按照毫秒计算。
她从来没有这么紧绷过,每一秒的流动,都仿佛被放慢了千百倍,最微小的行为,都可能直接改写所有的命运。
晃眼的灯光下,地砖映出三人的身影,地板低落着几滴鲜红痕迹。
红发的杀人魔,站在离他们不到半米的位置。
他的脸颊上沾着血迹,腰腹侧的黑色背心洇湿。脸上依旧是那副面具般的,完全不变的笑容。
没有人采取动作,此刻保持着相对的平静。
杀人魔的目光,紧紧的锁定在他们的身上,仿佛只要他们稍微动一下,他就会找到机会,猛扑上来,轻而易举的将他们开膛破肚。
这种直白的,强烈到令人窒息的,如有实质的恐怖目光,是来自犯下无数血案,穷凶极恶的真正犯罪者的恶意。
对上这视线,爱月海的脑中仿佛又回想起,这么多天,电视新闻中一桩桩一件件的播报。
毋庸置疑,此刻正是生死的最后关头。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爱月海抓住门板的指尖,不断收紧,她的心中没有任何把握,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不妙的预感。
二对一,能赢吗?
爱月海深吸一口气,仅仅是一个呼吸之间,杀人魔忽然出其不意的冲了上来。
他的身体如一道阴影,眨眼间就已经来到面前,爱月海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他的速度,只看见一朔往后一闪,躲过杀人魔朝着他的咽喉挥来的,如同闪电般的一刀。
刀光反射的白光刺眼。
刀锋贴着一朔的脸擦过,刀气扫过他的脸颊,几丝黑发被整齐切断,随风飘落,他的红眸看不出任何情绪,紧紧锁定着眼前。
一击未中,杀人魔有些意外,却又露出更嗜血的笑容。
“啊?你让我有点意外啊,不错。”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爱月海,手中的刀贴着手指,快速的转了一圈,刀光闪烁,“这次,我不会用任何能力,我会简简单单的——杀掉你。”
很显然,他没有杀死爱月海的意思,但一定会杀掉一朔,他明明白白的表现出来,在杀死他之后,他会带着他的女朋友远走高飞。
对他挑衅的话语,一朔没有任何反应。
杀人魔微笑,再次袭了上来。
这次的速度比上次更加快,刀光飞闪,眼花缭乱,匕首划过一朔整齐的制服衬衫,他的身上,衣袖上留下多处伤口。
爱月海心如火烧,她能看出,一朔和这家伙的战力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杀人魔的攻击力完全碾压着一朔,他还没有杀死一朔,不过是像猫逗老鼠,留着捉弄的恶意。
接连的攻击之下,一朔的身形开始摇晃。
他微长的黑发有些凌乱的垂下,在深红的眼睛上留下阴影,卫生间明亮的光下落在他的脸上。
尽管身上已经有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他苍白的脸依旧如在学校做代表发言时一般面无表情。
这种冷淡,刺激到杀人魔。
杀人魔的呼吸明显加速,眼中也隐隐显现出红光,他现在已经完全兴奋起来。
又是一击!杀人魔猛然挥动手臂。
刀光袭到眼前,差一点点刺中他的眼球,一朔不为所动,避也不避,往下一闪,从杀人魔胳膊下的空间闪过,飞快抓住杀人魔的手腕,空手夺刀。
杀人魔的反应更加迅速,他猛然一个扭身,反扯住一朔的胳膊,一把将他掀翻。
一朔死死扯住他。
两人扭在一起,跌倒在地,发出重重一声碰撞声。
一朔翻身,紧紧压制在杀人魔的身上,拼劲全力压制他的肩膀。
此刻,杀人魔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一朔的身上。
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爱月海连指尖都在颤抖,她弯腰从身后拎起清洁卫生的小桶,是杀人魔还没到来之前,她在卫生间内找到的。
“阿一!闪开!”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尖锐到把她的脑子都震的嗡嗡响。
一朔与她的默契,几乎已经不需要任何语言,在这样只一秒的偏差,就可能送命的关头,一听到她的声音的那一刻,一朔松开了手。
“哗啦——”
一整桶洁厕剂,清洁剂和漂洗剂的混合物,劈头盖脸洒到杀人魔的身上。
“啊——”
强力混合物的作用下,杀人魔的行动有一瞬间迟缓,他对爱月海完全没有防备,也没将她放在眼里,没有想到她竟然会突然来这么一手,被袭击个正着。
试剂混合物的强刺激性,想也知道,白色泡沫挂满杀人魔全身。
爱月海将铁桶用力砸到他身上,与此同时,一朔也紧紧握住杀人魔的手腕,想夺走他手中的匕首。
然而,占据上风的时间,似乎只有这么一瞬。
杀人魔紧紧闭着眼,一把攥住一朔的手臂,将他用力拖倒在地,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高高扬起匕首。
一瞬息。
匕首正插在一朔的胸膛。
时间仿佛都停止了,爱月海怔怔睁着眼睛,眼泪大滴大滴从眼眶溢出,滚烫的泪意,烫的心脏一阵一阵抽搐的疼痛。
一朔的身体摇晃了两下。
他微微侧过头,酒红色的眼眸,深深望向爱月海,在炫目的灯光下,整个世界仿佛只有这双眼睛的存在。
爱月海紧紧咬着下唇,忍住眼泪。
她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退后两步,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杀人魔咳嗽两声,吐出嘴里的鲜血,将身上的尸体推下去。
他眼睛几乎不能视物,模糊间听到一串脚步,勉强睁开眼,看到爱月海已经冲出门的背影。
他歪了歪头,含糊发出一声。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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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快跑!
爱月海拖动着双腿,使出自己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踉踉跄跄冲过人群。
跑动的风呼呼刮在脸上,眼泪流过的痕迹又麻又涩,她的眼泪像是流不完,滚滚溢出,鼻腔像是被水泥堵塞住,急速冲刺之下,呼吸不上来,胸膛像是要爆炸。
很顺利,不要哭了,接下来只要逃掉就行了,很顺利,和一朔的计划一样……
【十几分钟前。】
厕所的隔间外,传来三下敲门声。
爱月海僵硬站在门后,侧耳分辨,像是被按下暂停般的停滞了几秒后,她毫不犹豫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她的男友。
热泪充盈眼眶,心跳震动耳膜,她听见自己的抽泣声,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投入一朔的怀抱。
他亦伸出手,将她紧紧拥住。
眼前的光被拥抱遮蔽,鼻腔内全是熟悉的味道,被这种气息包围,她接近崩溃的心,终于感觉到安全,眼泪越发止不住。
在看到一朔的那一刻,她清晰的感觉到,原本束缚着自己的什么,轻易消除了。
那大概是杀人魔的第二重异能,在见到自己真正深爱的人时,这个可笑的催眠,就这样轻易的不攻自破了。
那样的货色根本就不能和她完美的男友相比。
但除了这一项以外,还有口哨声施加的躯体控制,将两人紧紧捆在一起。
如果不解决这项异能,杀人魔随时可能追过来。
只有想办法消除这项异能……来到卫生间,与杀人魔拉开距离后,爱月海感觉自己身上的控制稍稍减轻了一些,或许,只要拉开距离,时间够长,这项异能就会渐渐淡去。
可在这之前,杀人魔一定会找到她,离开的列车就在十几分钟后,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一旦离开这里,之后的状况就完全无法判断了。
极端恐惧中,她下意识寻找一朔的帮助。
“阿一,现在该怎么办?”
听完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一朔像是以往一样温柔的摸着她的头发。
他说。
“别害怕,爱。”
“我在这里,全都交给我,别怕。”
要杀死那样的怪物,根本就不可能。
从一开始,一朔给出的计划,就是由他来拖延时间,找到机会干扰杀人魔,让爱月海脱身。
“但是……”
爱月海的眼泪扑簌簌掉落,她紧紧抓住一朔的衣服,将头抵在他的怀中。
这样的话,他……
“没关系的,爱。”
他抚摸着爱月海的头顶,声音给人极强的安全感。
“没关系。”
“我们是一体的。”
是的。
就像是一朔说的那样,谁都不能把他们分离,他们是共生关系,是一体的,所以,只要她能逃掉,只要她能离开这里——
就不算结束!
爱月海从来没跑的这么快过。
列车应该是已经接近,候车室的人都排起了队伍,最前方简直挤成一团,泪眼模糊的看过去,各色衣服,一个一个身影,全都像是游戏内的npc一样模糊。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
不能输,她绝对要逃掉!如果被抓住,就真的完蛋了,一朔将一切都托付到她的身上,目前的所有也都在计划之内,甚至可以说是出奇的顺利。
弄伤了杀人魔的眼睛,在短时间内,他应该无法追上来。
但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无法希冀那个嗜血的怪物会留她性命了。
她甚至连最糟糕的状况都想好了,如果真的逃不掉,和一朔一起死掉,也算是不错的结局。
但现在最重要的,果然还是——
跑!
将一切都抛到脑后,用尽全力的奔跑!
她撞进人群,被挤开的人发出整整不满的呼声,当然现在顾不得这些了,她使劲全力往前冲。
候车室最前方就是列车乘车点,天蓝色的遮阳棚,洒下橙黄的光。
【现在是16:58:00,目的地为索卡基兰港的列车g9103即将到站,请乘客们有序排好队伍,准备上车——】
【现在是16:58:00……】
列车广播响了起来。
穿过候车区,就是车站的入门处,那里总是有很多出租车,只要随便找一辆车,乘上车离开,就可以逃出去了!
爱月海挤在人群里,穿过拥堵在一起的人群,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大门。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躁动。
“前辈,别躲了!”
声音从远处传来,但在不断接近。
一瞬间,爱月海毛骨悚然。
“你想到哪里去?好了,我不会追究你的,到我这边来——”
声音已经逼近她的身后。
爱月海甚至已经感受到,那熟悉的,令人浑身发寒的糖果味,夹杂着血腥气,扑到她的后颈。
不,在这里被抓住,就全都完了。
她用力拔开前方人,几乎手脚并用的竭力逃离这里,被她的蛮力撞到旁边的人,发出不满的吁声。
远处,已经隐隐传来列车驶来的声音。
“站住,不许往前了。”
杀人魔的声音传来,与以往带着笑意的声音不同,是完全冰冷的,指令般的发言。
无形的束缚锁住手脚,爱月海的脚步慢慢顿住,身体如同落入冰窟,迅速冷下来。
“躲什么?”
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强硬的转过来。
一转脸,杀人魔那张可怕的脸,就映入她的视线。
他已经站住她身后,极近的位置,鲜艳的红发,此刻湿哒哒的滴着水,发丝黏在脸上,正眯着眼看她。
黑色背心被打湿后,紧紧贴在他的身上,肌肉线条格外明显,仔细看过去,腰腹有血迹,已经洇湿一片,但这痕迹在黑色上,实在是不明显。
起码,正在候车的人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列车即将到达,人们或是在看手机看车票,或是在往前挤,没人把注意力分给陌生人。
这家伙……这家伙真的是不怕痛不会死的怪物吗啊啊——
这样还能追上来,为什么啊——
她拼命往外挤。
她往外,杀人魔往她身边,两个不遵守排队规则的人终于引起了众怒,人群隐隐有骚动,人群中有人发声。
“干什么挤来挤去的!好好排队行吗?!”
“就是,这可是排队区,你们要不要看看你们站到哪里了啊?过会车来了很危险的!”
杀人魔终于来到爱月海的身后。
他微笑,“抱歉,我刚和我女朋友吵架了。”
他按住爱月海的肩膀,“谢谢提醒,我们以后会注意的。”
爱月海依旧挣扎,在杀人魔的手下,像一个不服输的跳蚤,拼死蹦跶,被按住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痛,有一种要断掉的感觉。
列车即将到来,即使人群有不满,也不见有人往后退,他们所在的区域,依旧被挤得水泄不通。
爱月海已经接近绝望了。
极端恐慌之下,她急促的呼吸着,紧紧盯着杀人魔,在几秒后,忽然抢过旁边的人的包,劈头盖脸抽打在他的脸上。
“滚开!离我远点!滚开啊啊!!”
她用身边所有能够攻击的物体,疯狂攻击杀人魔。
被抢包的人发出一声惊叫,被她的攻击误伤到的人也接二连三发出痛呼,一小片的区域都躁动起来。
这动静终于引起了大片的注意。
杀人魔似乎对爱月海能够挣脱他的异能十分意外,诧异的看向她。
远处,列车高速驶来的轰鸣声,已经震天撼地的接近了,耳朵隐隐嗡鸣。
“好了,不要闹了,在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哦。”
杀人魔伸手向爱月海。
在他的眼中,警惕的盯着他的爱月海,简直就像是某类受伤的小动物一眼,极度惊恐,又想拼命挣扎的模样,实在是太美丽了。
他依旧有耐心,想要抓住她。
混乱之中,列车快速进站了。
伴随着长鸣笛声,红色高速列车隐隐出现在视线内,高速旋转的钢铁铰轮发出巨大噪音,人群的声音也变大起来,人们下意识的往前,当然,还都停在安全线内。
人群中,忽然伸出一双手,从后方,推向杀人魔的后背。
列车驶来之时,杀人魔的身体忽然被推了出去,安全线以外,是像是裂谷一样,比候车区低上许多的车轨。
高度差下,车轨的位置一片模糊,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杀人魔并没有落到车轨上,因为列车已经高速驶来。
他的身体,在半空划出一条弧线。
夕阳如血洒落,整个世界像是被泡在橙子罐头里,全是暖色。
蛛网状的血液喷溅到安全线,人群爆发出惊叫,前排的人不顾后方,连滚带爬的后退,踩到后方的脚,有人跌倒,有人尖叫,场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爱月海呆在原地。
背后,伸来一双手。
那双手遮挡住她的眼睛,在喧嚣嘈杂中,将她揽入怀中。
爱月海的头抵在那人的胸口,一切混乱和血腥,都被隔绝在外。
她怔怔睁着眼,泪眼模糊中,看到搂住自己的手臂上,有一串显眼的刺青。
【xx2903……】
眼泪不断溢出,字体也在扭曲,最后什么紧贴入那人的怀抱中什么都看不清了。
熟悉的薄荷气味,又围绕在她的身边,耳朵紧贴温暖的胸膛,一声又一声心跳有力传来。
混乱嘈杂的响声,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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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一时刻,另一块陆地。
放在桌上的咖啡杯已经失去温度,四张桌子拼起来的桌面上,各式各样的文件凌乱堆在一起。
一个人占据了一个小角落,正趴在桌上假寐,从远处看,他简直像是被埋在巨量的资料堆里。
一眼扫过,这些资料不是一大堆文字,就是各种角度的监控。
大到城镇街道,小到别人家门口的录像。
撇开密密麻麻的文字不谈,监控的共通点,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果是只有一人的场景,出现在照片中的,都是拥有年轻男子。
他们或许长得并不相似,但都有着黑发红眼。
门忽然被用力推开,动静大到桌面上的文件都猛地一晃。
“leader——”
“刚刚,在科阿湖车站,检测出目标使用了身份证件,购买了一张去往索卡基兰港的车票!”
趴着的人一下坐直身体,摸索着桌面上的圆框眼镜戴上,“时间!”
“一小时四十分之前!”
“太晚了!讯息怎么这么久才传过来!”
“leader,没办法,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太偏僻了,即使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也来不及……”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用力揉着自己的短发,他的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肉眼可见的疲惫和憔悴,“速度,立刻派人锁定那边!”
“我就知道……立刻调动人员,这次,一定要抓住他!”
第18章
【现在是五月二十七日的新闻时间 】
【今日午后17:00,当地车站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案件,一年轻男子意外掉入列车轨道,当场身亡。】
【经调查,该男子身份不明,年龄不明,极有可能是当地连环案件的作案者“口哨杀人魔”……】
电视幽幽的响着。
穿着一身警装,腰上别着枪套的年轻男人,带着皮质手套的,捏住一张薄薄的纸。
他看看文件,又看看电视。
这两处显示的是同一张脸。
红色的短发,笑容灿烂的娃娃脸青年,看起来长得像他老家那个会吃自己鼻涕的邻家弟弟。
前方,有人在滔滔不绝为他介绍。
“已经确认,他曾在斯伊森第一高校附近,距离不到800米的一家名为‘喵毛喵毛’的便利店打工,使用的化名为‘枱·法斯特’……”
他伸手止住。
“你觉得——”
他带着手套的修长手指扣了扣面前的桌面,又移向旁边的复印件。
“我是色盲?脸盲?”
面前的男人掏出手帕不停的擦拭额头,“不……薄尔执行官,我没有这个意思。”
被称为“执行官”的年轻男人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我只想问。”
他将复印件抵到那人的面前,“这个和我要找的人,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男人瞳孔颤抖,冷汗刷刷。
停在他眼前三厘米的位置的纸张上,是一张的身份证明,正面证件照,黑发红眼的少年望着镜头,表情冷淡。
无论怎么看,这个五官端正,姿容清秀的少年,和电视上的照片,都没有任何相同之处。只要有眼睛,就可以看出这是两个人。
“长官……”男人吞了吞口水,艰难开口,“根据调查推断,‘枱·法斯特’可能拥有精神系异能……”
他顶着压力,“他使用这张证件,是因为……当时他入侵了这个叫证件的主人的家……家里,他家里还有一个女朋友,‘枱·法斯特’对她女朋友使用了异能,结合当时的状况看,他极有可能是准备拐带这个女孩离开……”
离开时,顺手就拿走了这个家里的男生的身份证件。
所以,当时使用了这张证件的,应该是新闻中报道的犯罪者才是。
薄尔的表情唰的一下冷了下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目标人物其实根本没有出现?”
他冰冷的凤眼定定注视着男人,倏然站直身体,“我必须立刻向上汇报这个情况。”
眼见着他的背影消失,男人大大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来,才发觉背上已经全都是汗。
薄尔·艾,当地六法十二院最富有盛名的年轻执行官,今年才二十六岁,听说就已经被内定为下一代地方政法的领导人物,以追求效率和冰冷无情的手段出名。
执行官本就是所有警察的噩梦,更不用说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他这样的小小地方警司,原先只在新闻上看见过这样级别的上峰呢。
今天近距离接触到他,对执行官的威严有了更切实的体会。
简直就是人间的阎王,活着的撒旦啊。
要是这样的厉害人物在他们警局,什么连环杀人犯口哨杀人魔,应该早就利落的解决了,还至于拖到今日,搞得这么全城人心惶惶吗?
说起来,帕卢水顿区根本就不是这位长官管辖的地区,他今天到底是为什么到这里?
男人看了看关闭的大门,吞咽口水,鼓起勇气再次看向桌面上的复印件。
【姓名:一朔】
【年龄:19】
【地址:帕卢水顿……】
证件上,正面望着镜头的黑发少年表情十分冷漠。
比起同龄人,少年的脸显然要俊秀得多,穿着校服西装,19岁……男人想起来自家那个天天打游戏,长得活像自己翻模的儿子,不得不承认,人和人的对比有时就是这么惨烈。
无论怎么看,这也只是一个长相漂亮的普通少年。
和自己儿子年纪一般大的孩子,会是执行官来到这里的原因吗?
他摇了摇头,轻轻将复印件放了回去,满含惆怅的叹了口气,他实在是很难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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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外。
薄尔·艾刚刚挂掉电话,靠在墙壁上,脸色阴郁,从口袋里抽出香烟。
站在走廊尽头转角的两个人,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就停驻脚步,在原地停了下来。
“你看到他的脸色了吗?”
“看到了……要不你过去说吧。”
“?要去你去。”
“你去,你去你去。”
两人在原地推搡了一阵,在长官看过来前,一下闪到转角后。
“好可怕……谁又惹他了?”
“你没看到?他刚才在打电话。”制服男在耳边比了个通话的姿势,“和最讨厌的那个人联系了吧?”
制服女望了一眼走廊内的薄尔,做了个端咖啡杯的姿势。
两人默契对视,不约而同的一阵沉默。
几秒后,男人先开口。
“话说,我们这次好像又白跑一趟了。”
他将双手抱到脑后,“购票记录是那个异能者搞出来的,就是这片最近很轰动的那个杀人犯。”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女人探头看了眼正在抽烟的薄尔,“我们这次行动,到底是为什么?连个理由都不给的行动……这还是第一次吧。”
“到现在,都只是说让我们找人,那个名叫‘一朔’的少年,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她回忆看过的资料。
“那个少年,只是个普通人吧?”
这里的普通,当然不是指家世普通,或是长相普通,过往的经历普通。
而是指——
【没有异能】
“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吗,资料上……”
制服女的速度越来越慢,因为她对面的男人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得僵硬了,她的心里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夹杂着烟草味与讥讽气息的声音,就在她背后响起。
“异能很常见吗?”
咿——
她顿时汗毛倒竖,猛然转身,薄尔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
近距离下,他那令人恐惧的修罗般的压迫感,冷然袭来,笔挺警服上的徽章反射的光芒,刺眼而锋利。
他的语气淡淡,“你知道多少人中才有一个拥有异能的人存在吗?”
在这个世界上,现有的资料表明,大约一百万人中,才有一个拥有异能的人存在。
“大多异能,也就止步于‘毛发增长速度更快’,‘可以控制温度,但仅能加热牛奶’,‘可以狂吃不胖’,这样的程度而已。”
“如果异能很常见,口哨杀人魔又怎么能作案这么多起,却依旧逍遥法外,警察都是废物吗?”
两人完全不敢说话。
教训完下属,薄尔的脸色依旧不见好转,“去把现场的监控录像,还有前后所有能够调查到的资料都搜集来,我要亲自确认。”
他说完,上扬的凤眼冷冷瞥了二人一眼,快步走开。
他的背影从走廊消失,两人面面相觑。
“好可怕。”
“怪你,谁叫你提异能的事情了……”
异能,对这个世界的普通市民来说,是完全接触不到的东西,可对于管辖地区的组织,还有社会上层,以及他们警界人员来说,这并不是秘密。不如说,拥有能力,就是踏入这个世界的上层的通行证。
在他们这里,只要拥有异能,就连升职都比平常人快一些。
但,他们的长官,没有异能。
偏偏,他又是一个极其要强的人,高强度锻炼自己,无论体术也好格斗术也好,他不允许自己比拥有异能的人差。
极度自尊的性格,赋予了他现在的成就,他大概是心情非常不好,一听到关于异能的话题,就一点就炸了吧。
结果到最后,还是什么情报都没得到嘛。
得了,还是老实去收集长官要的资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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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尔·艾并没有离开这一层。
教训完下属,他的心情没有任何好转,依旧布满阴云。
他在办公室走来走去,掏出手机。
“喂喂,请问哪位——”
“想要调动我的人马,至少告诉我,要追捕的到底是什么人。”他冷声开口,“我已经和你说了,我已经第一时间调查了,结果就是这样,你想要我继续行动,必须有理由,我要找的到底是谁?”
原来,他也怀有和下属一样的疑问。
从被派遣到此地,一直忙碌到现在,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行动的目的到底是为什么。
他是警界人员,又不是直属组织的雇佣兵!
“嗯嗯?发给你的资料上不是写的很清楚吗?追捕的目标,就是叫‘一朔’的高中生啊?”
薄尔深吸一口气。
“你又在装傻吗?你不是我的上级,左惟朝!”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这句话我同样奉送给你,薄尔·艾,你也不是我的上级,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你的级别还不够。”
说完这一句冷冰冰的话,他又放软语气,和煦的说。
“知道太多,总不是好事,你说是吧,薄尔?”
电话被挂断了。
薄尔一脚踢翻垃圾桶,又从口袋里抽出烟,摘一下坐在椅子上,手指插入漆黑的碎发,撑住额头,他盯着冉冉升起的烟圈,眸光郁郁沉沉。
下一秒,他猛然站起来。
“拿走身份证,异能,坠亡?意外跌倒,摔到轨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那个女孩呢,差点被杀人魔拐走的那个女孩!我要见她——”
第19章
有了明确目标后,薄尔立刻离开房间。
“那个女孩,现在还在医院?”
“是的,长官。”
在事故中受刺激的女孩早早被送到医院,他们赶到医院,路上,薄尔听手下汇报了少女的信息,以及现场的第一手状况。
十八岁,才刚刚过生日不久,成绩中等偏上,日常的生活就是上学打工,和百分之九十的同龄人一样的,非常普通的生活。
和他日常接触的穷凶极恶的嫌疑人类型不同,正常的让他有点陌生了。
“这完全就是普通人啊。”
他忍不住发出感叹,却又飞快的否定自己,“不,不能这么早下判断。”
“长官,事故现场——列车车站刚刚得到消息,第三出口D门的厕所……刚刚忽然起了大火,因为正在维修中,没有人员伤亡,但是燃烧焚毁的很严重。”
汽车正在行驶中,薄尔和两个下属坐在后座,听到通讯记录传来的报告,薄尔翻阅资料的手停了下来,坐在前座的同事也下意识转过头看他。
纵火……
薄尔将双手交叉,置于下颚。
事件一件连着一件。
在这种特殊时刻,即使脑袋里注的都是水泥,也能看出来这不是什么巧合吧。是希望吸引他们的注意,还是毁灭什么证据呢。
不论是什么缘由。
“派人去着重调查现场,暂且先将车站封锁。”
他吩咐下属。
车疾驰到医院,风风火火的停好车,薄尔赶往病院,被送来的少女,因为和重要案件有联系,院方给她安排了单独的病房,虽然用了最好的治疗方法,但同时也被隔离控制了起来。
病房的空间很大,门的上方是单向玻璃,薄尔站在门前,能清晰的看到正躺在病房的少女。
粉发的少女双眼紧闭,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浅而暖的发色,衬托的她的脸格外小,也更加苍白。
她的右手边,悬挂着输液瓶,房间内的流速,仿佛比外面更慢,病房内与病房外,被一道门隔断的像是两个世界。
“爱月海……”
薄尔在心中将资料上的名字重复了一遍,资料上看到的,和现实中用自己的眼睛确定的,到底有一些区别。
“她没有醒来过,身体状况怎么样?”
他询问闻讯赶来,陪同在侧的医生。
年轻的医生推了推眼镜,带着手套的手上拿着夹成册的病例,声音冷静,“病人从被送到医院,做了简短的供词后,就一下子陷入了昏迷,目前她身体状况很稳定,中途没有醒来。”
薄尔拧眉,凝视房间内。
身体无恙……却陷入昏迷了?
送来的资料上说,少女除了擦伤,身体上并没有受到什么外伤吧。
“精神上受到巨大刺激,也有可能一直醒不过来,不过看她的状态,这种昏迷不会持续太久。”
年轻医生的声音平稳,很能给人安全感。
“病人被送来前,刚从绑架犯手中逃离,遇见这样的刺激,现在的状况已经算很好了。”
薄尔一言不发。
这医生并不了解全部,根据他之前看到的资料,在遇上绑架之前,这个女孩的竹马,也就是他们正寻找的目标,“一朔”,与爆炸事件扯上关系,从此失踪了。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事件里,先后遇上这么多事,这个女孩的运气也是有够差劲的了。
想到这些,他也说不出什么了,只叮嘱了一声,“她醒了,就立刻来通知我。”就带着手下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离开医院,占用了办公室。
医院的人腾挪出两张桌子,资料全都放在桌上,手下们也在桌边围坐,互相交换着信息。
一个人的智慧是有限的,他深知这一点,很多时候,案件都是经过多轮讨论,才逐渐有了结果。
薄尔坐在院长的位置上,静静听手下们讨论。
因为他将目光集中于少女身上,讨论,也是围着她展开的。
最先提到的,是她与杀人魔的那一段购票记录。
购票处装有监控,俯视的记录角度下,清晰的拍摄到她与同行人——监控上的那个人,无论怎么看,都是他们正在寻找的“一朔”。
“嗯,怎么说呢……怎么看都很奇怪啊……”
下属一挠着脑袋,放在桌子中央的平板,重复播放着这段视频,他的目光,在视频和桌面上的其他资料上反复游走。
视频里的人的着装,和……事故后已经七零八碎,勉强能够判断的尸体上的服装,经过对比,是一致的。
视频里的人的体态,还有动作,和“喵毛喵毛便利店”里的监控里的打工新人小枱吻合,和校园演讲录像里的一朔,则明显像是两个人。
很奇怪,对比衣服细节,或去仔细看发色瞳色,能够隐约察觉异样,想要像平时一样仔细去思考时,大脑却像是蒙着一层雾,好不容易思考出来的异样一瞬就散了。
“购票处的工作人员说,当时购票的和我们的目标是同一人,但拿十几张照片同时给她辨认时,她却辨认不出来,当时购票的到底是哪一个。”
购票员应该没有说谎,因为他们也是同样的感受。
薄尔一言不发,黑沉沉的眼睛,静静望向桌面上的相片。
这就是【异能】的威力,能够轻易的更改人的认知。
“口哨杀人魔”小枱的能力,到现在已经明了,八九不离十和精神控制相关。
但他的能力竟然强到这个地步。
间接的,从录像中看到的影像,也会受到他的能力的影响——
“如果我们这有拥有异能的人,或许能从里面看出什么痕迹……”
有个下属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立刻被身边的人拉了拉袖子,场面陷入沉默。
薄尔听见了,他当做没听到,心情却更加阴郁了。
拥有异能的人百万里挑一,目前在场的,都是没有异能的人。
他没有异能,也拼到了现在的位置,他比那些天生就拥有异能,却不思进取的人要努力几百倍,他从来不想承认,异能有什么了不起。
但拥有异能的人……确实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异能者之间或隐隐有所感应,普通人是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什么异样的。
就像现在,他哪怕明明知道,这个录像有问题,却还是会在下一秒将问题遗忘。
这种认知都被强行改变,完全脱离常识的感觉,太糟糕了,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脑子拿出来晾一晾。
而且,死者拥有的异能的强大程度,远超平常异能者,也正是因此,他流窜作案这么久,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如果他没有死,现在就算直接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可能也认不出来吧。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薄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这种念头放下,切换了下一个视频。
现在设想这种可能也没有什么用处,还是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其他的痕迹吧。
下一个监控是列车到站前。
列车站人流量巨大,监控设备却不怎么齐全,但好歹车进站前还是有记录的。
这次的录像,就没有买票处清晰了。
人实在是太多了,形形色色的人挤在一起,连衣服都看不清,死掉的杀人魔倒是看得很清楚——他从人群中跌出来了,跌倒了安全黄线内,那里很空旷。
与此同时,高速驶来的列车到了。
“哐当——”
薄尔捏了捏鼻梁,目光仍旧停留在录像上。
“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人转开视线,都紧紧盯着循环播放的录像,没有人应声。
在现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摩肩接踵,各色各样的衣服,挤挤挨挨,录像的像素又极低,相似的背影,低帧下,人身上都有波浪纹。
房间内鸦雀无声。
很好,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但一个作案多起,潜逃至今的犯罪者,总不可能自己脚一滑,掉下了轨道吧。
一个案件套着一个案件,这群恶心的犯罪者可真会给人添麻烦啊。
他烦躁到不行,又从口袋里抽出烟来点燃。
冉冉白烟升起,他用一支烟的时间平复了一下心情,感觉稍稍平静。
“那之后——”
他的声音极低,“案件后,爱月海是怎么被送到医院来的。”
“列车事故之后,现场一度很混乱,差点没发生踩踏事件,那个时候没人顾得上别人。”
“后来,工作人员紧急控制场面后,才发现昏倒在人群中的爱月海,很幸运她没有受任何伤。”
“在被人搀扶起来后,她曾经做了短暂证词,之后就陷入昏迷了。”
“当时,工作人员不能确认她有没有被受伤,就赶紧把她送到医院。”
“在那之后,这边的警察紧急去搜寻了杀人魔的租房,在里面找到大量物证,所以,死者的身份应该是可以确认的……”
他全程皱着眉听完,还没有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几声不慌不忙的扣门声。
三下。
正在讨论的人们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外。
门后,是刚刚见过的主治医生的脸。
他淡然站在门后,顶着一大堆警察锐利的目光,声音平静的汇报。
“病人已经醒了,现在可以沟通。”
薄尔一下子站了起来,大步走出房间,其他的事情暂且不论,爱月海……这个少女显然是处于事件旋涡中央的人物,所有事都和她有关联。
他风一样赶到病房内。
粉发的少女已经坐了起来,她背靠着枕头,粉发整整齐齐编成两股发辫,安静垂落在肩上,很甜美又普通的高中少女模样。
望着忽然闯入的他,她的脸上浮现了显而易见的疑惑,睁着大眼睛,不说话,只静静望着他。
“你好。”
薄尔喘了口气,紧盯着她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易近人一些,“我的名字是薄尔·艾,我想询问……”
爱月海却忽然笑了一下。
她澄澈的粉紫色眼睛,弯了起来,“你也姓爱吗?那我们的姓氏一样啦?”
薄尔刚喘上来的气,差点又噎在胸口。
他瞪着少女看了一会,一句话没说,一甩衣摆出了房间,在门口抓住主治医生,“她出什么问题了?”
主治医生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条理清晰的开口,“她的精神确实有点波动……”
“说清楚点!”
“具体表现为,感知到些许幻觉,可能与想象中的人对话,以及不愿意接受一些现实……这也都是精神上受到一定刺激的表现,可能过段时间会恢复……”
薄尔花了几秒来确认他的意思,半天才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她的精神出问题了?!
第20章
幻觉,精神受到刺激,不愿意接受现实。
薄尔松开抓住年轻主治医生的手,内心受到巨大震动,眉头紧蹙,往后退了一步。
刚进病房,他就察觉到异样。
才经历过绑架,从危险人物手中逃生,少女的表情却这么澄澈天真。
十八岁自警校毕业,正式工作后,他就天天和犯罪者打交道,他或许已经不知道什么样是正常的,但什么样不正常,他很确定。
而且,他也确定,他没有亲和力。
每天能看到的,都是嫌疑人的恐惧,以及下属的敬畏。当久了执行官,就连父母和他说话时,都添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这样没有什么不好,薄尔讨厌社交,不喜欢无意义的寒暄,工作之余他只想呆在家里独处,只是父母弟弟妹妹们连聚餐都不叫他了有点……
总之,薄尔对自己的气场和威慑力,有很清晰的认知,从十四岁起,他就不是异性会笑着和他打招呼的类型了……
粉发少女的第一句话,就让他觉得——
这女孩真的没受伤吗?是不是检查的不够仔细,比如说,踩踏事件发生的时候,被挤到脑震荡什么的——
事实上。
事实比他想象的还严重。
“精神出问题……”
“不用担心,我刚才尝试着和她沟通过,她可以正常交谈,也具备常识,说话有条理,只是对一些事情的回忆可能不清晰……”
年轻医生整理衣领,刚才被薄尔抓住,他的白大褂有些乱了。
“如果需要,现在就可以和她交谈,我视状况判断会话什么时候该中止,这样可以吗?”
年纪不大,精英医生的派头倒是很大啊。
薄尔没有迟疑,转身向病房走去,不管状况怎么样,既然还能正常沟通,还是先尝试谈一谈,看能不能得到什么线索。
之后十五分钟的谈话,爱月海很配合。
薄尔问了杀人魔潜入她家前后的事,以及她是怎么被带到列车站,爱月海一一回答,在回答这些问题时,她的表述很清晰。
打工时发生的事情,还有杀人魔的性格,她也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房间内很安静,除了爱月海说话的声音,没有别的声音。
这间病房没有窗户,这是特殊的病房,除了可以看见内侧的单向玻璃门外,没有可以和外界接触的途径。
被问话的少女不知是不是过于心大了。
她好像浑然没有察觉这间病房的构造,用面对老师般的态度,老老实实的回答他的问题。
在场的二人都很安静。
因为问话的特殊性,现场并没有护士,也没有其他工作人员,房间里空空荡荡,薄尔考虑刚才的谈话,还是留下了一个医生,毕竟他对爱月海只是怀有疑虑,还没有不人道到这个地步。
年轻的医生倒也很识时务,进入病房后,他就站在房间一角,自顾自看着仪器,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薄尔坐在病床边。
椅子是病床里本来就有的,对他来说矮了一点,他只能将长腿曲起,身体微微前倾,一边专注听爱月海说话,一边默不作声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她看起来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少女。
神情,说话的语气,还是回答问题时,思考的时长,都很普通。
薄尔见过很多试图撒谎的人,他们的表现,不是眼前的少女这样。
他问了两三轮,爱月海的回答都差不多,关于杀人魔的问话大致结束,再问,也没法从她嘴里问出什么讯息。
薄尔并没有中断谈话。
他换了一个姿势,将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好了,不用这么紧张,正式的问话已经结束了,只是,我私人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你,当然,这些问题,你不想回答也可以。”
接下来,才是问话的重点。
他漆黑的眼瞳,静静注视着爱月海。
“五月二十日,我听说,你们学校发生了一起爆炸,在那以后——和你同住在一所房子里的一朔,就没有再回家过。”
“你对此怎么看?”
爱月海一下怔住了。
她粉紫色的眼睛,带着些显而易见的困惑,回望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怎么看……是什么意思?”
“发生爆炸时,你在做什么,你怎么看这个事件?”
薄尔问。
关于爆炸,送到他手上的资料格外少,他也只知道一个模糊的经过,其余就都不知道了。
他连上面为什么要对一个高中生穷追不舍,都不知道。
“爆炸……你是想说,阿一出事了?”
提起竹马,少女的神色明显异常起来。
她还是坐在病床上,身体却紧绷起来,左手抓住另一只手的手肘,眼睛睁圆了,指尖微微颤抖。
“爆炸发生的时候……我在和他打电话,他在实验室……可是没人信,不,不对,左老师说他不在那里。”
她的语言也混乱了。
“我记错了,他肯定不在那里,左老师……新闻……大家都说,嗯,阿一不在那里的,他……”
她焦躁不安的不停抚摸自己的手肘,目光飘忽不定,紧咬嘴唇,下唇上留下了深深的齿痕。
怪不得刚才医生说,她的异常,很明显。
爱月海陷入了迷茫中,谈论到这个话题,她的模样,和刚才表述清晰,说话有条理的模样,简直像是两个人。
左老师……
薄尔从爱月海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神经就开始突突跳着痛了。
不用说,他也知道爱月海口中的左老师是谁,只要有他的地方,就没有好事。
“阿一他没有出事。”结巴了一会后,少女笃定,“他,我现在还经常看到他出现在我身边,对!他一直陪着我的,我们一直在一起……”
那是杀人魔的异能吧。
直接结案吧,都是左惟朝搞出来的好事。
短短几句话中,爱月海的嘴里出现了几次“左老师”,可见左惟朝的话对她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他虽然不知道左惟朝具体都和爱月海说了什么,但很显然,他的话,是少女陷入失常和癫狂的根源。
把信任自己的学生害成这样,可不可以直接叛他死刑啊?
薄尔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思考左惟朝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的手又一次下意识伸向烟盒。
“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我身边。”
爱月海忽然往前探身。
她的目光停留在薄尔的脸上,具体来说,是流连在他眼下的小痣上。
“你和他很像……他的脸上也有痣,不过是在嘴唇下。”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寻找什么感觉一样,她忽然伸手试图摸上薄尔的脸,“在这里。”
近距离下,她的瞳孔纹路都清晰可见,少女的呼吸几乎已经拂在他的脸上。
薄尔一僵,浑身肌肉紧绷。
距离太近了——这种距离刺激了他的本能,他一把扣住少女伸过来的手,将她的手压回她的后背,单膝压住床,重重将她脸朝下按在病床上。
“干什么?!”
他厉声询问。
床边的输液瓶被撞倒了,被像是控制犯人一样,一个擒拿按在床上的少女并没有挣扎,她的脸深深埋在被褥里。
过了好几秒,她带着颤抖的哭腔,才从被子中模糊的传来。
“好痛,阿一,好痛……”
薄尔一个激灵,稍稍松了手。
站在角落的医生似乎看不过眼,快步冲了上来,将他拉开,冷静的声音中压制着情绪,“请不要再刺激病人了,好吗?”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她的精神很脆弱,挥出现幻觉,可能你身上有某种特质,就把你和记忆中的人重叠了,你们警察就是这么对待公民吗?”
被医生护住的少女本来编好的发辫都凌乱了,抓着被子浑身颤抖,哭得丝毫不顾及形象,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大滴大滴眼泪落在被子上,濡湿出一个一个点,薄尔看见她插着输液针的手背,血液已经倒流进输液管了。
“对不起。”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薄尔干脆利落的道歉了,可道歉后该做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只能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尴尬中,他又一次想摸烟盒。
“你想干什么?”
爱月海哭得声音都变了调,却还紧紧盯着他,“你知道我最讨厌烟味了吧?”
不是吧,是在骂他?
薄尔掏出烟盒的手停驻了,他还没想出该怎么回应,爱月海劈手抢过他的烟盒,一把扔到地上。
薄尔:“……”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病人情绪起伏太大了。”医生搂抱着爱月海,耐心拍她后背,“我要给她注射镇定剂了,她目前的状况,已经不适合问话了。”
爱月海在哭,一直没停,医生拔了她手上的枕头,又给她注射。
问话只能中止了。
薄尔紧绷着,快步走出了病房,他很难得有这么强的心虚感,他之前每天面对的,都是穷凶极恶的犯罪者,这其中当然也有女人,眼泪也见过不少,但他从没见过爱月海这么哭的——
他看见她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他站定在走廊,下意识想摸向口袋,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来电人是左惟朝。
医生收拾好东西,走出病房时,薄尔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正靠在走廊,走廊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晦暗难辨。
医生的脚步微不可查的停顿了一下,走上去,将烟盒还给薄尔,没有说话。
薄尔接过,本来想抽一根,想起刚才的电话,又索然无味,就将烟盒揣回口袋里,“现在好点了吗?”
“注射了镇定,现在已经睡着了。”
薄尔隔着玻璃门,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安静躺在病床上的少女,睡脸像天使一样,根本看不出刚才胡搅蛮缠的可怕劲头。
“这里。”
他沉默一阵后,忽然开口,“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不许接近这里,警察也一样,明白了吗?”
刚才,左惟朝来电。
他说,他会回到这边,来接手这些事情。
已经是他的案子,就像是被狗咬在嘴里的肉,他怎么可能让左惟朝来分,想都不要想。
如果能完成这个任务,他就有可能再次升职。
左惟朝大约会在后天前到达。
后天之前……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一定要在这之前将真相和人都抓出来。
电话挂断,他还在死死盯着墙壁,医院的墙壁上,理所当然的挂着一堆医生的照片,这个也好那个也好,都是秃顶的老头子,和他那没用的上司像是共用了一张脸。
真是……没用的上司,恶心的同僚,以及莫名其妙的案情。
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令人绝望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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