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遴选之期未至,沧阳宗先举办了一场行歌拉练。


    “不是吧,入你们沧阳宗还要懂音律才行??”


    夜慈捧着顾小闲领回来的纸,其上画满了音律符文和标注好平仄的唱词。


    顾小闲:“五道四鼎大会汇聚了这么多别派弟子,盛会当前,当然要先以歌会友,以曲明志,界内一家亲啊!”


    魔尊没有去看曲谱,一身寒冽却渐渐崩裂。


    他在惊蚀海数百年,从未让任何一名魔修浪费过一个时辰,去学……唱歌。


    这个时辰,他们惊蚀海在干什么?断崖礁石,深海洞府,魔殿冷廊,蚀浪滩边,早已排满了要盘坐调息的魔修。


    大家天不亮就得起身,先引惊蚀海极寒浊气入脉,洗练筋骨,淬涤魔根,卯时一过,再转修外功杀伐。


    高阶魔修炼化本命法器,中层钻研魔道法典,结界阵术,哪怕是最低阶的魔修,也负重踏浪,以深海寒浪砺筋炼骨,苦磨耐力。


    半点敷衍不曾,片刻喘息也无,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严酷修习中,惊蚀海才能在魔尊的麾领下,让这些年瞧不上魔修的正道修士们刮目相看,再不敢轻视半分。


    而沧阳宗这帮人,捡完粪,还要唱歌?


    上三宗的立宗之本,到底是什么?!


    顾小闲显然没有感受到魔尊覆雪的眉眼,已经开始哼起谱子上的旋律,一边哼还一边指点夜慈。


    “大窦师兄你看这句,这句的音律符文是上扬的,要唱得特别昂扬,把手举起来,对,要有一种想大喊‘剑来’的气势!”


    夜慈被迫抬起手腕用力挥舞。


    “青崖云深,风过沧阳道~”


    “晨钟惊晓,少年起得早~”


    “不恋榻,不贪娇,基本功我记得比谁都牢~”


    顾小闲忘我的情绪感染了夜慈,他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已经变成积极抢拍。


    “松间踏月,剑气练得巧~”


    “心守澄明,尘缘不纷扰~”


    “戒浮躁,戒轻佻,沧阳弟子,抱朴为高~”


    “噢噢噢嗷~”


    “沧阳用剑不用刀,练只练一招。”


    “吾之剑道,叼根野草!”


    “……”


    顾小闲和夜慈俩人嗷了半天,总觉得嗷得不够好听,于是把这几声嗷刚好安排给了不愿开口的魔尊。


    “小浆师弟,待会去宗门广坪试唱的时候,你就唱那一句噢噢噢嗷就成了,切记,不能不张嘴,不然长老看见了一定会点名让你上台一展歌喉的!”


    千叮咛万嘱咐,那张冷冰冰的薄唇还是不曾启开。


    按说演武广场本是沧阳宗最为肃穆的场所,中央矗立开派仙尊亲手镌刻的九丈剑碑,地面铺就整块青罡巨石,万年岁月里承受过无数大能的论道威压,交手剑气,却依旧完好无损,无皴无裂。


    可今日的演武广场,不见庄严肃穆,满是欢歌绕庭,鼎沸喧然。


    几十支队伍的弟子抱着曲谱满场飞奔,有一个飞得太急还从剑上滑了一跤,摔出去的曲谱漫天飞舞,像一群失控的符鹤。


    秋见棠站上高台,这人往台上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底下已经有弟子开始想笑。


    他拂袖挥开一卷高逾人身的金轴,细细讲解门歌的音律结构,讲得非常专业,抑扬顿挫,平仄分明,还特意贴心为外来弟子们标注了容易走调的关键音阶。


    然而大多数弟子学着学着就开始走神,只因秋见棠身后站着一个人。


    紫衣裁云,鹤骨松姿,偶尔懒洋洋地摸一把肩上蛇头,就能引起前排弟子的倒抽凉气。


    顾小闲回头一看,见队伍里的魔尊还是薄唇抿得死紧,忍不住低道:“小浆师弟……要唱啊!不然等会你又得受罚了!”


    魔尊视线却不在高台,落在了场边那株芙蓉树上。


    旁边的夜慈倒是十分入乡随俗地卖力跟唱着,但一个调子也没跟上,孟长川都被带得完全找不回来了。


    孟长川:“大窦师兄……能否请你稍微小声一点??”


    顾小闲:“快,大窦师兄,你拉小浆师弟左边的嘴,我拉他右边,把他嘴扯开一点,不然等会长老真要发现了!”


    秋见棠翻着评分册,正在提笔给心仪的队伍打分,身旁的烬尘忽然微微直起身子。


    “那位小弟子。”


    他一开口,满场歌声骤停,众人目光皆不禁随他看去。


    夜慈只感觉大家看的方向似乎正是自己这边,心肝当即剧颤起来,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连贯不祥的画面。


    尊上假唱被抓,执法长老当场验身,魔元暴露,无妄剑出鞘,沧阳宗血流成河,九阳伞永远再见!


    八方风起,离得近的弟子却不曾察觉,仿佛四空都被不知名结界隔开,唯有魔尊立如青峰,在万千劲力忽压而至中,微微阖下眼帘。


    演武剑场中的所有石剑都似受到剑灵召唤一般,突然簌簌震颤,低鸣不休。


    一声金铃轻敲的声响就这样混在剑气罡风中,几乎和魔尊发丝被风扬起的窸窣擦动融为一体。


    待乱风平息,魔尊按住血管里躁动惶乱的蛇鞭,欻然侧目。


    却见明明远在台上的人已经近在眼前。


    沉威的指尖带着一丝温柔,力道放得很轻,撩动了一下魔尊身后高束的发尾。


    “你们门派,不曾教你如何绑好高马尾么?”


    “…………”


    一张曲谱如蝶般从二人中间飞过,不知是哪个弟子石化以后没拿稳,从指缝间被风吹走都未察觉。


    魔尊墨发本是高束,刚刚被罡风一指,反倒松落几缕,垂在额际。


    这个高度,在他们惊蚀海已经是标准的剑修束发高度,再高就要冲天。


    况且他在惊蚀海时从来不曾束发,根本没有人的剑风可以刮起他一根头发丝。


    为了伪装,早上他还特意比平时多束高了一指,结果这个人还说不够高?


    “那又如何?”他看着烬尘,不避不让。


    “马尾高一分,剑气便利一寸,束不好头发,如何用得好剑,小弟子?”


    烬尘说这话时一本正经,令其他弟子都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高马尾。


    顾小闲心有余悸地想,还好他今日出门前让孟师兄帮忙绑的,因为门规里确实写了“剑修束发宜高”这一条。


    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建议。


    夜慈站在魔尊身后,眼神莫名有些复杂。


    不对劲,今日的沧阳宗主格外不对劲。


    他不是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大宗宗主,这些年对方每天跟他们一起在惊蚀峰猜拳,都快猜成拳友了。


    那时虽然对方也穿紫衣,也戴金铃,但浑身气度是那种高山仰止的仙人风范,即使是装的,也装得非常不染尘俗。


    但今天的烬尘,发冠特意换了紫金攒珠的式样,紫衣外袍纱上的银纹也从腕口一路绣到了肘弯,身上除了金铃,还多系了一条攒花宫绦,腰封上嵌东珠,风采流光,精致非凡,打扮得活像等着被拆封的紫色礼物。


    夜慈受不了地把整齐立正的鸡皮疙瘩全捋平了。


    开屏成这样,玉简相册里低于五百张自拍丹青图都算收敛了。


    再一看自家尊上,却有些失望。


    怎么不脸红呢?


    烬尘却似乎对这沉默的对峙还挺满意,也不管对方压根不搭理自己,又笑起来,问:“你们队难道没有给你分词吗?”


    “刚刚怎么不张嘴,嗯?”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前排的顾小闲汗如雨下,宗主以前可是从来不会点评任何弟子的,之前还传闻他连五道四鼎大会都懒得出席,今天这番话,难道是要责备他们没有带领好别派弟子吗??


    顾小闲开始使劲朝魔尊挤眼。


    魔尊:“……”


    “分了。”


    “是吗,那唱一段我听听。”


    顾小闲瞬间心死了一遍,早知道,早知道之前就好好给小浆师弟分点词了!!


    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嗷那几嗓子,真怕师弟嗷完以后就跟他们绝交了!


    那条玄蛇不知何时也乖乖盘在烬尘肩头,像在等待什么。


    一人一蛇,表情都不像好玩意。


    魔尊看着烬尘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几十年前在芙蓉树下一模一样,风轻云淡,却又无孔不入。


    如果不唱,对方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魔尊张开薄唇。


    “噢。”


    全场安静。


    “噢噢。”


    安静得连人脚趾狂抓的声音都听得到。


    “噢噢噢……”


    “嗷。”


    最后一声收尾,干涩,生硬,没有感情,更毫无技巧。


    硬生生把这首意气风发的宗门颂歌,唱出了逼上刑场的沧桑。


    听完,烬尘都直接选择重新回到台上,继续摸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小闲吞咽一下,也被那几句掷地有声的嗷震惊得无以复加。


    “其实说实话,也不算特别难听吧……”


    “但我没说实话。”


    只有夜慈可以听见,尊上每噢一声,他的传音池里就会砸来一句:[畜生!]


    [待我修为恢复,必定血洗沧阳!]


    秋见棠一脸不解地看向自家疯狂撸蛇的师兄。


    “不至于吧,师兄,虽然那弟子唱得确实是一言难尽了点,但也不至于把你都听凌乱了吧?”


    烬尘动了一下唇,没发出声音。


    “……”


    还挺好听,他心想。


    那几小声儿叫的,真带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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