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阿芒, 毛巾和衣服在包里。”狄远赫指了指放在岸边石头上的包,向森芒示意,“真是的, 洗澡怎么能只带个人, 好歹多带条毛巾啊。”
森芒一把水泼到自己脸上,连笑了好几声, “毛巾我带了哇,你看在这里!”
说着他扯了扯自己穿了一天的衣服, “脱下来能当毛巾用。”
“衣服上全是汗。”狄远赫沉默一秒,“虽然我偶尔也这么干, 但我不想以后外婆说我教坏你。”
森芒继续笑,显然在炎热的夏天里把自己浸泡在清凉的河水里能大大提升人的幸福感,他爽快地回复道, “好吧,我待会用干毛巾。”
“刚好衣服用来给狗狗擦毛!”
全是狗毛的衣服还能穿吗。
狄远赫感觉自己窥到了阿芒衣服更新迭代速度快的原因。
他看看自己弟弟和在水里扑腾的几条大狗狗,又抬头看看天, “别玩太久,这里没有风筒, 趁着太阳没下山可以晒干狗子们的毛。”
森芒洗着杉莫的垂耳朵, 嗯嗯敷衍他。
葡子江水哗哗往前流,河底大石头早就被日复一日的流水磨光了尖锐的棱角, 变得圆润光滑, 体积小点的石头则被水带到了更远的地方,根据它们的大小和形状的不同随机散布在河道中能消减水流冲击的地方。*
男孩光着脚踩在石头上, 看着鱼身上银光闪闪的鱼鳞, 时不时有一两只河虾从石头底部窜出,现场表演夺命狂逃。
狗狗们身上的毛全沾上了水, 几下甩动,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男孩把下巴靠在亚历山大的背脊上,掏出口袋里的梳子慢慢给它梳毛。
狄远赫看到安静的弟弟,松了口气,他脱掉上衣,下了河,把清凉的河水泼到脸上。
河里的水和自来水在气味上有着些许的差别,没有了熟悉的轻微氯味,更多的是泥土的味道和岸边蕨类植物的淡香。
他长舒一口气,身处山野之中,仿佛焦虑和烦恼都消失了,不再需要人去处理。
他开始听到自然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切开始变得有禅意。
在这个夕阳下,云雾和山脊聚在一起,森林在风中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远方隐隐传来一两声狼嗥,因为隔太远了,狄远赫大概估算了下距离,没把这当回事,甚至把狼嗥当成是风的配乐。
他侧头望了一眼弟弟,发现他也在仰头听着狼嗥声。
森芒仔细听了一会,半闭上眼模仿着这个声音开始喊。
狄远赫拿着毛巾擦干净身体,听着弟弟童稚的叫声觉得颇有些可爱,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了笑。
一开始根本没有狼回应森芒,但森芒一声接连一声,模仿地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像,他得到了他所期盼的回应。
第一声试探性的狼嗥从森林中传来,最初是低沉的,森芒跟着仰头回应了几声。
一人一狼,像是在做听不懂的问答游戏,狼嗥的声音越来越高昂,声音一点点变得清晰,这种感觉就像是狼在奔着他们而来,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狄远赫脸色骤变,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没管弟弟洗没洗完,扛着人百米冲刺跑回了哨所。
可惜犯人丝毫没有悔过之心,还抱着他的脖子抗议,“梳子!梳子掉河里了!”
“还有鞋!鞋子没拿!”
“一会儿回去帮你拿!”狄远赫板着脸,把弟弟拎回哨所。
森芒被放在椅子,干净的毛巾扔到湿淋淋的头上,哥哥的大手按在脑袋上粗鲁地擦干头发。
“痛!”森芒继续抗议。
“憋着!”狄远赫说。
说着,他帮弟弟擦干头后又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珠,随后从一旁的包里拿出备用的干净衣服,“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了,换上干的。”
“哦。”森芒委屈地应道。
狄远恒在哨所前用望远镜观察了四周的动静,走了进来,“我看了一下,只有一只狼,不用担心,它没有发现我们。”
狄远赫松了口气,今次不知道是他今天松的第几口气了,但还是有意外跟在后头,他狠狠地敲了弟弟的脑壳。
“不准欺负我,我会告诉外公的!”森芒使出了大招。
“谁欺负谁,你自己心里清楚。”狄远赫冷酷地说。
“我做过研究的。”森芒为自己辩护,“不同种类的狼有各自的方言,资料上显示目前可以确定的狼叫声有21种,除此之外,每只狼拥有自己独特的音高。”*
“只要人类掌握发声技巧,就能模拟狼叫声。”
“而我成功了。”森芒得意地挺起了胸膛,“我能和狼沟通了。”
“那资料上有没有说,如果沟通成功会吸引狼的注意力?”狄远赫按着太阳穴,“再说了,你是人类不是狼,没准对方听到你的声音觉得你口音重,像是从外地来的。”
“如果以谁住的久来算,它们才是从外地来的。”森芒说。
大哥露出了难以理解但无法反驳的表情。
狄远恒耸耸肩,“多学一门外语是好事,多个技能多条路嘛。”
说完,大哥不认可的表情对象又多了一个。
“不和你们闹了。”狄远赫往窗外看了看,没找到狼的身影,估计是找不到同类,独自离开了,他起身,“我去把狗子们带回来。”
说着,他看向森芒,“梳子掉在河的哪里?”
森芒没回答他的话,反而张开了双臂,“我和你一起去找。”
狄远赫只能抱住他,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刚才洗的够久了,待会别下河了,我去帮你找梳子。”
“好吧。”森芒靠在他的肩膀上,晃晃双腿,“梳子是白色的,很好找。”
哨所建在高处,需要走一段下坡路才能走到葡子江,从哨所的窗户看去能清楚地看到峡谷的一角,是个驻扎定点的好地方。
狗狗们看完了人类暴起冲回房子,过了一段时间探探脑袋,若无其事地回来继续的全过程,从小和人类一起生活的它们已经习惯了人类的阴晴不定和反复无常。
毕竟,是人类嘛。
他们会因为看到蟑螂或者蜘蛛而尖叫(外婆),狗狗们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害怕一只还没自己爪爪大的昆虫,如果要尖叫,也应该是蟑螂或者蜘蛛尖叫才对。
总之,他们是一个不可理解的种族。
一旦明白了这点,所有反常都能被理解了。
狗狗们玩水玩够了,爬回岸上抖干了身上的水,排排坐在岸边看着小主人的哥哥下水捞梳子。
狄远赫被狗子们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仔细打量它们,又说不出有哪里不对劲,他对自己弟弟喊道,“确定是在这里吗,我找不到。”
“是那里。”森芒拿着毛巾给狗狗们一只只擦毛,“在黑色的大圆石头旁边。”
“我找找。”狄远赫穿着短裤和大板拖,在黑色大圆石旁找了一圈没找着,反而卷起了脚下的一层泥沙,把原本清澈的河水弄浊了一片。
他站在葡子江中,向周围望了一圈,看到了四五米开外被石头遮住阴影处有白色物体。
“阿芒,我找到了。”狄远赫走几步捡起梳子,顺便清洗干净上面的泥灰,“阿芒,看什么呢?”
森芒不说话,抬头看着天空。
空气的湿度比前两天要重,浓雾缠绕在山间,暮色越来越浓,太阳在浓雾的遮挡下出现了一个环晕,空气清新透明。
青蛙在河边潮湿的蕨类植物中呱呱叫着,聒噪程度不比灌木丛和乔木上的蝉鸣差,
“当然是看太阳。”森芒隔了好一会才回哥哥的话,“哥哥,明天我们带狗狗们去看日出吧。”
“可以啊。”狄远赫爽快答应了,“反正住在山上,天一黑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睡觉。”
“这样的作息很适合看日出。”
*
晚上的驱蚊烟燃了一夜,艾香弥漫着整个哨所。
如果说和一个哥哥挤一张床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那么比这痛苦的是和两个哥哥一起挤。
没有空调,加上和两个大男人睡一床,堪比夏天睡觉不开空调不开风扇,反而开小太阳取暖器一样。
早上起来的时候,森芒的脸色是臭的。
他一边刷牙,一边考虑自制吊床成功的概率,虽然没有亲自动手试过,但应该不是很难,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成功。
这个念头终止于他看到床底下有张行军床。
“阿芒,昨天睡得好吗?”狄远赫拿出今天的早餐递给了自己弟弟,“来,吃面包。”
森芒接过了他手中的面包,满脸写着不高兴,“睡在你旁边好热,你们两个都好热,我出了一身汗。”
说着,伸手握住自己哥哥的手,“你看,你的手比我的热多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大的那只足足比小的那只大了一倍多,凉凉的温度从对方的掌心中传递过来,狄远赫感受到风吹过了自己的耳边。
他很快松开了手,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头发,“快走吧,不然赶不上日出了。”
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山野中,每天有两次充满活力的时刻,一次是早晨日出,一次是傍晚日落。*
现在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狄远赫昨天看过地图了,最好的日出地点离哨所很近,走几百米就到了。
狄远赫一手牵着弟弟,一手拿着登山杖,终于赶在日出的前几分钟来到了目的地。
狗狗们欢腾地围在他们身边,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刻,它们都安静了。
几朵厚重的积云飘在天边,但没有拦住初升的太阳,金色的光芒穿过地平线和森林,在这一刻山野和森林惊人的美丽,挺拔的松树用它的躯干轻轻掩护着幼树。
森芒目光直视着太阳,阳光倾洒在他身上,他伸出手接到了满手的光。
52
森芒神色变得凝重, 他看着天边的云和雾,嗅嗅空气中的气味,又蹲下来刮了刮地上的落叶和泥土, 抬头问狄远赫, “哥哥,你带伞了吗?”
“伞没带, 雨衣带了两件。”狄远赫看着晴朗的天空,天空堆积着几朵白云, “看不出来有坏天气。”
鸟雀从森林的树梢处啼鸣,山鹰在天空中借风盘旋。
森芒在一片鸟鸣声中说, “今天有大风,雨最迟明天就会来。”
他找了个高点俯视着整个葡泸山的地形地势,“昨晚傍晚就有征兆, 但我不是很确定,现在确定了,大雨要来了。”
狄远赫看着他弟弟着手计算最近的一场雨的时间, “能算出来?”
“当然能。”森芒说,“很简单, 很多东西明显摆在面前了, 泥土的湿度,落叶的腐烂程度, 经过野兽踪迹的保留程度, 这些都可以用来判断上一场雨的时间和大小。”
“而接下里要下的雨,云、风和飞鸟已经告诉我了。”
“就像现在天空中的卷云。”说着, 他抬起头看向在天边浮游的云彩, 金色的光芒装饰着它的花边。
“这种卷云被称为堡状卷云,配合朝霞, 它们就是最好看的风景,但也预示着有不稳定天气的出现。”
“卷云的高度很高,云体全部由冰晶组成,当卷云增厚在空中铺开,表明高空湿度增大,当它持续发展,将可能发生能够带来暴风雨的积雨云。”*
说完森芒打了个哈欠,今天的起床时间比他平常早了一个小时,再加上晚上睡得不好,迎着夏日少有的凉爽晨风,生出了些许困倦之意。
狄远赫抱起他,让弟弟靠在自己肩上,兄弟两人站在原地看着太阳全部升起。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蓝白色占据了天空的底色。
“趁着没下雨,我们回家吧。”狄远赫说,“下雨了会很麻烦。”
“来不及,山里的天气变化的很快,如果速度快点这些堡状云很快会变成积雨云。”森芒说,他看到远处的高山变成了绿蓝色,放在平时晴天,是可以清晰看到深绿色。
“如果我们回去的途中下雨。”森芒努力想着对策,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有个可以避雨的山洞,我们可以躲在那里。”
这个主意妙极了,他哥一点也不想加入考虑范围,“我们在哨所里待着,等雨过去了再回去。”
“啊好吧。”森芒沮丧地说。
狗子们看腻了风景,散开,汪呜着不知道跑到哪里玩去了,只留下亚历山大守在两个人的身边。
“这些气象知识是外公交给你的吗?”狄远赫问。
“外公教我原理,白大叔教我怎么判断。”森芒又打了个哈欠。
“那昨天傍晚你看到的征兆是什么?”狄远赫又问道。
“是雾,雾围绕在山上。”森芒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眼中水气让黑色的眼珠更加剔透,“当雾升起来,它们会变成乌云,飘过山脊。”
说着他笑了两声,“以前遇上浓雾天气,白大叔会吹哨子,如果有响亮的回声说明雨还没来,如果没有,说明马上就有特大暴雨来临。”
“……哨子?”狄远赫疑惑。
“对啊,是声音很尖很响特别响的哨子,隔很远都能听见。”森芒从脖子处领出一条挂绳,上面挂着个口哨,“我有个一模一样的,你看。”
口哨长相很怪异,上面什么花纹也没有,朴素的银色是它的底色。
狄远赫一眼认出了这是高频哨,他接触过类似的,有些了解。
这种哨又叫求生哨,专门用于呼唤救援、简单通讯和方向定位,它发出的声音能达到3000赫兹,高频率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更容易辨识。*
“不过我不喜欢用它,它声音太大了,我更喜欢这样。”森芒伸手摘下他旁边小矮树的叶子,吹掉上面的灰尘,压在唇上,有节奏吹了三下。
亚历山大竖起耳朵,看向了自己的小主人。
森芒侧着耳朵,看看四周,见没动静继续按相同的节奏再吹了一次。
几声汪呜从不远处的林木间传来,不一会儿诺亚和杉莫从小路中跳了出来,抖抖身上的落叶,跑到了狄远赫的腿边。
“诺亚!杉莫!”森芒笑着从哥哥怀抱中跳了出来抱住了两只大狗狗。
狗狗们围着他团团转,咬着他的裤脚把他往路上扯。
“不准咬坏我的裤子,啊诺亚!我看见你咬出的牙洞了!”森芒拎起自己的裤筒,上面的罪证证明他养的狗狗牙口很好,“不要装无辜!”
诺亚丝毫不认罪,还高兴地摇了摇尾巴。
狄远赫突然知道了自己弟弟知错不但不认错还装无辜的恶劣态度是向谁学的了,诺亚现在的模样简直和昨天的森芒一个样。
到底是狗子带坏了森芒,还是森芒带坏了狗子,不得而知。
大哥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天空,堡状云凹凸不平,像是一朵朵白色的棉花球平铺在浅色的天空中,美得让人驻足观看。
他见过很多次,但平常都是看两眼就走,它出现的时候最多会在朋友圈看到好几条云景的照片,很多人包括他自己不会深想它到底预示着什么。
云很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
直到站在广袤的山野之中,站在这块被初阳映照的土地上,狄远赫才知道它代表了什么意思,大雨要来了,上天已经给了足够的预示。
*
等狄远恒起来的时候,只比阿赫和阿芒起来得迟些,他走到哨所前面,拿昨天就准备好的水洗了把脸,从背包里拿出一块面包当早餐。
胡老师也醒了,冲他打了个招呼。
新的一天开始,新的拍摄任务同样开始了。
“狼群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片土地了。”胡谷添说,“可以沿着之前的思路继续拍,这两天我用无人机拍到了狼群在领地巡逻的影像,目前已经可以大致确定它们的领地范围了。”
他在地图上大致画了个圈,“它们主要还是生活在距离我们这里两公里外的地方,这两天我们可以去看看。”
“好。”狄远恒点头,“我把几块备用电池充满电了,够我们用很长时间。”
这时候狄远赫从外面走了进来,狄远恒往他身后看了眼,没看到跟在后面的弟弟,“阿芒呢,他去哪了?”
“他说他要在下雨之前把麦克白找回来,我有话和你们说就一个人先回来了。”狄远赫走到他们身边瞅了眼地图。
两人疑惑地望向狄远赫。
“今明两天可能会下雨。”狄远赫说,“你们下雨外出比较危险。”
“我知道,我看了天气预报。”胡谷添笑了,“上面说只是场不大不小的雨,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快,不用担心。”
“阿芒说雨势会比较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想我们最好听他的。”狄远赫说。
“阿芒知道那么多?”狄远恒有些诧异。
“他当然知道了,要知道当初带他的那位护林员可是我们这边数一数二的人才,在山上没有他不熟悉的东西,小芒果说的话很可靠。”胡谷添对森芒的判断给予了极大的认可。
但他话锋一转,“但是不行,我今天要去收回大石头摄影机。”
“如果真的下雨的话,我怕它进水会导致故障。”胡谷添露出了贫穷的微笑,资金紧张四个大字明明白白写在了他的脸上,“它不便宜,咱们能省一笔是一笔。”
“只要在下雨前赶回来就行了。”
“大石头不是放在狼群的居所附近吗?”狄远恒耸肩,道了问题所在,“想要拿回来得等狼群离开。”
“不要提醒我这件事。”胡谷添痛苦地闭上眼。
*
风吹过山野,吹过森芒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但他还继续坐在高处的石头上,俯视着整片区域。
如果是场大暴雨,可能会造成小山洪,更严重可能会造成泥石流。
若是真的发生了,哨所的位置位于高处,待在那里是最安全的选项。
那些无法抵挡的水则会顺着河谷飞快往下流,导致葡子江河水猛涨,开辟出新河道。
森芒把叶子贴在唇上,口哨吹了一遍又一遍,麦克白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这只小笨狗,新欢还没讨着,就先抛弃掉小主人,根本没有考虑过小主人的心理感受。
它那么娇弱(?),从小就是羊奶好肉好狗粮吃大的,嘴巴被养得这么挑,到了山野全是带着腥味的食物,它的胃受得住吗,会不会拉肚子。
森芒撑着下巴用忧郁的眼神地看向天空。
在远处的麦克白咬着刚刚抓来的兔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桃乐丝的面前,完全不知道小主人心中自己的形象已经变成了被爱迷昏眼的负心小笨狗。
53
葡泸山风景如画, 没有公园或是城市里刻意修剪出来的干净整齐,只有满地的落叶和蓊郁的森林,暴雨和强风把盘踞在岩壁上的高松塑造成震撼的姿态。
今天的风比往日的大, 吹走了夏日的炽热。
狄远恒抓了抓头发, 余光瞥着他大哥,直到对方离开去找森芒, 他才开口对胡老师说,“胡老师, 我最近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写点东西,想让你帮我看看。”
“哦?我之前夸过你文笔不错, 这次让我瞧瞧。”胡谷添来兴致了,“有给你外婆看过吗?”
“没有,没好意思。”狄远恒翻出本子递给了他。
“有啥不好意思的。”胡谷添哈哈大笑, 他很喜欢这样大笑,“每个人一生中总会有突然想创作的时刻,我以前不是也不是搞这行的, 就是有天趴在窗户上,觉得自己活得不得劲。”
“才突然醒悟, 觉得过往的一切不算数, 历史可以从现在开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说要有光, 就有了光。”
“这话不是上帝说的吗?”狄远恒语塞。
“谁拿起笔和相机, 谁就是上帝。”胡谷添边说边翻着稿子,他看的速度不慢, 很快看完了, 他沉默了一会。
狄远恒越等越紧张,对方不说话的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还是之前的问题。”胡谷添终于开口说, “但比之前好多了,不过我还是要和你说一遍。”
“我们要让观众的注意力停留在写作或拍摄对象上,而不是创作者身上,你想要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传递给观众,下笔时却让自己的感情占了上风,通篇抒情或是描写是很难引起读者共鸣的。”
“抛弃空泛的语句和无意义的镜头,抛弃无谓的思考和感受,开始观察身边的每一个细节,同时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在文字和镜头来表达它们拥有的力量,而不是你赋予它们的力量。”
“自然描写和自然拍摄本身非常难,对比起其他很容易显得索然无味。”
狄远恒叹气,“写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观察到的或是了解的东西几乎没有展现出来,变成了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他又抓了两把头发,“我重新再试一次吧。”
“我就喜欢你这种不甘心不放弃的态度!”胡谷添大力拍了拍他的后肩,鼓励道,“永远不会丧失信心,无论是文字还是摄影,都属于那种入行简单但想搞出点名头难的行业,特别残酷,必须摸爬滚打不怕挂彩,才会赢。”
“自从换了个相机参与了老师你的项目。”狄远恒有些难为情,“虽然每天跑上跑下很累,但每天都很开心,我甚至想过开学向学校申请转专业……”
“等等你是金融专业的……”胡谷添打断了他的话,“我记得你爸有自己的公司?”
“对……”
“对啥对。”胡谷添扶额,“我只建议你把摄影当成是兴趣,要当正职不容易,竞争太激烈,NG杂志听过吧,名气响彻全球。”
“但在NG很少专职摄影师,也就是说拿NG编/制工资,专门为NG拍报道的,人少得可怜,有个摄影师在世界各地疯狂为NG拍了十几年的野生动物专题才被列入编制,这样编内的摄影师只有不到10个!”*
“说不定我可以……”狄远恒试图挣扎。
“不,你不可以。”胡谷添说,“NG和摄影师更多的是合作关系,你擅长拍哪类题材,他就有可能请你来接这类的项目,合作可能是短期的,也可能是长期的。”
“再夸张点说,编辑们各有喜欢的合作对象,如果这个编辑不在编辑部了,和他合作的摄影师可能就会在NG消失了,这是很正常的事。”*
“家里有矿的,没必要靠这行为生,当成兴趣就好了。”胡谷添拍打了下这个笨小子的后脑勺,“许多伟大的摄影师其实都是业余了,不靠这个挣钱。”
“真喜欢的话多报几个班,学学理论多做实践就行。”
“听到没有?”
“哎呀听到了听到了。”狄远恒摸着自己的脑袋,“我只是说说罢了。”
“你可是要继承家业的,有多少人羡慕眼红。”胡谷添瞪了对方一眼。
他接着道,“如果你依靠创作赚钱,就免不了迎合他人,一个优秀杰出的作品要的是迎合自己的内心,而不是迎合他人。”
“如果你有钱有家业,主动权就在你手上。”
“现在的年轻小伙子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什么,钱我想要还没有呢。”
“臭小子不懂得珍惜。”
狄远恒:……
*
预言来得很快,下午天空开始变得昏暗,所有的一切都在表明天气在大变。
森芒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云,原本美丽光彩的堡状云变厚下降转化成积雨云,挡住了太阳,整个天空变得昏昏暗暗,阳光消失了。
大气变得潮湿,大雨将至,森芒呼唤着狗狗们的名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最终赶在下雨的前一分钟把狗狗们带进了哨所里。
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水打在森林的无数叶片上奏响了动听的乐章。
可是森芒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他抱着亚历山大忧愁地看向窗外,找了大半天,他还是没能找到麦克白。
哨所里只有狄远赫一人,他走过去摸了摸弟弟毛茸茸的脑袋,低头清点了狗子的数量,立刻知道弟弟不高兴的原因了,“没找到麦克白?”
“嗯。”森芒闷闷不乐地应道。
“如果它和狼群在一起,狼群会带它找到躲雨的地方的。”狄远赫安慰道。
“不需要狼群带领,它也能找到躲雨的地方。”森芒努力给狗狗证明实力,“麦克白很聪明,它是家里最会找路的狗狗。”
过了一会,雨势越来越大。
森芒后知后觉发现少了两人,“胡老师和二哥去哪了?”
“没下雨前他们出门了,想去把放在户外的摄影机拿回来。”狄远赫回答道。
“距离哨所有多远?”森芒追问。
“两公里左右。”狄远赫说。
乌云在灰色的天空中翻滚,大雨滂沱而下。
一道闪电飞光掠过,照亮了半边哨所,几秒后轰隆的雷声响彻山野,狗子们的耳朵竖得笔直,低吼声从它们喉咙里发出来。
哗啦啦的雨声持续不断地敲打着窗户,其中又混杂着尖锐的呼啸声,是风的声音,很多自然灾害发生在夏季的暴雨中,久旱不雨导致的情况可能会更糟。
森芒观察着窗外的闪电和雨势,巨大的积雨云覆盖着整个天空,它的降水量大且猛,会带来打雷和闪电。
“具体去哪里知道吗?”森芒转头问他哥哥,
“他们画在了地图上。”狄远赫把放在床上的地图拿给了森芒,“大致就是这块地方,具体去哪里我没问清楚。”
“没关系。”森芒把地图放在膝盖上,地图上画着一个圈,在其中一个小点上被写上了一个英文C,应该是表示相机camera的意思。
好消息,知道他们大概在哪了。
坏消息,他们在地势较低的峡谷,如果大雨按照这个量再下久一点,肯定会形成小山洪。
森芒撑着下巴很发愁,“一般来说雷雨是阵雨,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但葡泸山有些不同,雷雨持续的时间要比其他地方要更久些。”
狄远赫往窗外望了眼,暴雨击打在葡子江上。
昨晚上任由他们洗澡玩闹的葡子江,今日仿佛变成了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河,温柔清澈的景象荡然无存,水流变得汹涌浑浊,以令人眩晕的速度速度飞快向前奔去。
“下久一点会怎样?”狄远赫问道。
森芒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语气充满忧虑,“水多了,会有山洪。”
山洪两字一出,狄远赫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阿恒他们好像在峡谷?”
森芒点头,忧愁地叹了口气,“他们不能待在那里,大水会顺着峡谷冲下来,很危险的。”
狄远赫按住自己抽抽直跳的太阳穴,起身,“我现在给他们打电话。”
说着,他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还没等他拨通,一个电话先打了进来。
“喂——阿赫吗?”外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电话里传来,“现在大【咔】雨,你【哔哔】们那边没事吧【咔】……”
“我和阿芒没事,很安全,可是阿恒和胡老师外出了,到现在没回来。”狄远赫说。
电话杂音不断,让人根本无法听清对面那头到底说了些什么。
“喂【咔——】阿赫你说【哔哔】刚才没听清……”
“没什么,等一切安全之后我再给你复电话。”狄远赫说,“外公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喂听得到吗【咔咔——】安全第一【哔】一定要注意安全……”
“等信号好点的时候我再复电话,别担心。”狄远赫反复说了几次,挂断了电话。
狄远赫蹲下身摸了摸杉莫毛茸茸的长毛,拨通了阿恒的电话。
“嘟嘟嘟——”电话没接通发出冰冷的声音,十几秒后一个机械的女声在电话那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
狄远赫不死心,又重新拨打了四五次,都没拨通。
暴雨还在接着下,远处森林的轮廓被雨幕挡住,只能勉勉强强看到影子,碎石和断裂大树枝被湍急的河水被冲走,外面所有的一切都湿透了。
“你了解峡谷的地形吗,下雨的时候有安全的路可以走吗?”狄远赫侧头问森芒。
“有。”森芒说,“我知道一条地势较高的路,走那里不怕水淹。”
“安全吗?”狄远赫问。
“山里没有哪条路是绝对安全的,特别是下雨天。”森芒目光直视自己的哥哥,“晴天走可能会碰到野兽毒虫,雨天走地上泥多容易摔倒。”
不用他多想便能猜到对面的人在担心些什么,“不用担心我,这里我很熟。”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如果你倒了,我没有力气抬你走。”
“看起来很有信心?”狄远赫被他弟弟傲气的小表情逗乐了,紧张担忧的心情松懈了几分,“如果雨停了,还没等到他们回来,我们就出去找他们。”
“嗯。”森芒应了一声,转头回去继续看大雨。
“现在雨太大,我收拾一下需要带的东西。”狄远赫拿出放在角落里的防水包和雨衣,把必备的药箱拿了出来。
这个药箱相当于简易的行军药箱,酒精、医用剪刀、剃刀、镊子、手术刀,消炎药、针和缝线,当然还少不了感冒药退烧药和葡萄糖。
几乎能自己解决的带上了。
狄远赫以防万一在医药箱上套上了一层防水罩,说的话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森芒,“有胡老师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不用太担心。”森芒的语气很肯定,“胡老师经验很足,他知道下暴雨的时候该往哪里走,我能想象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他们被困住了。”
“那为什么你支持和我一起去找他们?”狄远赫不懂。
“因为我怕他的经验没有我足。”森芒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地图,“只有笨蛋才会忘记带地图。”
狄远赫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和杉莫对视一眼,杉莫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凑过去舔了舔他的下巴。
忽然,一个重要的问题闪过脑海,狄远赫问,“要带狗子们去吗?”
接下来,狄远赫觉得森芒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个笨蛋。
“不带。”森芒从简易的木板床上跳下来,低头亲了亲在场每一只狗狗的大耳朵,帮他们把夹在身上的灰尘小碎屑弄掉,“外面雨太大,你们出去太危险,会感冒的。”
“待会要好好待在这里等我回来,知道吗?”
“汪呜……”
狗狗们把森芒团团围住,亚历山大的爪爪甚至踩在了森芒的脚上,用半个身体挡住了小主人的路。
“不行,你们不能去。”
“汪呜汪呜……”
“你们的毛弄湿了我很难帮你们,看看外面几天内可能都没有太阳。”森芒的决定不容狗狗们反驳,“这里不是家里,我没有带电吹风。”
“呜呜……”
“你们是成熟的狗狗了。”森芒捏捏亚历山大毛茸茸的脸,“不准在这里撒娇。”
“阿芒。”一旁的狄远赫收拾好了东西,穿好了雨衣,“穿衣服穿鞋了。”
森芒穿鞋的每一个动作都被狗狗注视着,亚历山大时不时用自己的鼻子拱他的脸,逼得森芒板起脸,重复了自己的话,“在家里可以撒娇,在外面不行。”
狄远赫笑了两声,走过去拍了拍他雨衣上的褶皱,帮他把帽檐整理好。
外面的雨势渐渐小了,但毛毛雨还在持续不断地下着,已经比刚才好多了,至少能出门了。
狄远赫开了哨所的门,铁门的另一面已经被完全打湿了,他蹲下身最后向森芒确认。
“这样的雨,能认清楚路吗?”
“能认清。”
“你的哨子带了吗?到地方后你就吹响它,知道吗?”
“带了,知道。”
“好,咱们现在出发,走得太累了就和我说一声,不要勉强。”
“嗯。”
阴阴沉沉的天空一片蒙蒙灰色,群山也一样,狄远赫拿起一把工兵锹,牵着弟弟的手走入了雨幕中。
*
雨刚开始下的时候,胡老师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但幸好他们早就有了一个避风避雨的好港湾,那是他们之前搭建摄影专用树上帐篷。
当初讨论搭个简易的树上摄影棚的时候,关于在哪棵树这个问题大家讨论了很久,几乎把能考虑到的因素都考虑到了。
这棵树很高且树围大,枝杈不疏不密,抓地力和支撑力都很出色,在上面拍摄,视野广,看得远,附近没有很多遮挡物。
忽视掉蚊子多虫子多这两个无解的问题外,没有其他大毛病。
今天的运气算是幸运,狼群并没有去间谍摄影机的点,周围也没有大型的野兽,他们没有花费很大力气,成功在一堆小乱石中找到了最突兀最不合群的那个。
胡老师上下检查了一番,电池电量勉勉强强,外表没有损坏,机子正常运行,胡老师顾不上大石头在滩上摆了这么久,高兴地连蹭好几下。
之前好几次看到有小狼崽对这块突兀的大石头很感兴趣,把它连撞了好几次,估计小狼崽心中也在疑惑为什么这块石头看着吓人,却拥有着不符合体型大小的诡异体重。
有几次惊心动魄,间/谍大石头离落入葡子江只有一步之遥,差点就死无全尸,幸好小狼崽兴致来的快去得快,没一会就玩腻了,跑去玩其他东西,间谍大石头才躲过一劫。
过后连续好几天,狄远恒每天早晨都能看到胡谷添在拜神感谢苍天。
除去这事不提,虽然有了一个躲风避雨的临时港湾,但因为雨来的太急,两个人身上被淋湿了一些。
暴雨在哗哗倾泻而下,雷云压在天空中,落下的闪电中能看到无数雨影,狄远恒拿着望远镜察看着周围的状况,
整个世界仿佛都浸泡在水中,空中有水,地下有水,地下的水往低洼处流,形成一个个水坑,地势再矮些的地方,要不是有树木露出水面,真可以当成是一个浅池塘了。
狄远恒摇头,在他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他仔细一瞧,是麦克白。
它身上柔顺的毛全被淋湿了,结成一条条,在它身边的其他狼也是一样的,暴雨让它们变得很狼狈,它们没有办法,只能往安全能够躲雨的地方前进。
它们移动得速度不快,因为小狼的脚步小,跟不上,它们停停走走,雨水浸没了它们的小腿,每一步都要很小心,要时刻注意脚下的碎石和毒刺。
这个一个值得拍摄的故事,关于生存的故事。
狄远恒给相机套上防水罩,再次抬起了相机对准了远处的狼群和其中的麦克白,他们这个位置狼群很难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上不来。
头狼仰起头在雨中嗥叫,暴雨打在它的脸上,它呼唤着自己的同族,让它们不要在暴雨中迷失了方向。
它们之前躲雨的地方被小型山洪冲垮,只能重新找一个新的地方避雨,它们要迎着雨而上来到山的高处,找一棵稳固的大树,好让它们能够躲风避雨。
路途十分艰难,几个小狼崽在雨水里摔倒了好几次,全身上下都是泥。
*
“走这里。”森芒一边笼着自己的雨衣,一边指挥着路,“这里地势高,雨水要流也是流到峡谷靠近葡子江的位置,这条路是安全的。”
“沿着这个方向往直走,前面有个岩洞,不大,可以暂时休息……”
一路上下着小雨,原本短短两公里的路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但是下雨阻碍了他的前行,地上全是水和泥,鞋子踩下去再抬起来要比晴天费不少劲。
森芒小声喘着气,停下了脚步,低着头想要休息一会,他有些累了,没空管周围的事物了,“我们很快就到了,等一等我要歇会儿。”
“别倔了,我背你……”还没等狄远赫说完,位于上方的树枝抖动了一下,发出的咔擦折裂的声音隐藏在暴雨声中,直直地从森芒上方砸下来。
狄远赫大脑没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把弟弟拉到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比小臂还粗的树枝砸在了他的后背上,尖锐的枝梢瞬间在他的脸上刮出了几道细长的伤痕,速度太快,狄远赫甚至没有太多疼痛的感觉。
他愣了两三秒,把枝叶从自己身上拍掉,雨水很快把它们冲到了一边。
“吓人一大跳。”狄远赫深吸两口气平复下心情,低头问自己弟弟,“没受伤吧?”
“没有。”森芒说。
“那就好。”这里没有镜子,狄远赫没察觉到自己的脸受伤了,鲜血从伤口处渗了出来,他随手抹了把脸,手指上的鲜血没看清就很快被雨水冲掉。
“但是你受伤了。”森芒说。
“没事,小伤口不算什么。” 几滴雨水溅到脸上,狄远赫觉得有些痒,用手抹掉脸上的水,在脸上抹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我们走吧。”
“待会我可以帮你处理。”森芒仰头告诉他,“每个伤口都需要注意,因为它随时都有可能致命,再小的伤口也有概率。”
“行行。”狄远赫上下打量了自己弟弟一遍,一路上走过来,雨把地上变成了泥地,一步一个泥脚印,“你走得太费劲了,我来背你。”
他没等森芒拒绝,就把人捞起来背到背上,“你负责看路,留意周围有没有你二哥和胡老师的动静。”
“知道了。”森芒趴在他的背上应道。
“抓稳点。”沉沉的重量压在狄远赫的背上,“不用担心,不会让你摔倒的。”
兄弟两之间沉默前进着,森芒靠在哥哥的肩上,隔着雨衣看着自己这位才认识一个多月的哥哥,森芒伸手接到了天空落下的无根之水,回想着刚才哥哥保护自己的动作。
过了一会他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开口了,“我保护我的狗狗,因为我是它们的主人,那么你为什么会保护我?”
“一定要回答你吗?”狄远赫不太想回答。
森芒没有听懂他委婉的暗示,认真点头,“嗯。”
狄远赫沉默三两秒,“因为你是我弟弟,你比我小,所以我有责任保护你。”
“如果我不是你弟弟呢?”森芒反问他。
“没有如果。”狄远赫说,“无论怎样你都是我弟弟,这已经成了事实,如果真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我不想你受伤,所以我保护你。”
森芒继续追问,“为什么不想我受伤?”
雨渐渐落得有些大了,树枝树叶在雨中来回摇晃,偶尔有两只敢于在阴雨天飞翔鸟儿在空中扑腾。
狄远赫没有回答他弟弟的问题。
森芒以为是雨声挡住了自己的声音,让哥哥没听到自己的问题,他不得不把问题又重复问了一遍,“为什么不想我受伤?”
这种问题还需要人回答吗,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狄远赫被弟弟直白的话逼问到了角落,“因为我喜欢你这个弟弟,我很爱你,这个回答满意了吗?”
“满意了。”
“那就别问了。”
小朋友非得要听到肉麻的话才会罢休,狄远赫边走边想起外公外婆实行的“爱要大声说出来”教育方式,一有机会就要表达爱,拒绝口是心非,推崇直接热烈的表达。
事没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是挺支持的,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森芒逼问。
这个话题还没结束,森芒在他耳边小声抱怨他,“如果一开始表达清楚点,我不会问那么多呀,你看我喜欢外公外婆亚历山大杉莫麦克白和诺亚,我就会直接说出来。”
“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快到了,吹吹你的哨子。”狄远赫生硬地转移话题,“看看胡老师他们会不会回应。”
“哦。”森芒应了声,继续把刚才自己没说完的说完,“现在我喜欢你,我也直接说出来,你是一个好哥哥。”
狄远赫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句话,他分神回想了一下自己和阿恒的相处,整人吵架打架一件不落,那句话叫什么爱到深处自然坑,这是他们兄弟两的相处之道。
但要说有没有和对方说过爱,可别想了,除非是示弱或者想有把柄落到对方手里,这两种状况发生哪种都不好。
时代变了,现在的小孩子真让人吃不消。
雨衣挡住了哥哥脸上的表情和有些发红的耳朵。
54
黄豆大小的雨淅淅沥沥落在摄影棚厚厚的防水布上, 顺着光滑防水的表层流了下来,浓重的乌云遮挡住光线,让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
一个不适合拍照的天气, 很难出效果, 再加上是雨天,脆弱娇气的摄影机必须时时刻刻受到保护。
难度不是一般大。
可发生在眼前的是麦克白和狼群的后续, 虽然画面镜头和之前差别太大,缺失了连续性导致剪辑很有难度, 但人总是期待看到有后续有结尾的故事。
狄远恒端起摄影机对准了麦克白,它和狼群依旧在摄影机的拍摄范围之内。
一声尖锐的哨声透过雨帘在峡谷中响起, 在狼群中前行的麦克白突然抖了抖耳朵,抬头望向天空。
“这个哨声……是小芒果。”胡老师说,“他们怎么来了?”
狄远恒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情,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下雨天的待在哨所比较安全吧。”
“不应该的啊。”胡谷添很疑惑,“他们过来前应该会给你打电话吧?你没和他们报平安吗?”
“没人给我打电话。”狄远恒语气很肯定。
他把摄影机放在三脚架上, 拍了拍自己的衣袋,把里面的手机拿了出来, “我调了最大的声音加震动, 要是有人给我打电话肯定能接到啊……”
说着,他按了开屏键, 手机屏幕上一片黑, 没有一点反应。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狄远恒连按几下开机键, 手机没有给他留半分面子, 依旧是一片黑。
对了,之前手机好像一不小心掉到水坑里, 但明显相机更贵更娇气,更值得他宠爱,他光顾着看相机,根本没留心,随便捡起手机擦了擦扔兜里就没管了。
狄远恒不死心,往音响孔吹了两口气,被里面的水溅到了眼睛。
他又拿手机在空中晃了两下,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发生,他隐约听见了手机里水欢快晃动的声音,看来没救了,只能等它自己干了。
狄远恒努力想新解决的办法,“……我哥没有胡老师你的电话吗?”
“没有。”胡谷添说,“不都是你联系阿赫的嘛。”
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摄影棚中,大眼瞪小眼,尴尬的气氛在狭窄的空间中弥漫。
“哎呀打雷天的,电话信号打不通也是有可能发生的。”胡谷添给自己找补,“这天气只能用最原始的交流沟通方式。”
“阿恒你大声喊几声,看看他们能不能听见。”
狄远恒:……
“我记得我哥的电话号码,胡老师借一下你的手机给我,我给他发条短信。”狄远恒说,“我想在这儿继续拍,就当做是拍麦克白和狼群的后续了。”
“说的也是。”胡谷添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雨还在下,树下全是水,回哨所起码也得等雨停。”
狄远恒发完短信后,继续把目光放回了狼群中。
麦克白的位置游离在狼群的外部,有些孤独。
显然它还没被狼群彻底接受,在它听到熟悉的哨声的时候,从小到大的本能在呼唤它回到人类的身边。
哨声还在一遍遍地响起,尖锐刺耳却熟悉。
麦克白站在原地不动,突然它仰头模仿着头狼的动作,发出一声嗥叫,像是在回应哨声。
哨声响一声,它跟着嗥叫一声。
狄远恒以前是知道无论狼或狗,都会吠叫或嗥叫,只因为生长环境不同,需求不同,周围团体不同,导致狼更偏向嗥叫,狗更倾向吠叫。
但他没想到他会拍到麦克白的转变,因为在家中从没听过麦克白这样叫。
显然诧异的不止他一个,狼群中的狼也颇为诧异。
这只狗子虽然和他们长得有七成像,却几乎没有嗥叫过,更多的是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撒娇声。
头狼回头看了麦克白好几眼,确定这只小笨狗没有被雨淋傻。
过了一会,哨声那头好像发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回应声,森芒带着些稚嫩的童声在峡谷间隐隐传来,“麦克白——你在哪——”
“麦克白——”
镜头被拉近,整个画面重心落在麦克白身上,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被摄影机忠实地记录下来。
小主人的呼唤让麦克白坐立不安,心中涌起的喜悦,但当它看向几步外的桃乐丝的时候,一种莫名的难以抑制的渴望和冲动。
它的眼睛在灰色的雨天下显得更湿漉漉。
因为得不到回应,小主人的呼唤变得急迫,哨声和喊声接连不断地响起,“麦克白——”
?
“你受伤了吗,你在哪——”
终于它还是抬起头,这次的声音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清晰确定,“嗷唔——”
这一声属于狼也属于狗的嗥叫声。
“找到你了!”
森芒出现在镜头之中,他穿着明黄色的雨衣,为这个灰沉沉的环境中增添了一抹亮色。
他在毛毛细雨中小跑,最后在头狼警惕的目光注视下停住脚步。
不准再前进,否则将视为挑衅的信号。
双方在雨中陷入了僵持。
森芒没有再前进,反而往后退了几步,表示自己没有挑衅意图。
他把拇指按在嘴唇上吹了两声口哨,那是他呼唤狗狗们回家最经常用的音调,但麦克白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小主人。
雨水落到了它的身上,它剧烈地抖了两抖把水甩出自己的毛外,继续望向自己的小主人,眼神中带着浓重复杂的情绪。
森芒同样站在原地与它对望。
在狼群中的桃乐丝歪了歪脑袋,隔着雨终于认出了森芒的身份,它几步快跑到森芒的腿边,蹭了蹭他的衣服。
这个举动宛如冰块落入火盆中,瞬间化成了水,僵局被打破了。
森芒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桃乐丝湿透了的毛,桃乐丝呜呜地发出两声撒娇声,伸出舌头轻轻舔着面前这个许久未见人的脸颊。
麦克白也凑了过来,亲昵地舔了舔小主人脸上的雨水。
森芒忍不住把头埋进了麦克白湿透了的毛里,笑了。
过了一会,他靠在麦克白身上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这才抬头看向狼群,在这场大暴雨中它们显得格外狼狈。
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了它们个凑手不及,每一只狼身上都带着星星泥点,状态很不好。
雨还在下,迅猛异常的雨水让葡子江的水位猛涨,所有的一切都像埋进了水墙之中,风和雨一起构成了破坏力惊人的力量,冲垮了灌木丛和小部分森林,甚至形成小型山洪。
如果一不小心被卷入山洪之中,能活下来的就是命大。
现在小型山洪向峡谷低势的地方冲去,幸好峡谷的一边很深,水瞬间在那处冲出了一道深沟。
“哗啦啦……”暴雨又来了,无数的雨滴从天空中落下。
“雨大了。”森芒揉了揉麦克白的耳朵,拿着工兵锹指了指前面的路,“我们走吧。”
麦克白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和桃乐丝嗷呜两声,跟了上去。
“你们要跟来吗?”森芒停下来,转头望向头狼,“我知道哪里有安全躲雨的地方。”
谈判应该直接和团队的头领谈,森芒冲头狼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远处被雾和雨笼罩的山。
头狼用警惕的目光看了他好久,又看了看对他很亲昵的桃乐丝,最终仰头一声长嗥。
它同意了。
森芒带它们去的并不是岩洞的位置,岩洞的地方不应该也不适合带狼群去,他要带它们去的地方是峡谷山崖下的一块高地,那里长着一棵很高的老树。
那棵树很特别,他以前无聊的时候很喜欢去看它。
斜倾的宽阔树冠像一顶雨伞,鳞片状的树叶细细密密地长在枝头,在雨天躲在这样一棵高贵舒适的老树下,再大的暴风雨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隔了很远,狄远恒只能看到动作,听不清声音,他看到弟弟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随后狼群小小地骚动了一波,跟随着森芒的脚步走了。
期间头狼还停在森芒的身边,他看到森芒曲着膝盖蹲下身,头狼的爪子按在了小男孩的肩上,黑色的鼻尖贴在他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
这一分钟在狄远恒看来是十分的漫长,但他没有从森芒的身上看到任何紧绷害怕的情绪,他弟弟胆子贼大,甚至闭上眼睛抚触着头狼脊背上的毛。
他弟弟很享受和头狼交换信任这个过程。
原本这个场面应该是让人感觉心脏爆炸的,但真正看来展现更多的却是温情和爱,狼群没有伤害他弟弟的意图。
连风和雨在这一刻都变得温柔起来。
过了一会儿,森芒站起了身,整理了雨衣上的褶皱,拿起工兵锹一步一个泥脚印,往目的地走去。
跟在队伍末尾的小狼崽可能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大的暴风雨,它没有任何的经验和技巧,稚嫩的哼哼声淹没在雨声中。
雨水打到它的身上,让它原本轻松的步伐变得格外沉重,脚下的浑浊的土地像是个吸盘,每抬起一次腿都十分费劲。
碎石和尖锐的细木枝藏在浑浊的雨水下,刮得小狼崽的脚垫伤痕累累,它发出哼哼的声音摇摇晃晃努力跟上妈妈的步伐。
最后脚下一滑,再次滚进了泥水里,没有力气再爬起来。
母狼嗷叫了几声,用头部拱了拱小狼崽,试图让它自己站起来,但小狼崽实在使不上劲了,雨水像是在它的身体上绑上了铅块,它已经走不动路了。
一步也走不了了。
暴雨打在森芒的明黄色的雨衣上,击打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几乎吞没了小狼崽的求救声,但在森芒的耳中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的步伐变慢了,在雨声中他想起了刚才哥哥和自己说的话,“因为我不想你受伤,所以就这么做了。”
还有外公之前抱着自己坐在沙发上说的,“爱能让人拥有极强的意志力和爆发力,它能够让我们有力量去保护我们爱的人,强者保护弱者,大的保护小的,而我们保护你。”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你想保护的东西,就勇敢地去保护他。”
森芒转身低头看到了地上的小狼崽,它的半边脸贴在泥泞的地上,眼睛半闭着,无力的细细哀嚎声像是猫叫。
母狼咬着它的后颈让它站起来不到半秒它又倒了下去。
雨越下越大,把它冲出几步外。
森芒站定,往后走了几步,站在小狼崽的面前,在母狼怀疑戒备的目光下弯下腰把小狼崽抱到怀里。
小狼崽和两个月大的德牧重些,森芒掂了掂手中的分量,确定了是个实心的崽。
小狼崽视野一下子被抬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迷茫地望向面前的人类。
森芒习惯性地运用狗狗们最喜欢的按摩方式挠了挠小狼崽的下巴,末了还亲了它一口才捞回怀里。
“走吧。”他说,“这里地势平,很容易积水。”
“往高走百来米,很快就到了。”
山里的距离就是看着近,其实远,再加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身上,直接削慢了森芒的前进速度。
幸亏刚才在岩洞休息时吃了点东西,不然根本没有力气扛起这个泡了水的灰色实心棉花球。
路途不算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森芒瘫坐在树根下喘着气,不顾上地上脏不脏的了,他想起刚才哥哥游刃有余的模样,背完他不喊累也没气喘吁吁,叹了口气。
这只小狼崽是第一次坐人力车,因为太过颠簸,舒适感奇差,被放到地上后歪歪倒倒在地上转了半个圈,然后啪叽一声倒地。
桃乐丝凑近推了推,没用多大力气直接让小狼崽翻了个面,露出了圆润的肚皮。
虽然很累,但森芒还是很开心,这种情绪终结在他看到浑身湿漉漉的麦克白向自己走来,歪着头脸上带着无辜的表情。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中涌起,没等森芒说完,“麦克白你……”
狗狗剧烈地抖动着身体,把藏在毛里的雨水甩了出来,有好一些甩到了自己小主人的身上和脸上。
“……”森芒闭着眼睛抹掉脸上的水,原本要说的离远些,开口就变了,“……麦克白你这只坏狗狗!”
*
时间回到狄远赫和森芒还在岩洞休息的时候。
因为大雨,信号太差,隔了很久狄远赫终于看到胡老师发来的消息,消息是好消息,两个人都平安无事。
这让等了很久的大哥松了口气。
他从包里掏出了点吃的递给了森芒,“过来吃点东西,走了这么久也累了。”
森芒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看着哥哥折腾。
“我现在知道你二哥和胡老师的位置,以防万一,我打算亲自过去接他们。”狄远赫说,“不需要你去,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离开知道吗?”
“知道。”森芒边吃边含糊地说。
狄远赫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怀疑,“一定要乖乖待在这里,等哥哥回来。”
森芒点头。
狄远赫出发前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森芒安安分分的小表情,他还是不相信,第三次重复道,“等哥哥回来哦,保证?”
“保证。”森芒继续咬小面包说。
狄远赫走了,带着他怀疑的眼神。
雨还在下,当他来到胡老师的位置地点的时候,整个森林浸泡在水里,还好自己裤脚和鞋子扎得很紧,不会有虫蛇接触到皮肤。
“阿赫你先上来。”胡老师放下了一个折叠楼梯,“我们要花点时间给相机做多几层防水层。”
“咦小芒果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在一个小岩洞里休息。”狄远赫仰头问道,“你们没有受伤吧?”
“没有。”胡老师说。
狄远赫点头,几步爬上了摄影棚。
他看到阿恒鼓弄摄影机,根本没往自己这里瞧一眼,他不得不拍了拍对方的肩,“阿恒你收拾一下,趁着雨小,我们马上回去。”
“我们回去的时候走地势高点的路,那条路不会被水淹,比较安全。”
狄远恒胡乱应了两声,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喂狄远恒。”大哥直接念弟弟大名,“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嘘——”狄远恒还是没看他,目光停留着摄像机上,“等等。”
“我好像听到了阿芒的声音。”
“啊看见他了。”
“不可能。”大哥的笑容消失了,他凑近看了眼,“我走之前叮嘱了他很多次,让他待在原地等我回去。”
“哦嚯那只能说明一件事。”狄远恒给他哥捅冷刀子,“阿芒根本不听你的话。”
“他刚才还说喜欢我呢。”狄远赫反驳道。
“喜欢你,不妨碍他不听你的话。”他二弟说,“这两者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闭嘴。”狄远赫说。
55
天空灰蒙蒙的, 暴风雨暂时歇一段落,雨水在夏日的山野中肆意破坏,失去了往日的安静, 变得又乱又吵。
森芒听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搭在自己明黄色雨衣的声音, 脚底下步伐欢快,狼群已经安置好了, 不用再提心吊胆它们的情况了。
这样想着,他走进了岩洞, 抬头看到了三个蹲坐在地上直勾勾看向自己的人。
遇到自己解决不了或者没法解释的问题,假装无事发生, 有一半机率可以蒙混过关。
这是森芒惹祸后常用的招数,只要别人不提起,他就当自己没做过。
可惜这招无辜大法对他两个哥哥不管用。
“阿芒。”狄远赫板着脸, “你不是和我承诺过会待在原地等我回来的吗?”
“没有信守承诺哦。”二哥在一旁补充道。
森芒刚才快乐的情绪还没消退,他掀下雨衣的帽子,抖了抖自己前额头发上的小水珠, 冲着两个哥哥笑,“可是我找到麦克白了呀。”
狄远恒往他身后瞧, “那狗呢?没跟你回来?”
森芒卡了一秒, 眨眨眼睛,结结巴巴组织语言, “它、它是一只有主见的狗狗。”
“所以?”狄远赫看着自己弟弟, 看他还能怎么胡扯。
“所以它很勇敢地去追求想要的生活了。”狄远恒替不善言辞的弟弟开口,“并且乐不思蜀。”
接着他补了一刀, “放心, 我把罪证全拍下来了,你俩谁都没落。”
“我做的是好事。”森芒为自己辩解, “它们喜欢我。”
狄远恒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弟弟的额头,“用你那聪明的小脑瓜想想,我的意思是我们很担心你。”
“是谁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搞大事前不提前预告?是谁总是被弄得心惊肉跳?又是谁心脏承受能力大幅度上升?”
“……”森芒被一连串问题卡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过了十几秒才开口,“我很厉害,不需要人担心。”
“阿芒过来。”狄远赫招手让森芒来到自己身边,把他前后左右都打量一边,“我们担心你,和你厉不厉害没有关系。”
“现在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说,“有的话一定要和哥哥说,不要忍着。”
“我很注意,没有受伤。”森芒说。
“没有是件好事。”狄远赫蹲下来检查着弟弟的裤子和鞋子,上面全是泥点,想洗也洗不干净了,“算了回去再给你买新鞋新衣服。”
“好了。”他看了看时间和外面渐小的雨势,“现在有点晚了,我们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哨所。”
临近傍晚的雨天,天空中只有乌云,看不见太阳下山和月亮升起的美景,大约一个小时后,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哨所,几乎所有人都淋了个半湿。
胡老师开了门,啪嗒一下打开了哨所的白炽灯,幸好那个满是灰尘的发电机还能用。
狗狗被困在哨所里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门一开纷纷涌了出来,扑到了小主人的怀里。
森芒手忙脚乱地抱住奔过来的狗狗们,“我雨衣没脱,会把你们身上的毛毛弄湿的!”
狗狗才不管这种事,献上了湿漉漉的亲亲。
到了晚上,当两个哥哥加一个胡老师同时躺在床上的时候,森芒终于想起了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他忘记了自己说过不要和哥哥一起睡。
“我要和狗狗一起睡!”森芒直接宣布自己的决定。
这个议题被在场三个大人全员否决。
胡老师给出的理由很充分,“下雨天湿气重,小小年纪睡地板容易得风湿。”
大哥把弟弟们睡觉需要用的被子拿了出来,“难道是我的睡姿不好?”
二哥回想了下以前寝室室友的评价,肯定道,“我睡觉不打呼。”
“你们太热了。”森芒皱着眉头说。
如果是晴天,还能点盏灯在外面放两张躺椅,幕天席地而睡,但现在是雨天,屋外的雨还在哗哗地下,几个人加上几只狗狗,几乎把这小小空间能挤的地方全挤了。
幸好睡觉之前简单整理过一番,东西不算乱。
森芒没理他们,吃力地从床底下拔出一张行军床,支在了大床边,森芒分了半边床的位置给亚历山大,虽然抱着狗狗睡同样热,但是它毛茸茸给予了森芒极大的安全感。
这晚上,屋外风声雨声雷声,声声入耳,似乎大自然在昭告天下,所有的动物包括人类都将听从它的掌控,它会在所有斗争中取得完全的胜利。
浓重的乌云遮挡住星光月色,一层连一层碾向大地,闪电在夜空中闪过,伴随着滚滚雷声,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哨所里的灯熄灭了,大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今天一天的遭遇让他们累坏了,但外面风雨的咆哮声却扰乱了睡意。
狄远恒闭眼半天愣是睡不着,只好干瞪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忍不住开启了睡前卧谈会。
他瞥了一眼贴着狗狗、手里还不断梳狗狗毛的森芒,提起了那只缺席的狗狗,“麦克白从小在家里养大,能适应野外的生活吗?”
“这里不像在家里会每天定时定点开饭,这里每一餐都要靠自己动手,挨饿可能会是家常便饭。”
“它可以。”森芒脑子的声音很含糊,但说的话不容人质疑,“麦克白可以。”
“它是家里最有毅力最勇敢的狗狗,它、它能做的不只有照顾自己,它还能做到更多更多。”
“说的也是。”狄远恒把快掉到地上的被子拢了上来,“它要做成头狼的角色,才能不负我对它的一番教导。”
“……教导?”森芒迷茫地眨眼,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倦意,“麦克白很聪明的……”
“和亚历山大比,谁比较……” 狄远恒刚想继续说,就被横空出现的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他大哥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嘘你再吵他就睡不着了。”
狄远恒唔唔了两声,消停了。
没到五分钟,森芒的呼吸变得平缓绵长,他陷入了熟睡之中,亚历山大嗅了嗅小主人的皮肤,闭上眼睛也睡过去了。
卧谈会想再开也没辙了。
*
大雨一连下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放晴了。
虽然还有几朵乌云在天空中飘,但曙光已经照亮了天边了,在森林中每一棵树每一片叶都像在这场暴雨中洗去了灰尘,阳光落在雨珠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山野又恢复了生机。
小山洪已经退去,它带来的影响却没消失,大水冲断了不少灌木丛的枝叶,也同样冲断一些扎根未深的小树,于是小树变成漂木顺着水流漂到葡子江下游,偶尔有一两棵卡在狭窄的河道处,或者堆积到淤泥里。*
胡谷添站在哨所前的空地上看着太阳,静静等待着太阳光把这几天堆积在身体里的湿气和烦闷晒走,当然有太阳不止可以晒自己,还可以顺便晒衣服。
几个人动手能力很强,几根棍子配合绳子简单一搭,一个晾衣杆完成了,堆积了两天又湿又脏的衣服终于洗干净晾了上去。
一同晾上去的还有狄远恒泡了水的手机,以这几天的情况来看就算里面生锈了,大家都不会觉得稀奇。
胡老师翻了翻手机里的天气预报,上面显示雨已经过去,未来一周都不会再下雨。
这是件喜事啊,胡谷添高兴地收起手机,冲天上拜了拜,然后拍了拍狄远恒的肩膀,“雨停了,我们今天先去探探路,不知道之前常走的好几条还能不能走,带不带相机随你。”
狄远恒点头,想了一会还是把相机塞进了包里,这段时间天天背着相机习惯了,没带它走路都感觉少了些什么。
森芒和狗狗远远地看着葡子江发呆,原本葡子江的深度只到他的小腿,现在的深度已经到了狄远赫膝盖接近大腿的位置了,它从温柔的小溪变成了波涛滚滚的大河。
不少岸边的泥沙被冲入了河水之中,而且越到下游河水越浑浊,沟壑两侧形成了巨大的斜坡,被冲掉的泥沙堆积在冲沟口和河谷的各个角落。*
如今想要渡河,需要比之前废上更多的时间,过河石被河水淹没,不论愿不愿意,想要过河的人都得沿着曲折河谷的边缘上走,短短的直线距离要兜兜转转废上不少的路,才能到达终点。
直接过河是不可能的,底线全是堆积的淤泥,跌倒后得废上很大的力气才能走出来,危险系数极高。*
狄远恒换好了鞋子,打算和胡老师出发了,他走了两步,发现森芒和他的狗狗们正跟在后面。
“跟我干什么,你不是不喜欢看我工作吗?”二哥不理解。
“没跟着你们,我也要走这条路。”森芒站在狗狗们的中间,同样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和鞋子,“而且狗狗们已经有两天没有动过了,如果不出去走走的话,哨所里的墙会被刨出一个洞的。”
“它们从来不在家里这么干,全是我的功劳。”森芒自豪地说,“我每天都有带它们出来玩。”
是了,德牧和金毛这两种狗狗运动精力旺盛,对它们来说安静待着是一场折磨,它们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都不允许。
狄远恒脑内一瞬间闪过曾经看过狗子江湖封号最强拆迁队的视频,这类拆迁队内成员最少仅有一只最多无上限,工作时间灵活且能力强,擅长项目包含但不限于破坏硬装(挖墙洞)破坏软装(咬坏各类家具)等。
这就是阿芒只要无大事,必定每天准时准点带狗狗出去玩的原因吗?
狄远恒默然。
*
暴雨和小山洪的到来让不少食草动物迷失了方向,而太阳的升起让它们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冀。
麦克白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野鹿,它独自一瘸一拐地行走在林间的小道上,殊不知与群体落单就是把自己推入了危险的境地。
麦克白弓着身安静地隐藏在暗处,锋利的爪子在地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印,野鹿没有意识到狩猎者在潜伏,一步步走入对方的陷阱中。
突然间,野鹿停了下来,察觉到周围异于平常的气氛。
麦克白猛跳了起来,进攻快且猛,没等野鹿反应过来几步扑到对方的身上,藏在本性最深处的凶狠和杀戮在这一秒爆发,它毫不留情地撕断了猎物的咽喉。
在荒野之中只有凭借自己的力量和凶狠去捕捉猎物,才能活下来,猎物摇摇晃晃地倒下,麦克白抖了抖身体,绕着猎物走了两圈,抬头发出一声长嗥。
过了一会儿,桃乐丝从远处跑了过来,看到了只剩下半口气的猎物,它“嗷呜”了一声凑到麦克白面前轻轻地舔干净了它嘴角边的血。
麦克白也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桃乐丝的侧颈。
*
在另外一边,几个人走在路上。
狄远恒回想着昨天晚上没聊完的天,故意走快几步走到了森芒身旁,低头问他,“阿芒,如果麦克白真的离开了,你会伤心吗?”
森芒的眼神中有些迷茫,“应该会伤心吧,但如果是它做出的选择,我会支持他,替他开心。”
“我们无论在不在一起,我们都在同一片天下,我和它的心是在一起的。”
“就算它变得很陌生?”狄远恒继续问,“它如果长期生活在野外,那就不再是以狗的方式在生存,而是以一只狼的方式生存。”
森芒低头想了想,思考通了,“只要麦克白是麦克白,其他我不在乎。”
“它会咬断不少猎物的咽喉,生吞它们的肉。”狄远恒伸手握住弟弟的手,“这个你也不怕吗?”
森芒摸了摸亚历山大的耳朵,想起了自己和狗狗们相处的时刻。
“在狗狗有一个时期叫磨牙期,它们的牙齿很锋利,家里很多东西被它们咬坏了,我的手试过被刮出血,后来它们越长越大,变成和现在一样。”
“有次诺亚和我玩,它隔着衣服用嘴咬我的肩膀,只是轻轻地咬和舔,那一次我就在想如果它想……它可以毫不费劲地把我杀掉,它有这个咬合力,但我知道它不会。”
“我的狗狗是很强壮的动物,每一只都很厉害,我要对它们负责任,负一生的责。”
“而在山里的动物是自己要对自己负责,每一只猎物死去就会让狩猎者多活了几天,用死亡来换生存,很公平,它们的世界经常是暴//力的,它们永远有敌人。”
森芒想了一会,继续说,“所以当我和它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必须要让它们知道人类是最强大的,它们不能欺负人类不能欺负我。”
“同样我也相信无论是麦克白还是其他,我们都曾经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我们之间有过最好的友谊,它们不会忘记我的气味。”
“它们的记性不会和人的记性一样差。”
狄远恒怎么品都觉得最后一句话很奇怪,“你是在内涵人类吗?”
“我没有。”森芒说。
“真没有?”狄远恒不信。
“没有。”森芒重复道。
“好吧,暂且相信了。”狄远恒感慨道,“你是我见过最特别胆子最大的小朋友。”
说着,他抬了抬手中的相机,“和阿芒你相处真的太好玩了,介意我拍来当做花絮吗?”
等到了拍到时候,狄远恒才发现他想岔了,他以为的花絮是自己和阿芒以及狗狗们的故事,实际上阿芒到了目的地直奔向自己的狗狗,没分半点眼神给哥哥,花絮直接泡汤。
*
现在这个时间狼群已经饱餐一顿了,几只躺在老树休息晒太阳。
麦克白同样懒懒地躺在树根上,在它看到森芒出现后,身上全然没有了捕杀猎物时的凶猛,重新变回了可可爱爱大狗狗。
它三两下撞翻小主人,嗅他的脸和舔他的手,一个劲地呜呜呜撒娇。
然后被森芒笑着推搡到一边,狠狠揉着它的大耳朵。
“让我看看,这几天没有感冒吧?”森芒上下检查着麦克白的身体,摸着它乱糟糟脏兮兮的毛,“身上脏死了。”
“不过不怕,我特地给你带了梳子梳毛哦。”
突然麦克白像是卡住了动作,顿住了,喉咙里发出不正常的咕噜声,它最后两步离小主人远些后开始不断地冲地上咳嗽。
森芒没学过医,仅凭经验也听出来声音的异常了。
“麦克白?”森芒意识到了什么,上前安抚住自家狗狗,“不要怕,张嘴,有东西卡在你喉咙里了。”
“不要乱动,忍一忍,我来帮你。”
这一举动引来了群狼的围观,几只狼站了起身远远地望向正在互动的一人一狗,眼神中带着好奇和困惑。
甚至连在观察四周情况的头狼也忍不住把目光抛了过来。
它们想知道这个人类会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森芒没注意到群狼的眼神,他眯着眼睛从小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头大小的手电筒,掰开了麦克白的嘴,笔直的光束照进了喉咙里。
森芒仔细看了好几眼,确定是一块骨头卡在了麦克白的里面。
“你保持张嘴别动。”他说,然后手指轻轻一挑,把一条细长的骨头挑了出来。
喉咙里的异物感消失了,麦克白晃了晃脑袋,向地上干咳了两下,恢复正常了。
它汪呜一声以八十多斤体重的优势再次撞进了小主人的怀抱,“汪呜~”
一瞬间,大狼小狼看向森芒的目光中带着神奇、诧异和恍然大悟。
偏偏当事人毫无察觉,他心疼地摸着自家大狗狗的脑袋,“你一直都是吃狗粮,加餐大馒头,给你的肉也是大骨头,嘴巴被养得这么挑。”
“吃的怎么适应得了,连吃个东西卡住了喉咙。”森芒越说越心疼,颠了颠自家狗子身上的肉,发现还是一如既往地多,“虽然没瘦,但你真的能吃习惯吗?”
“胃受得了吗,有拉肚子吗?”
他掏出了背包里的大白馒头,“要吃一点吗?”
麦克白毫不犹豫一口半个接受了小主人的投喂。
于是在过后的几天内,不断有狼过来寻求帮助,有的是脚垫被毒刺扎伤,有的是耳朵被堵住听不清声音,来看牙的也有。
问题都不是很大,森芒在家里时不时就会帮狗狗们处理这些问题,总之他来之不拒,处理完问题后还会附赠按摩狗狗最爱的按摩大礼包。
没有犬科动物能拒绝最惬意最舒畅的按摩。
要知道森芒的按摩技术一致被家里大狗小狗认证为全家撸狗排名top,快活赛神仙,狗狗争宠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它!
没有狗狗能小主人的爱和最舒服的按摩。
狄远恒满意地点点头,虽然花絮主题偏题严重,但他拍到了人类幼崽与狼珍贵的友谊,同样非常值得。
*
狼群的热情开始来得猝不及防,终止也同样来得猝不及防。
原因是,在这一天它们看到麦克白被押去刷牙。
这是个平常的一天,阳光是平常的美丽耀眼,树叶是平常的熟悉的清香,人员同样是平常的那几个没变。
唯一变的是森芒手中的狗狗牙刷。
森芒脸上挂着笑容手中拿着狗狗牙刷走到了麦克白身边,说出了全家狗狗最讨厌的话,“好久没刷过你的牙了,麦克白乖乖张嘴哦。”
平常听起来轻快的脚步声,现在如雷灌耳,一道一道劈在麦克白的心上。
就算小主人的语气再怎么温柔甜蜜,都不能阻止他接下来要进行的恶行。
牙刷被塞进了狗狗的口中,白色的牙膏泡沫覆盖在每颗牙齿上,刷毛来回扫动着牙床。
森芒捏着麦克白的嘴,“不准把嘴巴合上!不准!”
“也不准咬断牙刷!”
“很快的!马上就好了!”
麦克白紧紧闭着眼,努力想把头扭到一边,可惜又被小主人扭了回来,“牙齿健康很重要!最多几分钟,不会很久的!”
“忍一忍!”
它的痛苦和抗拒溢于言表,所有围观的狼夹紧尾巴默默退后一步。
56
群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人类真是种恐怖的生物。
摆着一副笑脸,竟然会想出如此可怕的主意,还实施了出来。
并且时间超过一分钟!
他没有看到那只小狗有多可怜吗?!
他没有感受到小狗痛苦的眼神和抗拒的情绪吗?!
森芒没有, 他习惯了。
每次都这样。
森芒毫不留情地伸手掰开麦克白的嘴, 仔细检查狗狗的牙齿情况,结果很好很健康。
他满意地点点头, 帮麦克白抹掉嘴边的泡沫,口中有理有据, “你错过了狗狗刷牙日,已经接近三个星期没有刷过牙了, 如果不是偷偷溜出去,我早就帮你刷干净了!”
“躲是没有用的!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麦克白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想接受现实。
森芒捏了捏狗狗的肉, 示意站在远处的几只大狗狗,“你看看亚历山大它们的牙多干净,待会你就能它们一样干净了。”
亚历山大偏头避开了小主人的目光。
不止是它, 在场狗狗都假装看不见听不到,甚至有的跑远了好些距离, 隔得老远的再回头观察状况。
直接把“隔岸观火”四个字大大写在了脸上。
没有哪只狗狗敢上去帮麦克白的忙, 万一惹火烧身,小主人兴致上头, 弄得自己也被迫刷牙, 就得不偿失了。
小主人什么时候都很好很可爱,除了强迫它们刷牙的时候。
这是全家狗狗的共识。
就连亚历山大, 也在这刻走远了几步。
“结束了, 结束了。”森芒显然也知道这项活动被所有狗狗嫌弃,但牙不能不刷, 总比到时候去宠物医院看牙医好。
“不要不开心了。”森芒看着狗狗可怜的模样心里有些内疚,出于补偿心理他开始给狗狗顺毛按摩,还哄它,“没有多久,很快的,就短短几分钟而已。”
“仔细闻闻。”
“有没有觉得自己口气里充满了清新的叶子香?”
麦克白有气无力地应付他,“呜……”
*
另外一边,胡谷添和狄远赫行走在有些泥泞的路上,湿润的泥土在他们的鞋底留下了厚厚一层泥巴。
前方地图上的山径小路被堵塞,只能靠人一步步重新探寻出新的路,他们不得不走走停停辨别方位,狄远恒没有跟他们一起,他和森芒在一块。
所以出来探路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山野和森林中藏着无数的危险等着过往的旅行者,特别是在雨后,蛇类出没,毒蘑菇在潮湿的泥中冒头,原本普通的山路,变成了险峻的上山路和危险的下坡路。
只有善辨踪迹、反应迅速的人,才能希望善始善终地走完全程。
胡谷添拿着长棍走在前面,两人有一话没一话地聊着天。
“阿恒刚上大学,阿赫你是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吗?”胡谷添用木棍敲了敲前方的地,驱逐着隐藏在路上的动物,“未来有什么打算啊?”
“有什么打算?”狄远赫跟着他的步伐,“我听从安排。”
“不过如果我的成绩和毕业论文够好够优秀,能够得到老师认可,我就可以在本校得到一个免试攻读研究生的名额。”
“不过竞争的人很多,能不能拿到不好说。”
“可以,肯定可以。”胡谷添鼓励道,“年轻人潜力大,只要想没什么办不到的。”
狄远赫笑着摇头,“不好说,希望可以。”
“有个目标,事情会好办很多。”胡谷添看了看天空,突然想到现在已经临近八月末了,“九月快到了,你们很快要开学了吧?”
一只棕色的松鼠在他们头顶上的树枝间翻跳,从树枝末梢跳到别的树上,尖锐的爪子能让它们能稳稳停在树上吃着球果,它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下面经过的路人。
雨后山风轻柔拂过,静谧且凉爽,它更像是树木和大自然的呼吸,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狄远赫的心情没有变得很好,说实话他不太想思考这件事,即便离别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临。
但既然别人问起了,他应了声,“对,没剩几天了,很快我要回A城了。”
“和家里人说过了吗?”胡谷添问。
狄远赫点头,“说过了,不过阿芒那时不在场。”
“你们每天待在一块的时间那么长,都没说吗?”胡谷添有些吃惊,“如果你走的前一天才和他说,我敢保证他绝对会生气的。”
“没有面对面哄他的话,你们的感情就等着画上句号吧。”
“这个我知道。”狄远赫说。
“知道为什么不主动说?”胡谷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因为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开口?”
“年轻人敢作敢当,就是不敢表达,小小一件事情弄得太复杂,小芒果在这点上比你们两个哥哥都好多了哦。”
森芒敢于表达的威力,狄远赫见识过,并且不想再见识一遍,“……大家心里清楚就好,没必要直接说出口。”
那段对话每回想一次都是伤害,还是心照不宣更适合自己。
“虽然不认同你,但我在生活中也经常这么做的。”胡谷添哈哈大笑,“也知道是因为不好意思,拉不下脸,认真说感情会觉得太害臊,不如不说,直接给钱。”
“明知故犯,决不悔改。”
狄远赫没回话。
过了一会,胡谷添迟钝地反应过来,觉得这样对年轻人说不好,“不过我不好意思跟我老婆孩子提的事情,会写信说,你可以作为参考。”
“谢谢建议,不过用不上。”狄远赫说,“我文笔不怎么好,写出来我怕阿芒不认我这个哥了。”
“人啊,就是这样,麻烦都是自个整出来的。”胡谷添摇头叹道,“你说就这么一句话的事,非得要来来回回兜一大圈子折腾。”
狄远赫抬头看天空,上面一片澄澈的蓝,没办法,谁叫舍不得呢。
两个人继续沿着路接着往前走,被暴风挂断的树木卡在了河道口,葡子江浑浊的河水在底下哗哗流淌。
如果有一本山林行走指南,在遇到这种状况的那页一定会写明“大河处于涨水或快速退水期间,不建议任何人涉水而过,这可能导致生命危险。”
但面前这根大木头看起来有随时被水冲歪的危险,人走在上面,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摔下,狄远赫不得不动手做了个加固器稳住,两人才小心翼翼地渡过了河。
短短不到二十米,却花了足足半个多接近一个小时。
胡谷添累得坐在一旁休息,边喘气边感叹,“幸好暴雨的这三两天,我的几位同事刚好回家一趟,不然的话可能真的会遇到大麻烦。”
“也幸好有你和小芒果帮忙,如果只有我和阿恒两个人,肯定会损失惨重。”
“胡老师你不用和我客气。”狄远赫也有点累了,靠在树边,“我不在的时候阿恒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有的时候我看着他手忙脚乱没有经验的样子,会经常想起以前自己也是那样。”胡谷添说,“没有一天不给老师和前辈添麻烦,经我手坏掉的东西不计其数。”
“那时我老师没把我赶出师门是真的有素质有修养。”
“阿恒比以前的我好多了。”胡谷添说,“他进步得很快,没花多少时间就跟上了我们的步伐。”
“听起来勉强合格。”狄远赫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水,才稍微把喉咙里的热渴的感觉压了下去,“我不希望我的钱白白浪费。”
两人看着周围的树木,临近葡子江的那一部分被小山洪冲毁了一小块,胡谷添看着这番景象,从包里拿出食物往自己口里一塞,顺便递了点给狄远赫。
虽然景色不如往日美观,但他知道生机隐藏在这个荒乱的土地之下,在夏天充足的阳光下,这里很快会再长上苔藓杂草和灌木。
胡谷添聊起了自己熟悉的话题,“我待在这儿快一个多月了吧,这么久时间以来,我经常是天没亮就出门观察狼群,白天看,晚上看,越深入了解就越喜欢它们。”
“来之前准备的书,那时看了一两遍没啥感触,到现在回去看,发现书本的每个字都活了,而且还有更新的体会,这是种很特别的感觉,感觉自己变得更年轻还能接受新的东西。”
狄远赫不说话,伸手摘下了灌木丛上的一片绿叶。
“对了大学那么多寒暑假。”胡谷添又扯回了之前的话题,“怎么没想过来看看你外公外婆和小芒果?”
“哪有什么假期。”狄远赫苦笑,“我几乎每个假期都要集训,这个暑假是我难得的大长假。”
“这么累啊。”胡谷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远处的山峰,雾顺着山峰朝着天际攀登,“那这个假期感觉如何?”
“……很特别,我从来没这样活过。”狄远赫说,“事实上我只是跟在阿芒身后,他带着我去看清晨高山的朝阳和晚上的星星……太难形容了,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
“就像阿芒带着我重新认识了世界一样,我能理解他喜欢这里的心情。”
“我知道。”胡谷添说,“就像是梭罗在雨后奔跑回家的那种感觉,山林中的的蕨类植物无法变成人工草皮。”*
“不过时间不留人。”狄远赫叹了口气,把水瓶放回包里,“很快要结束了。”
“想结束没那么简单。”胡谷添打趣他,“小芒果还在这里,你就走不了多远,你是他哥,以你的个性肯定不会放着他不管。”
“在生物学上,达尔文提出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理念,但他却无法解释动物个体的利他行为,直到后来有个生物学家提出了他的理论汉密尔顿法则。”
“血缘关系越近,利他倾向越强,这种利他的行为不求回报,甚至可以为此豁出性命。”
“胡老师。”狄远赫不得不出声告诉对方,“……听别人用科学理论分析自己,是一件要克服羞耻的事,当事人有权利拒绝收听。”
“确实是需要委婉点,但我补充最后一句。”胡谷添说,“除了基因之外,不能忽视的是存在于其中的感情,它不完全依赖血缘关系,甚至超越血缘关系。”
“……”狄远赫没接话。
树影在熙和的微风中摇曳,西边的晚霞染红了天际,山野中的每一颗树木都沐浴在霞光之中,临近落日的光给绿叶添上了一抹红,庄重得像是它们和太阳间的永别。
“后背上肿的地方很疼吗?”胡老师问旁边的人。
“不疼。”狄远赫摸了摸后背的衣服,“很明显吗?”
“一点都不明显,要不是你换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不然我也发现不了。”胡谷添说,“你表现得太正常了。”
*
现在阳光正灿烂,老树的树影落在地上的影子清晰独特,没有往日让人难受的高温,今天的空气清新,有三五只侥幸在暴雨中存活的蝉继续躲在树叶下聒噪地叫。
大自然还是原来那幅模样。
狄远恒手中捧着自己的相机。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怀疑自己弟弟拥有特异功能了,虽然说森芒的一举一动都表现的是正常人类的模样,但离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让二哥不断地怀疑。
难道真应了那句话,自古老三屁事多,东海老三被抽筋(龙三太子),西海老三砸龙珠(白龙马),李家老三打架群殴(哪吒)。
自家的这位难道也不例外?
二哥越想觉得可能性越大,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他有证据,而且是铁证。
因为,正常小朋友谁会驯狼啊,更别提还是野狼。
“我没有驯服它。”当事人坐在树根上,轻轻地抚摸着头狼的颈项后部,认真反驳,“狼是不能被驯服的,说驯服的人是把自己放在了支配和独//裁的位置上。”*
“但我没有,我和它是平等的。”
对对对,狄远恒心里嘀咕,你们确实是平等的,但我们不一样。
自己往弟弟那边多走一步,头狼望向自己的眼神就多一分戒备和警告,弄得他只能离远了点和弟弟说话。
在安全距离之外,头狼才收回目光,继续享受森芒带给它的舒服按摩。
多么平静友好,感觉和一分钟之前不是同一只狼。
“就像是这样。”森芒不知道哥哥心里的想法,继续说着自己多年来的撸狗狗经验。
他把正在抚摸的手收了回来,十秒钟后头狼警惕地抬起头来,森芒冲它露出笑脸继续把手放到它身上轻轻按摩。
“一旦它感受不到我的手,就会产生不安和狂躁的情绪,怀疑我是不是在准备攻击它。”森芒说,“我需要给予它足够的安全感和信任感。”*
话听着很有道理,狄远恒确信头狼不想给自己留一点信任,两个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大概这就是阿芒的魅力吧。
狄远恒无可奈何,把镜头转向了弟弟的膝盖处。
上面有只灰黄色的小狼崽在打滚,圆滚滚毛茸茸的,琥珀般剔透的眼睛,闪着柠檬黄的光,可爱极了。
它记得森芒,虽然上次的乘车体验十分糟糕,但不妨碍小狼崽想再玩一次。
可惜森芒忙着给头狼顺毛,无法一心两用,只能把它放到一边。
身为实心棉花球的小狼崽不放弃,胖胖的前脚搭在森芒的膝盖上,后脚在地上不停地扑腾,没力气了就直接摊倒在地上翻滚,让太阳晒到它的肚皮。
这种待遇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狄远恒叹了口气,好吧,从小生活在狗狗堆里的阿芒从来没怕过狗,自然也不会畏惧狼,这条推论完全成立。
狄远恒从不怀疑一件事,那就是弟弟对狗狗的了解,绝对比对人类的了解要多。
除了诺亚扑虫子跑得远了些外,其余狗狗们几乎都集中在森芒的附近,就算没直盯着小主人,也会确定人在自己的余光范围内。
它们已经习惯性地把关注点和目光放在森芒上了,一天几乎大部分活动是以他的活动目标为移动线索,小主人在哪,它们就会去哪。*
和群狼形成显著差别,虽然它们样貌上有些相似,但眼神和行为举止完全不像。
狼分布地有些散,各自玩各自的去了。
夏天的落日来得有些迟,淡黄的晚霞比它先来一步,这时天还很亮,天边的积云和高处的群山披上了一层柔软的霞光,山鹰在天空中盘旋鸣叫,蜻蜓在浊水坑中点水。
离真正天黑还有不长不短的时间。
森芒没急着和哥哥回哨所,他三两下爬上了树,抬头看向天空和远方美丽的风景,耳边树叶飒飒作响。
他兴致大发,拿出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在老树的分枝上切下三五条拇指粗的嫩枝条,吹掉上面的灰尘,三两下编成了树环戴到头上。
乌黑柔软的头发上点缀着几片没摘干净的嫩绿,衬得森芒更加烂漫,他的小腿在空中晃悠。
突然他停下了动作,仰头开始模仿着狼嗥,稚嫩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
头狼也站起了身,它抖了抖身上的毛,闭眼和森芒一起嗥唱,从一开始低沉的声音,到后面越来越高昂。
其余狼也加入了合唱,声音此起彼伏,一声连着一声。
狄远恒有些分不清哪声是弟弟唱的了。
晚霞照在天空,同样照向地上,山峰上奇形怪状的岩石和天空轮廓分明的云在这一刻显得十分相似,云是天上的群山,山是地上静止的云,大地和天空融为一体。
万物生灵在其中喧叫狂欢,庆祝着苦难的离去和新生的到来。
狄远恒认真听着合唱,在他看来这并不比剧院和演唱会里的演出差,甚至更加直击人心,触动心弦。
忽然他感觉手背被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低头望去,是桃乐丝。
桃乐丝嗅了嗅他的手,两步退后跳到草丛中把一只死掉的老鼠放在了他的脚边。
还向他的背包示意了一下。
狄远恒没懂它的意思,但这是第一只向自己表示好感的狼,他有些感动,还是坚定地拒绝了,“谢谢你的好意。”
“不过我只吃熟食。”
“老鼠不在我的食谱上。”
桃乐丝听不懂人类的话,它继续挠了挠狄远恒的背包,对狄远恒示意了一下地上的老鼠。
狄远恒扶额,“噢不,真的不用……”
“真的不吃,你享用就好。”
桃乐丝放弃和愚钝的人类沟通了,自己动手咬开了拉链,把藏在里面的馒头咬了一大口,淀粉的甜味瞬间侵占整个口腔。
桃乐丝慢慢品味,露出了满足的脸色。
57
又是一天山间的岁月, 人在其中很容易忘记时间的存在,再匆忙不会比白云和星辰更匆忙,草蜥在灌木丛上细枝干上寻找着蟋蟀和其他昆虫幼虫, 莺雀在枝头鸣叫同样在寻找着今天的食物。
狄远赫已经在山上待了很久了, 再不走他很大可能会错过开学。
这天早晨阳光洒满山坡,照在了他们的背包上, 狄远赫伸手拎过森芒背上的包包,推了推他的背, “阿芒,跟胡老师和二哥说再见。”
森芒正往远处看, 被提醒了才回头,“再见。”
“小芒果拜拜。”胡谷添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等下次有空我请你、森老师和鹿老师去我家吃饭。”
狄远恒则笑眯眯地低头帮弟弟整理了一下衣领, “别看了,麦克白没打算和你一起回去,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看好它的。”
“麦克白自己会照顾好自己。”森芒耿直地说, “对比起它,我可能更担心你。”
“……”狄远恒抹了把脸, “好了哥哥感受到你的关心了, 早点回去吧。”
“行。”狄远赫说着把自己手中的手机递给了狄远恒,“你的手机坏了, 我把我这部给你, 到时候我回去新买一部,你们在山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等我回到家, 会给平安短信给你们的。”
“走了。”狄远赫挥了挥手, 带着森芒离开了。
天空蔚蓝,晴空万里, 金色的阳光如同美酒,森芒走着走着几步回头望去,森林依旧郁郁葱葱。
一个黑影站在森林的暗处,它往前小跑了几步,最后还是停了下来,一声连着一声嗥叫声响起。
森芒把挂在脖子上的口哨拿出来吹了长长尖锐的一声,两种声音在空气中相撞,意外地和谐。
森芒满意了,主动握住哥哥的手,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到了哥哥的身上,“我们可以走了。”
*
“终于回来了。”外婆听到敲门声赶紧去开门,迎面给了自己大外孙和小外孙一个拥抱,“暴雨那几天我一直在担心你们,觉也睡不好了,幸好没事。”
接着她数了数后头狗狗的数量,和出门时的一模一样,“麦克白没回来?”
“它比较喜欢住在山里,我同意了。”森芒说。
外婆抿嘴思考了两秒,“好吧我也同意,它现在是一只自由的狗子了。”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未来哪天它突然出现在狗房里,我也不会介意,只要它没吓到我。”
森芒脱掉了自己满是泥的鞋子,“门锁从外面打开需要钥匙,麦克白回来得敲门,它不会吓到我们。”
“狗子是不走寻常路的。”外婆说,“来吧,去好好洗个澡,饿的话去厨房喝点牛奶吃点点心。”
森芒点点头,蹬蹬蹬地上楼了,甚至忘了他的背包还挂在他哥的背上。
狄远赫无奈地手中的东西放下来,换上了双干净的鞋,边走进屋子边和外婆说,“前两天工程队告诉我他们完工了,外婆和外公你有检查过有什么遗漏吗?”
“检查过,我们都很满意。”外婆提起这件事情便觉得很高兴,现在的院子对比起以前显得更大更有规划了。
一条石板路穿过院子,秋千在随着风晃动,树屋的半圆球体形状融入到翠绿的背景之中,绿叶遮挡住部分阳光,在原木色的树屋露台上留下通透的影子。
紫藤花的苗已经开始生长,准备慢慢爬上花藤架。
“我和你外公原本想替你签字。”外婆说,“不过因为最初签订合同的是你,他们那边说最好还是由你来验收和确认。”
“我来验收就好。”狄远赫说,“刚好对这方面有点了解。”
“对了。”他走路走到一半停了下来,“南瓜种下了吗?”
“南瓜?”外婆一脸疑惑,“什么南瓜?”
“最初的时候阿芒说想种南瓜,但是他觉得外婆你更喜欢紫藤花。”狄远赫说,“我就让设计师都给安排一下。”
外婆被提醒才想起来,“我想着他们在南边角落打了个架子干什么呢,原来是这个原因。”
“种应该是没种的。”她翻看了下日历,“这个时候播种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能发芽就行。”狄远赫说,“要是没长南瓜,到时我去市场买一个回来。”
“这个安慰着实不怎么样。”外婆毫不客气地点评道,“不如直接做一道清炒南瓜藤。”
“不都一样吗?”狄远赫没懂其中的区别,“都是要吃的。”
“区别大着呢。”外婆摇头,递给大外孙一杯水,“你会明白的。”
屋内窗帘挡住了灼热的阳光,挂在墙上的时钟一步一步走到了整点。
狄远赫瞥了眼,心情不佳。
“我明天要会回学校上学了。”他说,“时间很赶,设计师和工程队马上要到了。”
“我和你外公检查过三四遍了,他们细节处理得不错。”外婆安慰他,“下暴雨的那两天也顺便检查了防水性,树屋没有漏水,保持得很干燥,玻璃的质量很不错。”
“院子的排水系统被重新设计过,没有积水,一切都很棒。”
外婆留意到了大外孙脸上的神情,“要真不放心,你再去看看就是了,我们家有这么漂亮的花园,应该开心才是。”
狄远赫点头,喝了口水开了门。
结果刚才说要去洗澡的弟弟站在藤桥上冲他打招呼,眼中闪着金色的光芒,“哥哥!看我!”
说着,他抓着吊桥的扶手蹬蹬蹬地从房间那头跑到树屋上,桥摇晃地有多剧烈,森芒笑得就有多开心,葡挞一步也不敢上去,只能站在桥头。
“刚刚不是你不是说去洗澡吗?”狄远赫仰头问自己弟弟,试图让弟弟明白说到要做到的道理。
可惜弟弟不接茬,“但是我看到了它啊。”
他两三步跑到了树屋里,从窗户里面探出脑袋,“晚上在这里睡觉,可以看一夜的星星。”
“而且我只要我想伸手就能摘下叶子!”
树影在空中摇曳,树屋和旁边两个屋子的风格和谐得融为一体,偶尔有一两片落叶落在螺旋式的楼梯和坡道上,阳光透过天窗和窗户洒入树屋里,木头香气在屋子里显得格外浓郁。
森芒扑到树屋里的床上,抬头,能看到青绿的树和湛蓝的天。
他已经想象到自己晚上睡在这里和狗狗一起看着夜空数星星的景象了。
狄远赫站在树屋旁,听到了弟弟的笑声和狗狗的汪呜声,心中的闷气在这刻散去,他感受到阳光落到身上的温度。
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想。
*
原本十五分钟能搞定收拾行李这件事,被狄远赫拖了很久,每收拾一会就回停下来一会,透过半开的门缝往森芒房间的方向瞧一眼,时间一拖再拖。
但事情做得再慢总有做完的一刻。
狄远赫检查完所有的东西,关上了行李箱,侧头看到了当初葡挞过来的迷彩旅行包。
上次去省城忘记给葡挞买出行用的箱子了,算了原来那个还能用,他拎了过来比划了一下大小,小白狗长得慢,只比最初大了一点儿。
应该是合适的。
“你在做什么?”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吓了狄远赫一跳。
狄远赫回头看到了森芒站在他的身后,目光看着他手边的行李箱和迷彩旅行包。
森芒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两圈问道,“你要走了吗?”
“对。”狄远赫蹲了下来,与弟弟平视,“阿芒,我明天要回学校上学了,很抱歉现在才和你说,我一直没有开口和你说这件事。”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如果你生气不理我,我也接受。”
“明天?”弟弟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迷惘,像是没有反应过来,“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狄远赫说着看向了一旁的旅行包,“还有一件事,葡挞是我朋友拜托我养的狗,明天我会把它一起带走。”
“葡挞是我养的,你没有照顾它。”森芒反驳道,“你把它带走要经过我的同意。”
“好吧。”狄远赫坐到地上,“阿芒,我朋友是个很好的人,我相信他也会对葡挞很好,如果到时候你想念葡挞了,我可以带你去看它。”
“所以,我可以带葡挞走吗?”
森芒沉默了一会,“好吧,我同意了。”
两方谁也不说话,气氛陷入了僵持,狄远赫以为自己弟弟遇到这种情况会直接板脸走人,但他没有,他就坐在房间里,不说话,也没看自己。
“生气了?”狄远赫先打破了僵局,“这次是我的错,你冲我发脾气我也接受。”
森芒不说话,没理他。
“真的生气了?”狄远赫又问了一次。
“没有。”森芒说,“我说过我喜欢你,虽然你做了错事,但我原谅你。”
狄远赫松了口气,摸摸弟弟毛茸茸的脑袋,“我看你玩得那么开心,觉得说起这事很煞风景。”
“总而言之,这次是我的不对,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森芒的脸上依旧没有笑容,他眯着眼睛盯着自己哥哥的脸,他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哥哥有个巨大的毛病,他总是认为错误可以用礼物弥补,无论是什么错误。
越想越气,森芒直视着哥哥的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决定给面前的人点颜色瞧瞧。
“什么东西都可以吗?”森芒问道。
“对。”狄远赫没意识问题的严重性,“只要你想要。”
“那我要一只Fainting Goats。”森芒说。
Fainting Goats,中文名晕倒羊,是美洲特有的羊种,因其患有先天性肌强直症的缘故,只要一受到惊吓就会四肢僵硬,腿软倒地,它只能在人工饲养的环境下生存,现在大多成为了宠物和游客招待员。*
狄远赫一开始根本没明白他弟弟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上网搜了搜再次感受到了他弟弟的威力,“这个可能不太行,换成山羊可以吗?”
“不可以。”森芒冷酷地拒绝了他,“你不是说只要我想要都给我买吗?”
“……那也得我能买到才行啊。”狄远赫太阳穴突突地疼,“我上哪里去给你找这么一只羊,再说了家里养了几条狗子,不得把羊给吓死。”
“你不用操心,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森芒说,“你只需要考虑怎样把羊送过来。”
狄远赫痛苦地闭上眼睛,没回答他弟的话。
最后狄远赫还是没能给他弟弟整出这玩意,作为弥补,他一个下雪的冬天买了只肉质肥美的新疆羊寄到了外公家,附上留言,“阿芒,新疆羊肉很好吃,忘记那只晕倒羊吧。”
这事才算真正结束。
但那已经是后话了,现在森芒表面上看起来没有生气,但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了有个人很不高兴,而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他直到睡觉没有再理他哥哥。
狄远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是他几天以来第一次睡的好床,可惜却迟迟无法入睡。
突然门被敲响了,一个小脑袋从门内探了出来。
“睡着了吗?”森芒在漆黑中眨了眨眼睛问他。
58
“没睡。”狄远赫打开了台灯, 暖光照亮了一旁的闹钟,这个时间是森芒睡觉的点。
他脑子一转反应过来了,小朋友晚上敲门能干啥, 肯定是觉得一个人睡感觉难过害怕, 需要个带体温会呼吸的人形抱枕。
狄远赫很上道,没有直接点破弟弟的心思, 他挪了挪位置分出半张床,拍了拍, “上来吧,哥哥和你一起睡。”
森芒站在门口没动, 眼神中带着困惑和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睡?”
两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虽然狄远赫也知道小朋友害怕独自睡觉这个理由和他弟扯不上一点关系, 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不然大晚上过来找哥哥干嘛?”
森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自己哥哥上下打量了一遍后, 往外瞧了一眼,家里很安静, 外公外婆的房间已经关了灯, 没听见动静了。
他把食指按在嘴唇上,“嘘小声点, 换条长裤, 现在我们要出门一趟。”
狄远赫不得不提醒他,“阿芒, 现在是晚上, 到了睡觉的时间了。”
“所以我让你小声点。”森芒说。
“……”逻辑没有毛病,狄远赫沉默了一瞬决定听从他弟的话, 他站起身拿过放在椅背上的长裤换上,“好吧,去哪?”
“去到就知道了。”森芒转身,他的动作很轻,奶白色的儿童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他一路走下楼梯,走到玄关处从鞋柜里取出一双靴穿到脚上。
狄远赫几乎没有看他弟弟穿过这种靴。
森芒向他打了个手势,在鞋柜里翻出一双男靴递给了哥哥,“这是外公的鞋,他几乎没穿过,你可以穿他的。”
“一定要穿吗?”狄远赫问。
“一定要。”森芒说,“待会去的地方可能有蛇出现,我不想半夜送你去医院打血清。”
狄远赫听到这句话皱紧眉头,“那为什么一定要去?”
“问你自己。”森芒同样不高兴,“都怪你突然和我说明天要走。”
所以你睡不着,就半夜过来折腾我?狄远赫无声咽下这口气,蹲下把鞋子穿好。
森芒在柜子里翻找了几样东西,拿出几罐喷瓶往身上各处喷了喷,然后抬头示意狄远赫蹲矮点,好让他操作。
“这是什么?”没等狄远赫问完,森芒便往他身上使劲地喷了很多水,不太好闻的味道涌入鼻腔,刚想开口询问的时候又被弟弟用手堵住了嘴。
“是驱蚊虫和驱蛇喷雾,你脚下穿的是可以防蛇的靴,待会我还会带上吸蛇毒器。”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狄远赫越听越不妙,“我不会同意闯蛇窟的。”
这句话说完,他意料之中得到了弟弟不认可的眼神。
“我是灵长类动物。”森芒不得不认真给他的笨蛋哥哥解释,“夜视能力差,我是幸存者的后裔,数百万年的自然选择铭刻在我的潜意识中,如果我对黑夜掉以轻心,我就会死掉。”
“部分毒蛇喜欢在夏天的晚上活跃,毒牙分泌毒液,颊窝可以捕捉轻微温度的变化,它们可能会在黑暗中袭击我。”*
“你的潜意识有告诉你可以不去吗?”狄远赫问。
“有,但是我没听。”森芒说,“而你现在不应该听潜意识的,你得听我的,”
狄远赫只能跟上他弟弟的步伐。
森芒打开门,往狗房的方向小声地吹了声口哨。
过了一会,亚历山大的影子窜了出来,汪呜一声跑到了小主人的腿边,森芒抱住狗狗蹭了蹭它的大耳朵,“嘘不要出声,我们现在要安静的。”
亚历山大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小主人给它全身喷上防虫喷雾。
狄远赫更加不理解他弟的行为了,“还要带狗子去?”
“因为河水边草丛里可能会有蛇,狗狗能闻到它们的味道,把它们赶跑。”森芒说,“亚历山大很厉害,会保护我们的安全。”
说着他啪的一声打开了手电筒,笔直的光束照到了门外。
流程和动作过于熟练,仿佛做过很多次,狄远赫终于意识到他弟弟不是个初犯,而是个惯犯,他压低了声音,“说吧,你背着外公外婆还做过哪些危险的事?”
“我没有。”森芒拒绝承认虚假的指控。
他轻轻地关上了门,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橘黄色的路灯照亮在马路上,门外虫鸣声喧嚣,盛夏的星光在夜空中闪烁流淌,晚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的响声,一切都沐浴在月亮的银辉之中。
两人向前走去,走得离大路越来越远,路灯的光渐渐照不到了,在漆黑的夜里只能看到手电筒的冷光。
能远远地听见了水撞击在石头上的声音,现在他们在葡子江附近,水声越来越清晰,脚下的草丛簌簌作响。
“不会是去夜钓吧?”狄远赫猜测道,“钓一整夜?”
“这个不行,我明天上午要开车回去,如果一晚上不睡开车会疲劳驾驶的。”
“不是去夜钓。”森芒往四周望着,在寻找着某样东西,亚历山大紧紧跟在他的身后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他专挑偏僻的地方走,狄远赫看着他拐入了一条岔路,那边更黑了,月光隐隐地照在林子中,偶尔头顶有几个蝙蝠的黑影飞过,蟋蟀在底下的草丛中跳。
走了半天,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狄远赫停下了脚步,“阿芒,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阿芒,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在听。”森芒没理他,继续找着路,他找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语气中带着一丝失落和沮丧,“我记得上一年是在这里。”
“但是现在不见了。”
狄远赫还是不懂他弟要干什么,“阿芒,我们到底要找什么?”
“你是笨蛋吗?”森芒低着头,太久没找到,对哥哥说的话也显得没了几分底气,“只有夏天的晚上才能看到的东西,大家都喜欢的东西。”
狄远赫看着他弟弟把头撇到一边,手在树丛中拨了两下。
突然他停住,往右边走了几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掩盖不住的兴奋和雀跃,“啊找到了。”
“找到了?”狄远赫擦掉了额头上的汗,炎热的夜晚让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嘘。”森芒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安静,“它们真的很好看,我每到夏天都会来看它们。”
“准备好了吗?”他啪嗒关掉了手电筒的灯,回头问道。
狄远赫没懂弟弟话中的意思,他正想说点话,比如说“准备什么”或者是“到底看的是什么东西”。
这些话没来得及开口,下一刻弟弟拨开了挡住视线的树丛,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风景。
茂盛的树丛被成千上万的萤光点亮,森芒把他拽进了萤火之海中,黑暗中忽闪的亮光在他的身旁翩翩起舞。
森芒用手轻轻摇动了一下树枝,那些闪动着光的精灵就向他身上飘来,像是从天上落下的星星,它们落到花丛中,落在树叶上,落入每个人的眼底。
狄远赫第一次见到那么多萤火虫聚集在一起,以前他只在公园的草丛中看到过零星几只。
他早该想到在夏天夜晚最值得出来看的,最家喻户晓的风景,就是萤火虫。
萤火虫挥舞着黑色透明的翅膀,发光的尾部在空气中连成了一束束亮黄色的光带。
这条光带在黑暗中是如此热烈,数以千计的萤火虫以同一种频率在发光,点点微弱的萤光积聚爆发出的力量,构成了一条地上的银河,延绵不绝闪烁明灭。*
“太神奇了,让人大开眼界。” 狄远赫看失了神,“我从来不知道它们聚在一起会这么震撼。”
“我们很幸运。”森芒伸手,几点萤光在他的指尖绕了个圈又飞走了。
“这种景象出现的时间很短,一般持续一个星期左右,萤火虫是鞘翅目萤科昆虫,白天不好看平平无奇,但到了晚上它们是最美丽的风景。”
“不过想找到它们需要运气,刚才走了好远都找不到它们,我差点想带你回家了。”
“幸好找到了。”说完他笑了起来,“是不是很好看?”
狄远赫看着眼中倒映着光彩的弟弟,和他背后如同篝火般升腾的点点萤火。
“……对,确实很好看。”
森芒很满意哥哥的回答,他抬头看着满天飞舞的流萤,漫天的萤光和星光交织在一起,“我以前试过在鸡蛋上敲个洞,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再把萤火虫放进去,做成蛋壳灯,也很漂亮。”
“等下次有机会,我再做给你看。”*
狄远赫弯腰把弟弟抱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对方身上的温度透过接触的皮肤传递到心中,炽热温暖让人舍不得放手。
他能想象到自己弟弟同样也是在这样一个夏天中的某天,踏着星光偷偷溜出门,带着捕虫网在树丛里扑流萤,然后高高兴兴地打着自己做的蛋壳萤灯回家。
狄远赫的心不仅为满山的萤火颤动,也为他弟弟的浪漫和可爱颤动。
森芒置身于萤光的中心,被无数萤火虫包围着,这些只在黑夜中出现的光精灵掠过他的脸,虽然它们的身体才一厘米左右,但发出的光却是如此炽热。
他伸手拢住一只藏在手心里。
场景那么美,说出来的话却是那么科学。
森芒凑近认真打量,并且给哥哥科普。“萤火虫属于完全变态昆虫,一生会经历卵、幼虫、蛹和成虫四个发育阶段。”
“大多数的幼虫需要经过五到七次的蜕皮,在末龄期就会化蛹,最后成虫,除了某些成虫的昼行性萤火虫等不具备发光能力,大部分夜行性的萤火虫的卵、幼虫、蛹和成虫都会发光。”*
“……哦是吗。”狄远赫尴尬地附和。
然后接下来弟弟说的话,听不懂早在意料之中。
“是啊。”森芒继续说,“成虫通过腹部发光器进行发光和调整频率,发光器由发光细胞层和反光细胞层构成,发光细胞里面含有荧光素和荧光素酶两种物质。”*
“它的发光行为调控机制很厉害,在发光用到的能量中有95%以上以光能的形式释放,而工业制造的低效光源大部分能量都以热能浪费掉了。”
“上一年这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萤火虫能够运用矿物化合物作为燃料,而不是以昆虫食料,它们的效率会变低还是会更高……”*
“……好了。”别再说了,再说多点你哥真的听不懂了,狄远赫不忍心道出残酷的现实,他轻咳了两声,“陪哥哥安静地看一会。”
气氛安静了一会,森芒开口了,“星星离我们太远了,我也够不到月亮,萤火虫离我们近一些,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当然喜欢。”狄远赫说,“我喜欢听你说,但现在我更想和你一起看萤火虫。”
“错过美景有些不值得,这些你可以回家路上和我说。”
空气中流动着浓郁的花香,星星像萤火虫一样,在深邃的天空中闪着围观,周围很安静,两个人的话不需要太大声,便可以清晰地传递到对方耳中。
“……我以为你今天会骂我。”森芒说。
“为什么?”狄远赫问。
“因为我在你睡觉的时候硬把你扯出来,走了那么久,让你流了一身的汗。”森芒说,“我还拿蛇吓你。”
“原来你知道自己在恐吓人啊。”狄远赫很无奈。
“当然知道,因为这一切都怪你。”森芒板着脸控诉,“是你先不讲道理。”
“我哪里不讲道理了?”哥哥很无辜,“我明明很认真地和你讲清楚了,反倒是阿芒你,让我穿防蛇靴,喷防蛇药,还叫我带上吸蛇毒工具,搞得跟真的似的。”
“是真的。”森芒瞥了哥哥一眼,手指了指地下能没过脚踝的草丛,“防蛇靴防止有蛇突然咬上腿和脚。”
说着,他的视线往头顶漆黑的树冠上飘,“下面的能防范,但上面的就不好说了,可能走着走着蛇会掉到手臂上。”
“毕竟蛇是吃萤火虫的。”
狄远赫和面前这个又在恐吓自己的小朋友对视一眼,“你真的那么生气吗,因为我没有提前和你说离开的时间?”
“我没有生气哦。”森芒没有一点心虚,坦坦荡荡,“我只是在提醒你而已。”
接着他又补充道,“我做过被蛇咬的专业培训,不用怕,如果咬的齿印是一排的就是无毒蛇,只有两颗牙的就是毒蛇,”
“到时候我可以用打火机消毒刀子,在伤口处划十字,然后用工具把毒血吸出来,放心我没有忘带季德胜蛇药片。”*
“……”说这是纯粹科普,狄远赫是不信的,因为他从弟弟扬起的嘴角上看出了四个字,大仇得报。
亚历山大不懂人类复杂的情感,它同样被满天的萤火震撼住了,抬头嗅着它们的气味和周围草木的气息,因为好几次扑腾在灌木丛里,几只睡着的蟋蟀被它的动作吓了一跳,一跃跳到了更高的树叶上。
“亚历山大!要回家了!”小主人的声音在呼唤它。
“汪呜~”大狗狗甩了甩尾巴,跟上了小主人的脚步。
璀璨无垠的星空照亮了回家的路,夜间从山里吹出带着丝丝凉意的微风,森芒带着他的狗狗轻快地走在路上,听着脚下树枝被踩折的喀嚓声。
在夜晚里长时间行走让每个人都觉得很疲惫,幸好路途不远,森芒带着哥哥绕了个近道很快回到了家。
整个家静悄悄的,森芒小心翼翼地扭开了门锁,等狗狗和哥哥进来后在静悄悄地合上们,让一切恢复原状,熟悉的环境缓解了紧张的情绪,同时带来了困倦的睡意。
森芒甚至没想要把狗狗带回狗房睡觉,他噔噔两下踢掉了脚上笨重的靴子,光着脚踩上了树屋的阶梯,扶着扶手打着哈欠一步步走向里面柔软的睡塌。
狄远赫不得不绕了个大圈子,帮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全程森芒的眼睛都没睁开过,最多在烦得厉害的时候瞪了他一眼,眼睛都没有聚焦到人身上。
最后等狄远赫浅浅洗了个澡回来时,弟弟睡得正酣甜。
亚历山大占据了他一半的怀抱,温暖的鼻息贴在小主人的脸颊边,一旁风扇哗哗地吹着,让整个树屋内充斥着凉快的风。
狄远赫伸手帮弟弟把掉落的被子捞了回来,然后躺在床上。
头顶的天窗能让他直接看到满天的繁星,星光从叶片的间隙中落下,天边偶尔有几颗流星划过。
猫头鹰的鸣叫声打破了静寂后又迅速安静,在璀璨无垠的星空下,树木沙沙声和各种不知名昆虫的甜言蜜语在耳边催眠。
狄远赫在睡前侧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弟弟,闭上了眼睛。
他们在树屋里枕着满天星光睡觉了。
59
今天万里无云晴空碧, 山花的花香远远地从山里飘出来,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都能让人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活力与生机。
清晨的阳光透过天窗温柔地照进了树屋,扰了其中熟睡人的梦。
狄远赫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 他用手捂着眼, 阳光透过叶隙在天窗上闪烁,过了一会睡意消失殆尽, 他侧头看了一眼弟弟。
果不其然,被子又被踹掉了。
狄远赫把被子扯回弟弟身上, 睡在弟弟身边的狗狗抬抬眼皮子看了他一眼后又闭上,陪小主人继续睡。
今天早上要干的事情还很多, 不能再睡了。
狄远赫打了个哈欠,回到了屋里。
“今天怎么起迟了?”外婆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出版社给她发的消息,抬头看见自己大外孙从院子里走了进来, “昨晚上那么有雅致睡在树屋里,睡得好吗?”
“睡得很舒服,没有想象中热。”狄远赫说, “闭眼前看星星,睁眼看到阳光, 一不小心就起晚了。”
“能睡是好事, 这几天太累了。”外婆指了指厨房,“去洗漱一下, 早餐已经做好了。”
“对了。”她抬头问自己的大外孙, “中午要吃完午饭再走吗?”
“不了,路上随便吃点应付一下就行了。”狄远赫说。
外婆了然地点头。
外公在厨房里端出一壶茶, 放到了茶几上, 葡挞围在他的脚边转悠。
外公顺势捞起小白狗,往狄远赫身后瞧了两眼, “阿芒呢,他没醒吗?”
“没醒。”狄远赫没打算和外公外婆说昨晚上的事,“可能是这段时间玩累了。”
“心真大,也不知道跟了谁的性子。”外公无奈摇头,“他哥哥要回去上学了,还在蒙头睡觉,只顾自己的美梦。”
“不就是跟了你的性子吗?”外婆习以为常,“你当年也这样,我赶火车去出差,结果你前一晚出去吃饭吃到半夜,第二天直接睡到下午,也没送我一程。”
“这么久的事情还记着的呢。”外公讪讪地笑。
“对比起来芒芒比你贴心多了。”外婆护着自家的崽,“他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给我送花,而你只会把花买回来煮茶。”
“花这么好的东西,不能白白看着它枯萎吧,多可惜。”外公努力做解释。
“……其实阿芒已经送过我礼物了。”狄远赫打断了外公外婆这场小小的争吵,“我特别喜欢。”
“他送了什么?”外婆好奇地问道。
狄远赫摇头,“这是个秘密。”
过了一会,他假装不经意地聊起话题,“昨晚睡觉前有一两只萤火虫飞了进来。”
“萤火虫?”外公回想了一下,“在夏天偶尔会在院子里看到几只,但不多,萤火虫这种生物越亮的地方它们越不喜欢来,如果外界的光太亮会干扰它们进行闪光交流,会对繁衍造成致命影响。”*
“咱们家里晚上都亮着灯,它们不爱来这儿。”
“估计那几只是迷路乱飞进来了。”外公说。
“能看到是好事,说明葡泸生态恢复得很不错。”当了多年的教师,外公说教瘾上来了,“萤火虫多意味着环境较优,萤火虫少或者灭亡就意味着环境差。”
“这种昆虫,喜欢草木茂盛、湿度较高、气候温热、充足的水源、土壤最好肥沃且中性,空气质量好的地方,特别挑剔,所以成了环境指示生物。”*
“我偶尔夏天晚上在窗边能隐约看到几只。”外婆在电脑上打了几个字,“我们年轻那会儿稻田里到处都是,现在少很多了。”
“阿赫几乎都是待在城市里,应该很少见这类昆虫。”
“对,所以见到了就很难忘记。”狄远赫说。
外公抿了口茶,“因为萤火虫发出的黄光和绿光在黑夜中具有极强的穿透性,特别能吸引人眼球,记忆深刻是正常的事。”*
好了,狄远赫总算知道阿芒时不时说出不合时宜的煞风景的话,是从谁那里学来的了。
他刚想上楼,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放在桌台上相框里的照片。
照片中的阿芒盘腿坐在沙发上,书本被凌乱地放在茶几上。
他靠在亚历山大身边,一手抓着牛奶杯,嘴角边还有没擦干净的奶胡子,其他三只狗狗围在他的身边,诺亚更是嚣张,想要凑到牛奶杯前舔上一口,愣是被小主人堵住了嘴。
初阳透过薄纱窗帘照在沙发上,森芒抬头冲镜头笑。
像是伊甸园里长大的孩子。
狄远赫伸手把照片拿在手上,那时弟弟的脸比现在看上去还要小上几分。
“这张照片是芒芒前年拍的,那会比现在矮一些。”外婆的话中带了丝遗憾,“脸上奶膘还很重,一闹脾气脸就嘟嘟的,可惜现在消了些。”
“都很可爱。”狄远赫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头问外婆,“我可以把这张照片带走吗,想回去做个纪念。”
“当然可以。”外婆说,“喜欢就拿去。”
外公抱着葡挞,一边给小狗崽梳毛一边说,“书房门后的书架上有本厚厚相册,你可以上去翻翻,喜欢哪张都可以拿去。”
“不用,这张就很好,我会保管好的。”狄远赫说完,起身往楼上走,“我先去洗漱。”
走到一半,他又回头,“对了,外公帮我喂喂葡挞好吗,待会我要带它走,可能路上没空给它喂吃的。”
“行,你忙去吧。”外公爽快地答应了。
葡挞丝毫没有要远行的自觉。
它一跃从外公的腿上跳了下来,脚下哧溜一打滑,差点撞到椅子腿上。
外公看到它傻乎乎的模样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从柜子里取出狗粮倒到碗里,递到小狗崽的面前。
“临行前多吃点吧,待会坐车要坐半天呢,哪也不能去,遭罪着呢。”
葡挞听不懂人类的话,随便嚼了几口饭,像往常一样跑到其他地方玩去了。
吃饭这件事不急,现在不算很饿,可以等会再吃,反正诺亚不会进来和自己抢吃的。
它盯着玩具球从墙角滑到自己的爪子边,然后又把球推到墙角处。
这个游戏有些无聊,但它乐此不疲。
直到一双手把它从地上捞了起来,塞进了熟悉但却极其不友善的迷彩旅行包中,可怜的小白狗终于察觉到了不妙的气氛,可惜已经迟了。
“幸好没长很大,装得下。”狄远赫感慨了一句。
随后他朝外公外婆挥了挥手,左手拎着自己的行李箱,右手拎着装着狗狗的迷彩包,走向了车库。
“啪嗒”一声,行李箱被塞进了车的后备箱中,车门被打开,迷彩包被稳稳地放到了副驾上。
怕车内太闷,狄远赫刚开了半扇窗打算透透气,随后就听到了外婆喊他的声音。
“阿赫!带上点吃的,路上饿了的话可以吃!”
“还有水,大热天的,不喝水不行!”
狄远赫匆匆地关上车门,边走边答道,“这些我都带了,外婆你不用担心,要是急用的话我可以去服务区买。”
“服务区的东西又贵又少,哪比得上家里的好。”外婆不认可。
外公找了个袋子,把一些能吃的东西全放了进去,“之前家里有朋友送了我几包葡泸的特产,都是他们家里自己做的,干净好吃,耐放,味道很不错。”
“阿赫你把它们也带上,到了学校可以分点给室友和同学吃,喜欢吃的话记得打电话和我说,我做新的给你寄过去。”
狄远赫实在没法拒绝长辈的热情,手中的东西越塞越多,“……够多了,真的不用了。”
“哪里多了。”外公拍了拍大外孙的肩膀,“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该多吃一点,在我年轻那会,这点东西不够我塞牙缝。”
狄远赫站在原地,看着相处了整整一个假期的外公外婆,他们已经不年轻了,岁月的皱纹爬上了他们的眼角。
他沉默了一会后开口了,“外公外婆,这个假期我过得很开心。”
“以后有空我们一家人去拍张全家福吧。”
“好。”外婆抬手给了自己大外孙一个拥抱,“外婆祝你前程似锦,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
*
葡挞模模糊糊听到外面传来的讲话声,但声音过小它听不清。
密闭狭窄的空间总是让狗狗厌烦的,以前的它也许会被这个迷彩旅行包束缚住,但经过一个多月的成长,它已经不再受制于人了。
而且刚才干饭没干饱,它现在要回去继续吃早餐了。
副驾上的旅行包剧烈地晃动了两下,白色的圆爪爪按在了拉链处,几秒钟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出了头,葡挞跳了两下,灵活地翻出了窗,消失不见了。
狄远赫没有意识到小白狗越狱了,他现在的关注点在弟弟身上。
烧水壶里的水在咕噜咕噜地沸腾着,锅里的小米粥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森芒站在日历前盯着瞧。
“阿芒,我要走了。”狄远赫朝弟弟的方向张开双臂,“不和哥哥来个离别的拥抱吗?”
森芒没回头,继续数着日历的数字。
“阿芒?”狄远赫又喊了一声。
“不对,时间不对。”森芒皱着眉头,用荧光黄的笔在日历上戳了两戳,愤怒地回头,“你明明还有两天的时间。”
狄远赫的表情僵住了,说实话要不是弟弟提起,他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咳了一声,尴尬地解释,“阿芒,那个其实不是我的时间表,是阿恒的。”
“一直忘了和你解释。”
森芒眼神中带着难以置信,也就是说他整整被骗了一个多月。
哥哥还在努力解释,“虽然我开学是在九月初,但学校有些事务需要人提前去处理。”
“……额真的不来个一个离别的拥抱吗?”
“不来。”森芒的脸气得鼓鼓的,他回头再次在日历上认真数了数天数,报出了确切的数字,“这么长时间你都没和我解释!你是个大骗子!”
“第二次了!我那么相信你!”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觉得这个误会无伤大雅。”狄远赫注意到弟弟表情越来越黑,赶紧补救,“好吧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这样做,对不起。”
可惜他的道歉只换来了弟弟的一声冷哼。
狄远赫不得不把求助的目光望向了在一旁观望的外公外婆。
外婆摇头表示自己没辙,芒芒最多和自己闹点小别扭,很少生大气,面对这种事情她的经验不多。
外公直接假装自己没看到大外孙的求救信号,继续喝茶。
他没打算掺和兄弟两的小打小闹,同辈之间有点争吵,感情才会更好。
狄远赫叹了口气,蹲下来刚打算再次道歉,“阿芒我真的错……”
没等他说完,就被弟弟凶巴巴地瞪了一眼,独自上楼,早餐也没吃。
脚步声重得像是和全世界宣告有人生气了,几秒钟后门被“嘭”的一声关上了。
如果就这样离开,狄远赫毫不怀疑他和自己弟弟的感情会就此破裂,打再多电话送再多礼物也没用。
这种事情,森芒绝对做得出来。
狄远赫站在弟弟的房门前,敲了两三下,“阿芒,哥哥来给你道歉了。”
“阿芒?”
门内没人应他。
他扭了扭门,发现门没锁,“别生气了,哥哥可以开门进来吗?”
门内还是没人应他。
狄远赫开了门,站在门口,森芒独自一人低着头抱着小方枕坐在阳台上,阳光没有照到他的脸上,狄远赫走近了些,看到了弟弟有些红的眼角。
他伸手摸了摸对方乌黑的头发,但弟弟还是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碧蓝的天空飘着白色的云朵,大树舒展着身上的每一片绿叶,麻雀在树屋的檐角上唱歌嬉戏,远处的莽莽群山都因为无数种这样的歌声变得富有生机。
狄远赫在森芒的身旁坐下,抬头眺望远处的风景,“这段时间我觉得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重新认识了你,我能在这里过得这么开心,都是因为有你。”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不会来这里生活。”
狄远赫说,“等下个假期想去哥哥那边玩吗?”
森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A城B城或者其他地方都可以,任你选。”狄远赫补充道。
“真的?”森芒抬头,吸了吸鼻子,“你不会又骗我吧?”
“刚才真的是误会。”狄远赫为自己辩解,“我几乎把它给忘了,不是故意的。”
“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森芒勉勉强强相信了,他思维跳跃得很快,“我想去海上。”
“啊?”狄远赫没想到跨度这么大。
“城市不好玩。”森芒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对A城和B城不感兴趣。”
“我更想去潜水看珊瑚虫,我还要和海豚和水母一起游泳。”
一瞬间,狄远赫心中翻起了无数的想法,他准确地抓住了最重要的那个,“……等等,阿芒你会游泳吗?”
哥哥仔细回想了一下和弟弟的相处,暴雨没来之前葡子江的江水深度最多到阿芒的膝盖处,想要在这种高度下学会游泳是很有难度的一件事。
“不会,这个很重要吗?”森芒耿直地问,“我会穿上救生衣和带上泳圈的。”
“这个当然重要。”狄远赫扶额叹气,接着问他,“那有坐过船吗?有晕船吗?”
“不知道。”森芒说,“这个也很重要吗?”
狄远赫为弟弟无理由的自信沉默一秒,自信是好事,但在自信之前最好要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可身为哥哥,他不能打击弟弟。
所以狄远赫委婉地提出建议,“想在草原上骑马吗?听说那边有人会训鹰。”
“都想看。”森芒没有身为一只旱鸭子的自觉,他没听懂哥哥的暗示,“听说海豚的智商很高,我要和它们一起游泳。”
“这个活动得等你长大一点才可以。”狄远赫说,“你现在太小了,是不被允许进行这种活动的,而且在此之前你要先学会游泳。”
“不过你不能独自去葡子江学,我会和外公外婆说让你去游泳馆,那边有专门的教练会教你。”
森芒思考了一会,妥协地点了点头。
狄远赫安心下来,看到了楼下狗狗们奔跑的身影,猛地想起了什么,立马转头叮嘱弟弟,“不准学狗子们的游法,它们不是好老师,无论哪只都不是。”
“到了游泳馆,教练会教给你很多游泳方法。”
“千万不能和狗子们瞎学,知道吗?”狄远赫再次重复了一遍。
森芒点头。
狄远赫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过了他要出发的时间了,两个人静静地看着远山,哥哥再次给了弟弟一个大拥抱,然后松开。
“好了哥哥要走了,下次有机会再陪你玩。”
森芒没给他那么快松开,他抓住哥哥的袖子,把头埋在了对方的肩膀处,几滴泪水浸湿了衣服。
狄远赫摸着弟弟乌黑柔软的头发,安慰他,“阿芒别哭了,以后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在你身边,我的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快到接近正午了,阳光如金,天空是炫目的白色,蝴蝶在树丛中飞舞。
狄远赫开了车门,坐上了车,瞥了一眼放在副驾上的迷彩旅行包,确认什么东西都带齐了后,扭动钥匙开启了发动机。
路虎慢慢驶出了院子上了马路,他看到在后视镜中,自己的弟弟站在门口看向自己的方向,跟着跑了几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他的影子越变越小,直到消失在后视镜外。
狄远赫把手伸到口袋里摸到了今早拿到的那张照片,露出了一个微笑。
*
一路上没出什么大事,在路程开到一半的时候,室友给狄远赫打了个电话。
“喂是赫哥吗?”室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现在开车呢?”
“没。”狄远赫说,“刚好我停在服务区里休息。”
“我听着你那边怎么有点卡?”室友有些疑惑,“信号不好吗?”
“我的手机给我弟用了,这部是我问我外公拿的机子,几年前的款,信号可能不太稳定。”狄远赫喝了口水,“有什么事吗?”
“也没啥大事,就是打电话过来提醒你别忘了把我的狗子带上。”
“我劝了我妈一个暑假,她终于答应养了,可废了我不少口舌,过了一暑假狗子还好吗,有胖点不?”
“应该是胖了,放心它被养得很好。”狄远赫说,“我外公家里养了四只狗子,多加一只完全不碍事。”
“那你现在刚好有空,帮忙拍张照,我发给我妈瞧瞧。”室友很兴奋。
“行。”狄远赫答应了,伸手把副驾的迷彩包拿了过来,重量过轻,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没有小白狗。
“喂赫哥,你怎么不出声了?又卡了吗?”室友的声音还在电话那头响着。
狄远赫人傻了,他解下安全带,往车内看了个遍,一只狗的影子也没瞧见。
“喂听得见吗?”室友使劲晃了晃手机,“赫哥?狄远赫?”
“没有卡,我听得见。”狄远赫深吸一口气,“我这里出了点状况,现在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
另外一边,森芒站在厨房处洗了把脸,打算从冰箱里拿块西瓜来吃,突然脚踝处被蹭了一下,是熟悉的毛茸茸触感。
他低头望去,葡挞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冲他眨了两下眼睛,前爪啪啪敲地,表示的意思很明显,它也要吃。
森芒愣住,一人一狗对视一眼。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森芒用脚在它身侧轻轻一拱。
小白狗应声翻倒在地,露出柔软的肚皮,“汪呜~”
60
距离狄远赫出发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
天空碧蓝依旧, 大风把云从远方吹了过来,占了天空一小半面积,云的影子投在屋檐上, 遮挡住了烈日。
外公在书房里开着电脑, 察看着邮箱里的邮件,一两个星期没看, 邮件数量多得想让人关掉电脑,就算是退休了, 过来求问的人也没有少多少。
一个领域大牛,无论是退休还是转行, 只要他在,无数的邀请函和请教信就会像账单准时准点发到他的邮箱里,绝不会延期。
外公喝了口茶, 慢悠悠地点开了下一封邮件。
突然摆放在桌上的手机滴滴响了,屏幕上大大地显示着狄远赫的名字。
难道阿赫已经到学校了?
外公瞥了眼时间,就算是飙车, 也没到的那么快。
“喂外公吗?”狄远赫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隐约能听见他那处的汽车鸣笛声, “我刚发现葡挞不在车上, 你有在家里看到它吗?”
“葡挞?”外公想了想,“没有啊, 它不是和你一起走的吗?”
“是啊。”狄远赫的声音中带着无言的崩溃, “我记得是把它放到袋子里了,但现在看不到它影子。”
“我怀疑它偷偷溜下车了, 外公你能帮我在家里找找吗?”
外公起身走到窗外看了一眼, 只看到大狗子们在扑腾,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安慰大外孙,“葡挞那么乖,没可能不见的。”
“阿赫你别着急,我现在去找找。”
“别担心。”
外公走出书房,看了四周一圈,没看到熟悉的白色影子,楼下传来电视的播放声,外公一步步走向楼梯,声音越来越清晰。
“宠物梳毛梳是专门为动物皮毛设计,它们能深入毛发根部,梳顺和蓬松毛发,移除死毛,今天我们则是要介绍梳子的制作流程。”
“在这家工厂里,电脑控制的锯片会将金属小棒切成6英寸长的切片,然后在尾端进行预钻孔,接着再制作出精确的掏槽孔……”
森芒了然地点头,捧着西瓜用勺子挖了一口吃进嘴里。
他没有忘记蹲在他膝盖上的小白狗,挖下半勺西瓜递到了对方的盆盆里。
外公一下楼就看到这番景象,显然小外孙和小白狗吃得很欢。
森芒看到自己时也没解释,第一反应是伸出了橄榄枝做邀请,“外公,要一起吃吗?”
葡挞同样可可爱爱地抬起头,无辜地看向外公,西瓜汁把它嘴边的毛染成了粉红色。
看来不用自己辛苦找了,外公心中又悲又喜。
森芒没察觉外公情绪的复杂,勺子在西瓜上挖下一块,眼神示意对方,真的不要吗?
外公摆摆手,“你吃吧。”
然后他转身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看到葡挞了,它安全得很。”
“现在在和芒芒吃西瓜呢,要是不着急,十一假期我和你外婆应该会去A城一趟,到时候把狗子捎给你。”
“只能这样了。”狄远赫无奈地说。
*
太阳落山了,余晖照在学校高大的钟楼上,给每一座教学楼都抹上了一抹红,旗帜在夜风中飘扬。
狄远赫提着自己的行李回到寝室时,里面空无一人。
大家都去吃晚饭去了。
他三两下打开了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被随意扔在椅背上,特产放在了食物架上。
狄远赫拉开抽屉,取出里面的纸胶带,准备找个地方把阿芒的照片贴起来。
门外传来咚咚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咦寝室的灯怎么亮了?”
不一会儿门开了,“赫哥你回来了?”
“一个假期不见,过得怎么样啊?”
“还成。”狄远赫说着,抬头看向自己的室友梁丘咏,“狗子找到了,还在我家里,它很安全,能吃能喝,今天跟我弟弟一起吃西瓜。”
“应该是趁着我回去取东西的时候从车上溜下来了。”
“……这么厉害?”梁丘咏半信半疑,“它那么小一只看着不像啊,当初抱它回来的时候蹦都不敢蹦,看到人只会一个劲地发抖。”
“现在不一样了。”狄远赫说,“我弟家养了四只狗,它被养莽了。”
“真的假的?”室友想象不出豆丁小狗崽变熊的模样,“我妹说它胆子小得要命,看到生人就躲。”
“它变得很彻底。”狄远赫说,“我弟几乎每天带着它们几只狗子出门跑步玩球,不玩到趴下不回家,体力比一般狗子好上几倍。”
“它现在都敢和德牧吵架,凶的很。”
“……等等你们家那几只狗子是什么品种来着?”梁丘咏意识到了问题的不对劲。
“三只德牧,一只金毛。”狄远赫说,“平均每只八十斤。”
“我记得我家的小白狗才……”室友讪讪地说。
狄远赫点头,“它成长了。”
室友:……
成长果然是痛苦的旅程。
梁丘咏摇头想象不出未来小狗崽来到自己家的景象,妹妹和自己拍着胸膛和妈妈保证小狗是品种优良性格温柔的乖乖,现在养成了钢牙小白兔,这可咋整。
他忧愁地把篮球扔进储物箱里,回头问狄远赫,“能让你弟把它的性子养回来吗?”
“你说呢?”狄远赫反问道。
“我回去怎么和我妈我妹解释。”室友内心很绝望,“这和她们想要的又乖又甜的狗崽不一样啊。”
狄远赫耸肩安慰道,“放心,它又凶又会撒娇,我弟弟和外公都很喜欢它。”
梁丘咏想不到解决的办法干脆摆烂,他的目光停在了食物架的特产上。
狄远赫没留意到室友饿狼般的眼神,他转头在桌面上看了一圈,终于选中了合适的位置,他撕下一圈胶带,打算把照片贴上去。
“赫哥?”梁丘咏连续喊了好几声人,狄远赫没理他。
“折腾什么呢?”他猛地凑近搭上狄远赫的肩,“照片?你对象的?”
“不厚道,怎么能背叛组织找了对象?”
“快让我瞧瞧长什么样。”
“是我弟弟。”狄远赫把照片仔细地贴到书桌前。
“刚考上A大的那个吗?”室友凑近看了眼,“大学四年,没见你摆他的照片出来啊,怎么突然来兴致了?”
“不过这年龄好像不太对劲。”
“不是,是家里最小的那个。”狄远赫说,“你也知道我爸妈离婚了,他的抚养权在我妈那边,我这个假期所有时间都耗在他身边了。”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都特别难搞。”室友颇有体会,“我妹就是这样。”
“不,他不一样。”狄远赫摇头,“我弟是个天才,比电视里演的那些更厉害,他才八岁就能帮我外公处理数据,要是在努力点,说不定论文上就能有他的署名。”
“×!”室友忍不住口吐芬芳,“这么夸张吗?”
“不用人教,他看了几天书就学会了微积分。”狄远赫继续说,“我外公给他请的老师不是教授就是海外博士后,他的课我跟着上了几节,有大半我听不懂。”
“……我拿我妹换你弟可以不?”说起这个,梁丘咏脑壳就疼,“你不知道我教我妹数学的时候有多痛苦,一道题讲个三五遍都没讲通,暑假给她补习,我减寿十年。”
“你弟这么厉害,你肯定没有体会过这种经历。”
狄远赫想起了他弟糟糕透顶的语文沉默了,“经历过,他因为三年级的语文试卷只考了45分被校长建议趁着年纪小先打好基础。”
“天才都这么极端的吗?”梁丘咏不理解天才的世界,他凑到照片前仔细看了看这位天才儿童的相貌,“看着好小好乖,不过身边的狗子也太多了吧。”
“这是什么大户人家,我以为你跟我开玩笑的。”
“没跟你开玩笑。”狄远赫说,“全是我弟的爱犬。”
“一般人都是放自己对象的照片吧,其余一般是放全家福吧?”梁丘咏笑他,“搞得我以为你假期有重大突破呢。”
“全家福没来得及拍,我弟那么可爱放他的照片怎么了?”狄远赫拿拳头在他面前舞了舞,威胁道,“别忘了你的狗子还在我弟的手上。”
“说话注意点。”
说罢,一张俘虏现状照片怼到了梁丘咏面前。
梁丘咏定眼一看,看到他的小白狗趴在一个小男孩的膝盖上,一人一狗快乐吃西瓜,被拍的瞬间,两双眼睛都睁得圆圆的看向镜头,清透像是在雨水中滚过一圈。
百分百神似。
“……”他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好一会儿,“好吧,我能理解你的行为了,你弟真的很可爱了。”
“赫哥,我可以立马把我妹的联系方式给你弟,有兴趣和我成为亲家吗?”
“滚。”狄远赫言简意赅。
“哎真的不考虑吗?”梁丘咏很遗憾,“先认识一下也行啊,我妹妹长得很好看的,可以提前培养培养感情……哎哎说归说,突然动手干什么!”
“……别打了别打了,不行就算了。”
“对了,那边的特产看起来很好吃,可以分我点不?”
*
葡子江的江水在傍晚的余晖中闪着粼粼波光,岸边长出的杂草时不时在水面上点出一两片涟漪,天空只能看见几缕破碎的卷云。
空调里的风在呼呼往外吹着,森芒拿着梳毛梳有一下没一下地帮狗子们梳着毛,原本应该看的书被他扔到了一遍,书的封面上还留下了不知哪只狗子的爪印。
他十分享受和狗狗们独处的时间,没有任何人打扰,安静地听着大家的呼吸声,外面的风声和树叶声,任由阳光吻着自己的脸。
杉莫凑到了小主人的旁边,轻轻地舔着他的手心,舌头上的倒刺痒得让森芒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挠了挠对方下巴。
对于犬类来说,最温情的表达就是舔吻,那是无可替代的感情交流,它们会在同伴受伤的时候为对方舔舐伤口,在快乐的时候用舔吻的方式分享快乐的情绪。*
人类和动物是有共通性的,没有动物能够拒绝快乐。
快乐是可以被传递的。*
森芒十分享受这一切,但是意外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芒芒,你人呢?”呼喊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狗房的门被打开了,外公拿着一套崭新的衣服走了进来。
“叫了你好久怎么不应声呢?”
森芒看了他一眼,对他手里的东西毫无兴趣,低头继续认真地狗狗们梳毛。
他冷淡的态度并没有熄灭外公的热情。
“看,这是下午刚到新校服。”外公把新衣服从包装里取了出来,举到了小外孙面前,“别给狗子们梳毛了,我们先来试一试校服合不合身。”
森芒接过这套蓝白相间的校服,用手摩擦了下布料后递了回去,“静电好重,容易黏上狗狗的毛,我不穿。”
这个理由外公不接受,他拖着森芒往屋子里的衣帽间走,“就算静电不重,你的衣服上也全是狗毛,多一件少一件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不仅是你的衣服,还有被子,房间里的地毯,全都有狗毛,每次洗都要花费大工夫,而且我说过很多次了,没有洗过脚的狗子不准带上床!”
“结果每次洗被子我能在你被子上面发现狗狗的脚印!”
森芒委屈地低下头。
外公想了想,做了让步,“我到时候和教务处说一声,向他们那边多买几套校服,到时候清理不干净的话我们直接换上新的。”
说完他把森芒推进了衣帽间,“去换吧。”
一分钟后,森芒出来了。
白色的校服衬衫加上蓝色的运动系长裤给他添上了几分校园的青葱感,小男孩低着头,墨黑的头发快长到了他的肩膀上。
这个造型让外公外婆眼前一亮。
“这个校服比我上学当年好看多了。”外公十分满意,“蓝色和白色穿在身上就显得人有活力。”
外婆认可点头,“听说葡泸一小的校服是附近几家学校最好看的,今天看着确实很不错。”
说着,她上下再仔细打量了一下,“不过芒芒的头发该剪了,也有几个月没剪过了,再长点就遮住眼睛了。”
“没关系,明天我可以带他去剪个头发。”外公说,“刚好在开学前有个新的面貌。”
“能脱了吗?”森芒自觉完成了任务,“我还没给狗狗们梳完毛。”
外公的神情变得严肃,“芒芒,先把这事放一放。”
他轻咳了两声,向面前的小朋友宣布,“你的假期快结束了,过两天就是你上学的日子了,以后每个星期至少有两天我会带你去学校上学。”
“在学校的时候你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好好和同学们相处,知道吗?”
森芒眨了眨眼睛,“狗狗能陪同吗?”
这个建议迅速被外公驳回,“不能。”
“如果只带亚历山大一只呢?”
“一只都不行!”
“那好吧。”森芒遗憾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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