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述玉连忙抬手打断:“阿姨,您快别说了,再说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走走走,现在就上家去!”阿姨比她这个湘妹子还要热情爽快。
“阿姨,我中午还有急事,实在过不去。”错失一顿地道沪市家常菜,黄述玉心里满是遗憾。
那时的她还未曾察觉,等未来很长时间,她往返庐州、沪市,记忆里,腊月弄堂屋檐下常挂鱼鲞,被整个冬天弄堂屋檐下常挂鱼鲞取代,成了沪市冬季一景,千禧年之后,这一景突然间消失,方才对时光流逝发出感慨。
出了弄堂口,骑行不过三分钟,便看见一家招待所。黄述玉上前向招待员打听,这两天是否有从版纳来的干部入住。得知确有两人,只是两人一早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
“她们有没有留言,说她们去哪了?”黄述玉追问。
“没有。”招待员想了想,摇了摇头。
既然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回来,黄述玉就不打算在这里干等人,她抓起车钥匙,大步离开,骑着摩托先去了邵万生和三洋。逛了一圈后她发现,这里的鱼鲞种类十分单一。她折返回招待所准备等人,路过一条街时,一股浓烈的咸腥气扑面而来,这里正是小东门与十六铺码头旁的外咸瓜弄。
黄述玉骑摩托车拐进外咸瓜弄,她还不知道她摸进了沪市的咸货心脏,稀里糊涂就遇见了国营副食品批发部,这里统销黄鱼鲞、鳗鲞、鳓鱼鲞、虫合虫莫鱼鲞,走出国营副食品批发部,再往前走几步,就会遇见国营摊位,主要卖一些散装杂鱼鲞、海蜇、虾皮。
更让她意外的是,在这里居然看见了产自徽省的淡水咸鱼。
再往前走,便是成片的石库门建筑。
黄述玉从摊主口中打听得知,如今黄鱼鲞批发价高得离谱,凭票都难买到,而虫合虫莫鱼鲞则便宜到离谱。她在心里暗暗盘算,抽空要给林巍打个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黄述玉哼着小曲往招待所赶,视线里突然密密麻麻涌来一串文字,瞬间遮住了前路。
[1973年冬至次年春,吕泗洋与大沙外中央渔场开展大规模越冬大黄鱼围捕,直接导致东海岱衢族大黄鱼近乎灭绝。另一场毁灭性围捕发生在1979年冬至次年春,地点在闽江口外与官井洋渔场。]
[这两次歼灭式大围捕,让野生大黄鱼差点灭绝。]
[就在近日,一条五斤以上的野生大黄鱼,卖出了六万元的天价。]
黄述玉怕发生交通事故,赶紧靠边停车,越看越是心惊,也终于明白,为何店里总有人抱怨黄鱼鲞越来越少、越来越贵,多数时候,就算有票也难以买到。
她摸着下巴,在心里问黄潇:“潇啊,黄鱼鲞有没有能代替的品种?”
黄潇立刻回应:[有啊,黄姑鱼、白姑鱼都可以。你刚才在市场上看见的黄鱼鲞,说不定就是黄姑鱼冒充的。黄鱼鲞肉质细嫩鲜香,黄姑鱼肉偏粗,带细刺,味道一般,白姑鱼的肉质最接近黄鱼,嫩是嫩,只是鲜味稍淡。]
也就是说,黄姑鱼颜色接近黄鱼,适合以假乱真,白姑鱼肉质接近黄鱼,口感更优。这两种海鱼,都能作为黄鱼鲞的平价替代品。
黄述玉心里有了盘算,骑上摩托直奔招待所。
摩托车引擎声刚响起,刀春丽就从招待所里冲了出来,朝着她用力挥舞手臂。林晓萍紧随其后跑出来,街上行人多,黄述玉骑得慢却稳。
景洪招待所的墙上,挂满了装裱好的相框,全是关于所长的报道,林晓萍对所长的认知,大半来自这面墙,小半来自景洪百姓的口口相传。
此刻见到真人,林晓萍心里满是好奇、崇拜与追随,这和隔着电话与偶像交流完全不同,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摩托车稳稳停在两人面前,黄述玉坐在车上,静静打量着她们。当初她和马吉贝离开后,没带走刀春丽,刀春丽在景洪招待所称王称霸,竟胆大包天带着小林同志做出这般离谱的事,黄述玉气得真想抽她一顿鸡毛掸子。
所长坐上南下火车的那天,她就接到了马科长的电话,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她起初还不服气,马科长说大过年的不兴责罚人,等年一过,就跟所长提议,从部里调个人过来主事。刀春丽一听,乐的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要是所里有了主事人,她是不是就能打申请调往庐州了?
可转念一想,部里来的人未必跟所长一条心,万一她去了庐州,景洪这么大的家业落到旁人手里,刀春丽想想就心疼得喘不过气。
她脸上神情阴晴不定,黄述玉用手掌捂住脸,示意两人上车,带她们去吃饭。
等菜的间隙,黄述玉问她们一早去了哪里。
“我们先去涉外招待所找孟庭、安夏他们,结果别说见人,连大门都没进去。”几人是来招待所培训的,刀春丽想着既然来了沪市,总要去看看同伴,可没有介绍信,根本不得入内。
她不甘心,拉着林晓萍坐在马路对面干等,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没等到熟悉的身影,反倒引来了公安,被“请”到派出所喝了杯热茶。
嘿,还别说沪市市民格外热心,见她们两个外地人大冬天在路边坐了两小时,生怕她们冻着,特意找了公安来,把她们“请”进屋里暖和。
刀春丽明显带着情绪,黄述玉就让林晓萍接着说。
“我……我们从派出所出来,就去……去了沪光电器厂。”林晓萍喉咙发紧,紧张得有些结巴。
黄述玉给她倒了杯水,轻声让她慢慢说,不用急:“然后呢?”
林晓萍看向刀春丽,刀春丽猛地站起身:“我去催催菜!”
林晓萍伸手扯住她的衣摆,硬着没把刀春丽留下来。
说好的同甘共苦的好姐妹呢!
林晓萍小口喝了口水,低着头,沉默许久才开口:“我们想去沪光电器厂见招待所车间的师傅,没见着人,反倒碰到了销售科的卢卫国。我们递了一瓶护发精油给他,刚好被姚师傅撞见了。”
“龙麦家具厂的姚慧敏姚师傅?”黄述玉闻到了瓜的气味。
林晓萍连忙点头:“就是她!观摩会的展示柜,还是卢卫国建议龙麦家具厂做的。姚师傅只看见我们三个人的手都碰着护发精油,脑子里就往别的地方想了,赶紧背过身说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就跑了。”
“然后你们就回来了?”黄述玉从兜里掏出西瓜子。
林晓萍耳根烧得通红:“卢卫国追着姚师傅解释,春丽举着护发精油追卢卫国,我怕春丽走丢,就跟在后面追她。我们四个人绕着厂子跑了一圈,全厂都在传我们在搞四角恋。春丽大声喊,说我们在谈工作,护发精油就是证据,还把精油塞给卢卫国,让他拿去送给喜欢的姑娘,说完就拉着我跑了。”
黄述玉轻咳一声,努力压着笑意,说起的官话:“春丽同志宣传护发精油的劲头,值得大家学习。”
所长不仅不生气,还表扬了刀春丽,林晓萍的三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林晓萍没跟过黄述玉,不知道黄述玉这个人该正经的时候老不正经,不该正经的时候,贼正经。
刀春丽知道自己被自家所长揶揄了,她一点也不害羞,还笑嘻嘻地冒出来,冲着林晓萍抬下巴:“我就说所长不会怪我们吧!”
“回去给我写份检讨。”黄述玉一句话,刀春丽瞬间蔫了。
饭后,黄述玉把两人送回招待所,从刀春丽那里拿了一瓶护发精油。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照相馆,见店里没客人,她便请照相师傅到家里拍照。
师傅先单独拍了一张窗户的照片,黄述玉又和窗户合影一张。
这是新的底片,刚拍几张,等底片用完才能洗照片。
不过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拍照的人多,底片用得也快,大概一周后,黄述玉就能拿到照片。
一周后,她不一定能在,黄述玉跟师傅提前说好了,如果一周后她没过来取照片,请帮她留着,她什么时候再来沪市,什么时候去照相馆取照片。
送走了师傅,黄述玉找个地方给林巍打去电话。
她把自己在沪市的发现一五一十告诉林巍,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顺着电话线传到耳边,黄述玉下意识揉了揉耳朵。
“我本就是沪市人,沪市百姓对鱼鲞的喜爱,我比你更清楚。”林巍缓缓说道,“沪市有大量宁波、舟山移民,把“压饭榔头”的鱼鲞带入到这里。我教马科长的那些吃法,清蒸、鲞蒸肉、鲞烧肉、鲞冻、鳓鲞烧毛豆炖豆腐,都是沪市最常见的做法。”
林巍顿了顿,问道:“你去过外咸瓜街、里咸瓜街吗?”
还里竟有里咸瓜街?她只记得外咸瓜街。林巍是老沪市人,前段时间还回来过,若是街没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黄述玉点头:“去过。”她应该去过,只是她不知道那是里咸瓜街。
“闽省和宁波那边,把黄鱼叫做瓜鱼,腌干后叫咸瓜,这两条街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林巍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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