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饭!”黄述玉呵呵干笑。


    她去过庐州的机床厂、电机厂、钢铁厂,她吃上了蛋汤泡锅巴,焦湖的小河鲜,饼沾满了小河鲜的汤汁,那叫一个鲜香。


    吃过了这么美食,黄述玉对部里的食堂抱着很大的希望。


    结果那一口菜裹着饭下嘴,差点没把她送走。


    籼米的口感和泡沫坐一桌,千张可以和盐腌制的海带坐一桌。


    不愿浪费的黄述玉硬着头皮把饭吃完了。


    饭盒上还沾着些米粒和油星子。


    就在无油菜汤旁边吃饭的黄述玉,又打一勺无油菜汤。


    无油菜汤是免费的,一勺子打不上来一片菜叶。


    黄述玉喝了两饭盒无油菜汤,饭盒都不用洗了,干净的能当做镜子照。


    咸味终于压下去了,黄述玉转了一个弯子去了后厨,问后厨职工要了些开水,重新给热水袋灌满热水,揣着热水袋打道回府。


    黄述玉在路上遇到街道办的人,街道办的人告诉黄述玉,今晚大概率要下大雪,交代黄述玉提前准备好铲雪工具,一旦下雪,明天早上他们单位所有职工都要到路上铲雪。


    黄述玉在这里已经经历过了一场大雪,对铲雪的流程十分熟悉。


    在这个时候最能感受到人人平等。


    不管你从事什么职业,多大的官,都要参与铲雪。


    黄述玉动员了所里所有员工,结果大雪没下下来,道路上只留了浅浅一层雪。


    黄述玉让所有员工该干嘛干嘛去,自己扛着大扫帚,把路上的雪沫往道路两边扫。


    她扫着扫着,一不小心扫到派出所门口。


    她马上把派出所门口的冻土层扫秃噜皮了。躲着黄述玉走路的派出所所长终于坐不住了,硬着头皮走出来。


    马科长一天三次过来追问进展,每次都那么巧赶上饭点。每次吃饭专挑油星子多的菜打,吃完饭嘴一抹就走了。


    黄所长变着法子在派出所门口游荡,搞得他们的同志心理压力倍增,都找借口出外勤去了。


    黄述玉背后是部里,那群学徒工背后是市G委领导。


    一个两个背景都大着嘞,他一个也不敢得罪。


    派出所所长哪个都不想得罪,杉木案子一直没有进展。


    “黄所长,派出所的同志都派出去寻找杉木,我们真的是尽力了,您就别为难我们了。”派出所所长一把从黄述玉手里夺过大扫帚,到大路上扫雪沫子。


    市G委来人了。


    擅长察言观色的派出所所长敏锐的察觉到秦干事脸色不大对劲,自作聪明的以为秦干事是来让他不要为难那几个学徒工。


    派出所所长当即丢下大扫帚,小跑上前对秦干事说:“那几个学徒工用樟木换杉木,主观上他们不存在盗窃……”


    派出所所长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干事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那么冷的天,派出所所长脸颊上竟然滑落几粒豆粒大的汗珠。


    秦干事离开前,语气僵硬对派出所所长说:“绝不允许向相关涉案人员和涉案人员有关的人员透露案件细节。”


    走的时候还瞥了一眼在路边够冻柿子的黄述玉。


    唐主任到底怎么跟市G委领导说的这件事?怎么秦干事的眼神那么不友善?


    黄述玉把冻柿子揣派出所所长手里,小跑地追了过去:“秦干事,我上次去榕城,吃到了比白糖还甜的橘子,是榕城那边的特产叫福橘。”


    “咱们有现成的通道把福橘运到庐州。”黄述玉反手指着自己,“榕城那边往庐州运零件,可以塞一批福橘。”


    “我是这么想的,我们可以到邻省借一批日用工业品,用日用工业品抵福橘,咱们再把福橘卖到隔壁省,左右手倒腾,赚一丢丢差价,拿这笔钱修路。”黄述玉,“咱们今天倒腾福橘,修了几百米的路,明天倒腾其他东西,再修几百米的路,咱们就能拥有全国最平坦、最宽的路。”


    黄述玉还把要想富先修路这套说辞搬了出来。


    交通限制了庐州的发展,这是每一个庐州人都知道的事。


    黄述玉的声音好似产生了某种魔力,一直在秦干事耳畔回荡。


    秦干事最终没有抵抗住,激动地抓住黄述玉的手,羞愧说:“黄所长,我误会了你,你来庐州并不是为了骗补贴、骗物资。”


    黄所长到榕城出差,还心系庐州的发展。


    她这样的胸襟怎么可能仅仅为了给庐州难看,抓着学徒工把杉木换成樟木的事情不放?这里边一定还有他想不明白的地方。


    对,在他这种门外汉眼中,杉木和樟木都是木,用来做电火桶的木框绰绰有余。


    但在设计者眼中,杉木就是最好的做电火桶木框的木料,她肯定无法接受用次等的樟木。


    秦干事激动地小跑着离开。


    派出所所长累得浑身冒汗,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了几个公安,亲自带队到家具厂抓捕学徒工……


    思绪回笼,黄述玉把目光再次投向韦俊强身上,饶有兴致地看韦俊强的表演。


    几名农村出生的学徒工,哪有那个人脉,弄到那么多樟木,还悄无声息地把杉木换成了樟木。


    学徒工被公安带走,谁急说明这个人铁定跟杉木丢失案子脱不开关系。


    韦俊强看似在替学徒工说情,其实在自救。


    “韦厂长,厂子是公家的,不是你个人的,你没有权利许诺损害国家财产的承诺。”黄述玉对韦俊强那句工钱分文不取,展开了回击。


    黄述玉着急赶火车,要不然她抓着这一点,当场把韦俊强送进G委。


    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黄述玉三人抵达金陵火车站转乘,韦俊强烂好心,损害全厂上百名工人利益的事情传得漫天飞。


    旁边曙光公社的主任包静,跑到研究所的职工宿舍制作蜂窝煤,从黄所长所中拿到一小笔木框订单。蜀山公社那边最先得到消息,天不亮就到职工宿舍报到,给他们做蜂窝煤,傍晚揣着一个订单离开。


    锅里的肉就这么多,一个两个都来分锅里的肉,锅里的肉马上就没几块了。


    韦俊强不去缓和家具厂和黄所长的关系,反而跑过去,逼人家放过学徒工。


    韦俊强宁愿牺牲他们的利益,也要保住几个学徒工。


    学徒工是韦俊强的爹,还是韦俊强的祖宗?


    全厂职工堵在韦俊强家门口,让韦俊强给他们一个说法。


    大家现在理智全无,韦俊强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大家都听不进去。他翻窗户离开,脚踩在冰层上打滑,从二楼摔了下去。


    韦俊强右小腿骨折,被听到惨叫声的职工送到医院。


    有几个职工家里孩子多,生活困难,把孩子带进医院:“厂长,你现在什么事也做不了,待在医院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帮我看一下孩子,中午给喂一顿饭,我晚上下班了过来接孩子。”


    厂长为了能保住那几个学徒工,都可以牺牲他们的利益。让厂长管他们孩子一顿饭,厂长应该不会介意吧!


    韦俊强住院期间,厂里职工都爱把孩子往他这里送。


    韦俊强这里俨然成了临时的托儿所。


    韦俊强借口上厕所,让自己老娘看着孩子。他穿上军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身残志坚、鬼鬼祟祟地出了医院。


    几个便衣公安一直守在医院外边,他们尾随跟上韦俊强。


    便衣公安怀里揣着黄述玉捐赠的暖水袋,整个人无比的温暖。这要是还能跟丢韦俊强,他们就脱了这身警服,到大西北植树造林去了。


    *


    绿皮火车还未停稳,一个年轻的女同志举着硬纸板,兴奋地挥舞着。


    硬纸板上用毛笔写着:“欢迎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的同志来沪。”


    黄述玉三人下了火车,就朝着这位女同志小跑过去。


    “你们好,我是对外贸易展销会的人,你们可以叫我小谢。”谢曼莹激动的一一跟他们握手。


    “我过来接你们的时候,3号场馆的日用家电区,徽省的展柜前围了一大群欧洲客商。”谢曼莹手舞足蹈描绘疯狂的场面,“戴着礼帽的德国客商捏起电热毯的边角,他摸了又摸,又翻到背面看走线,打断了旁边译员的翻译,顺手就去够订单本,黄毛的法国客商把他拉开,去抢订单本,穿格子西装的意大利客商急了,一把按住订单本,从皮包里掏出印着公司徽章的名片,拍在展台上,嘶吼“这批货我先定,我要800条电热毯、500个电火桶,现款,现在就签合同,签完合同我就安排人打预付款”。”


    他们办展销会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火爆的场面。


    本来被安排过来接黄述玉三人的干部,见到几个欧洲客商,围着徽省那边的代表和讲解员争了起来,有人掏出放大镜看细节,有人催着译员问价格和交货期,连路过的瑞士客商也被吸引了过来,踮着脚看大家在争论什么,偷偷地把译员拽到一边,想问译员有没有办法给他加塞一个订单,把订单往往前面加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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