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述玉掏出一把水果糖。
黄述玉刚刚露的那手,让孩子们惧怕黄述玉,又崇拜黄述玉。
一张张稚嫩的脸上露出畏惧又兴奋的表情,还有对糖果的渴望。
戴狗皮帽的小女孩带头走出来,昂首挺胸走上前,拿起一颗粉色糖果,给其他孩子传递安全的信号,其他孩子一哄而上把黄述玉围了起来,挑选他们喜欢的颜色。
“你们知道那里的横幅是什么时候没的吗?”黄述玉指不远处的树。
“我知道。我看到你们一群人在那里拉横幅,你们走了之后,井鹏就把横幅弄下来抱回了家。”
“井鹏妈妈用横幅缝裤衩子,我早晨起来看到井鹏妈妈缝裤衩子,晚上睡觉,井鹏妈妈还在缝裤衩子,一条裤衩子,她缝了好几天还没缝好。”
“井鹏好讨厌,别人家做好吃的不给他吃,他半夜砸人家窗户,还蹲人家上厕所,拿鞭炮炸茅坑,炸人家一身屎。”
“我们女孩子上厕所,警告他,不让他进来,他还闯进来。”……
大雪不仅擦去了车祸的痕迹,还抹去了孩子心中的恐惧。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抱怨井鹏横行霸道,井鹏爸妈胡搅蛮缠。
井鹏砸坏了他们家的窗户纸,井鹏爸妈不给赔,井鹏炸大人一身脏东西,井鹏爸妈不仅不带井鹏去找人家道歉,还满世界宣扬这件事,女孩子妈妈找上井鹏妈妈,让井鹏妈妈管束井鹏,结果当天井鹏妈妈带着井鹏到女澡堂洗澡。
孩子们怕大姐姐不知道谁是井鹏,跟大姐姐说刚刚那个被大人抱走的孩子就是井鹏。
“井鹏喜欢蹲在这个路口,拿鞭炮炸路过的自行车。”
“就在刚刚,他丢一个鞭炮炸自行车,鞭炮没响,他跑到路上捡鞭炮,被突然出现的卡车撞飞了出去。”
“我认识那个司机,是井鹏妈妈的表叔。”
“井鹏妈妈的表叔打开车门,手脚比我奶奶还不利索,从车上下来,一步一打滑朝井鹏走去,被突然冒出来的井鹏爸爸吓得一屁墩坐地上。”
“井鹏爸爸蹲地上,也不知道跟井鹏妈妈的表叔说了啥,井鹏妈妈的表叔跑上车,开走了卡车,井鹏爸爸也走了,后来,井鹏妈妈来了,抱着井鹏就是哭。”
“井鹏妈妈在鞭炮厂工作,井鹏兜里的鞭炮,都是井鹏妈妈从鞭炮厂偷的。”
“你们确定那个司机是井鹏妈妈的表叔?”问话的人不是黄述玉,而是白艺青。
“我们都见过井鹏妈妈的表叔,不会认错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学着大人的语气,说井鹏妈妈自从嫁到这个街道,就看不起这个街道上的每一个居民,她每年都去表叔家拜年,回来跟街坊炫耀,从年头炫耀到年尾。其实呢,井鹏妈妈去表叔家拜年,故意出洋相逗表叔一家人开心,回来就对街坊耀武扬威。
今年国庆,井鹏妈妈拎着东西到表叔家,井鹏妈妈前脚回来,她表叔后脚就追了过来,把东西放到院子里,头也不回就走了。
井鹏天天把他家这门亲戚挂在嘴上,井鹏妈妈的表叔到他们街道,当时他们都跑去看了,不会认错的。
黄述玉把剩下的糖果都分给了这群孩子,起身,把东西递给白艺青:“你先回去。”
说完,黄述玉一路狂奔,在脑中跟弹幕沟通:“你能不能搞到高胜在哪里出的车祸,具体时间?”
[塔头水库附近,时间是凌晨4点左右。]
“路过育青河分场?”黄述玉。
[对。]
黄述玉冲进了派出所,把证件拍在桌子上,绕过去看墙上的地图。
公安打开证件,看到黄述玉的职务,一个个面面相觑。
派出所所长下班,路过这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背影,他放慢了戴皮手套的速度,靠近手下,伸头看手下手中的证件。
“她来这里干嘛?”所长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摇头。
黄述玉眉头紧锁走向电话,给育青河分场人民武装部打去电话。
黄述玉报出了派出所的名字:“我这里发生了一起车祸,肇事司机跑了。目击者证实肇事司机是伤者母亲的表叔,这个表叔在运输公司上班。根据现场勘探,我们可以确定,肇事车辆一定经过育青河分场,希望你们帮忙拦截这辆车。”
武装部答应帮忙拦截可疑车辆。
黄述玉挂了电话,就听到派出所所长饱含愤怒的声音:“谁允许你用派出所名头的!”
黄述玉真诚道歉:“都怪我太急了,没考虑这么多,真对不起。”
为了弥补过错,她一边拨号,一边说:“我马上跟武装部解释,我在干校进修期间,遇到一起车祸,推测出肇事司机逃走的路线。”
沙所长冲上前,一把摁住话筒,转头咆哮:“还不赶紧去查伤者母亲的表叔。”万一那头抓住了肇事司机,他这头啥都不清楚,丢脸丢出了连珠山。
见手下傻愣愣杵在原地,沙所长一脚就踹了过去。
公安下意识躲闪,沙所长当场给众人表演一字马,沙所长的惨叫声给这场表演奏乐。
“被撞的孩子叫井鹏。”黄述玉提醒道。
派出所的公安戴上皮帽,拿上皮手套,用最快的速度闪出了沙所长的视野。
沙所长疼得脑瓜子嗡嗡响,一时间竟失去了语言能力。
黄述玉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怀疑沙所长拉断了韧带,韧带断裂还不算太糟糕,就怕肌肉也受伤了。
公安全出去了,黄述玉跑到路上拉了一个人,和她一起把沙所长抬高板车上。
热心市民拉板车,黄述玉在后面推,把沙所长送进了医院。
一个双手打石膏的医生给沙所长做检查,扭头对旁边的黄述玉说:“他要做韧带缝合手术,我暂时做不了手术,你赶紧把他送到其他医院。”
黄述玉害怕外科医生的手碰到自己,给外科医生带来二次伤害,往后躲闪,问:“医院就您一个外科医生值班吗?”
“首都来了一个外科专家,在四师医院坐诊,另外两个外科医生跟着副院长到四师医院学习去了。”外科医生解释道。
黄述玉和沙所长商量:“沙所长,其他医院的外科医生也有可能去四师医院学习去了,干脆我一步到位,把你送到四师医院,没准咱能幸运的遇到专家操刀。”
沙所长痛吟点头。
黄述玉出门重新找了一个热心市民,她和热心市民合作,把沙所长送到了四师医院。
兵团战士拉练,韧带出现断裂并不罕见,大家基本采用保守治疗。首都来的专家吴红英这趟来北大荒,就是把她摸索出的手术置换撕裂韧带的方法教给大家。
医院有十来个韧带断裂病患,通过保守治疗就能治愈,那么她就不建议用后者医治病患。
吴红英今晚就要离开北大荒,她要赶火车,只能带着遗憾离开了。
一群医生送吴红英。
“医生,医生,这里有一个病人,韧带断裂了,断裂情况可能更严重。”
一男一女抬着一个木板,木板上躺着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汉子,苍白的脸色中透着青灰。
吴红英脱离了队伍,疾走上前查看沙所长的情况。
“需要手术置换撕裂的韧带。”吴红英惊喜说。
其他医生一脸激动从黄述玉和热心市民手里夺走木板,脚步稳健又快抬着木板走进手术室。
“你是医生?”吴红英能够从细节中看出黄述玉是三人中的主导者,仅从病患躺在木板上被抬进来,没有通过抱或者背的姿势把病患送进医院,让病患的韧带没有受到二次伤害,她就能断定黄述玉有医疗常识。
“连部的卫生员是我培训的。”黄述玉没有正面回答吴红英,因为她压根就不是医生。
是基层医疗人员。基层医疗人员掌握这项技能可能避免一场因延误治疗造成的悲剧。思及此,吴红英把黄述玉带进了手术室。
沙所长没打全身麻药,所以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目睹了自己像猴子一样被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围观,交流着他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挨千刀的黄述玉,别说她只戴了口罩和无纺布帽,就算她化成灰,他也认得出她。
*
吴红英坐上了回首都的列车,沙所长躺在病床上,听手下汇报情况。
黄述玉通知他们沙所长在哪家医院,哪间病房,他们顺利地找到了沙所长。
“我们查到了明红叶的表叔,明红叶就是井鹏的妈妈,她表叔叫高胜,是运输公司二队成员,要运一批物资到良种场四分场,会路过育青河分场。”
“所长,有一件事非常奇怪,有一群孩子看到井鹏爸爸井良山目睹井鹏出车祸,他第一时间不是把井鹏送进医院,而是送走了高胜。”
“还有一件事更奇怪,井良山没把井鹏送进医院,而是把井鹏抱回了家。他们家大门紧闭,我们怎么叫门,门就是不开,我们确定屋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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