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兴邦拖着灌了铅的腿,在呼啸肆虐的北风中,深陷小腿的雪地中,蹒跚前行。


    班长扶着黄兴邦背上的黄述玉。


    黄述玉只记得黄兴邦和班长把她放在了马车上,就失去了意识。


    夜里,黄述玉被痒醒。发现自己在连部医院,她大脑空白一瞬,脸颊、双手、双脚一阵瘙痒,黄述玉没有心思想其他,赶紧查看自己的双手和双脚。


    手和脚起了一片红斑。


    红肿,痒的难受。


    她很小的时候,起过冻疮。刚开始冻疮长得像丘疹,孟妈以为她上火,给她煮了下火的汤。晚上她一直挠,早上起床一看,丘疹变成了水泡。孟爸立刻把她裹在棉袄里,带她到职工医院,医生说这是冻疮。


    冻疮治不好。


    这个冻疮和她小时候起的冻疮很不一样啊。


    黄述玉环顾周围,发现桌子上有一个铝饭盒,黄述玉捂着干瘪的肚子,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因为不确定铝饭盒是谁的,黄述玉艰难地移开了视线,在枕头旁边发现了她的挎包。


    黄述玉从包里掏出马油,认真涂抹脸和手脚。穿上衣服,黄述玉离开了病房,在走廊遇见了值班医生,医生脸上、手背上有几道抓痕,嘴角还有淤青。


    被黄述玉打量,值班医生眼中出现了愤怒。


    黄述玉蹙眉,他们似乎并没有交集,这份愤怒来的莫名其妙。


    他身上除了能看到的伤痕,还有不能看到的伤痕。他今日所受的屈辱,都是拜黄述玉所赐,他不想讲。那就来讲黄述玉这个人。


    没见到黄述玉以前,值班医生对黄述玉的偏见就已经很深了。


    看到黄述玉即便脸上起了肿胀性水泡,也藏不住她的好看,对黄述玉的偏见就更深了。


    他怀着恶意揣测黄述玉。


    今年凌汛抢险,黄述玉在场部医院喝茶读报,上面却给她申请了三等功;明明是徐连长找到劳改犯、司机、押车员,结果变成了黄述玉的功劳;明明是巡逻队队长发现了人贩子,又把功劳放在黄述玉头上;明明是陆连长一个人的功劳,结果陆连长把医治马的功劳让给了黄述玉。


    黄述玉攀上的后台很强!


    场部医院有三个岗位空缺,分场部医院有一个岗位空缺。


    黄述玉选择在这个时候昏迷,目的肯定是这个。


    面对一个跟他抢名额的人,值班医生没法像以前那样无所谓,跟同事聊黄述玉的风流史,他的胸腔被嫉妒、恨意塞满。当然,他不承认自己嫉妒黄述玉。


    黄述玉和他擦身而过,走进了女厕。


    她出来,走廊空无一人。


    黄述玉裹紧衣服,回到病房。


    赵文红灌一瓶开水回来,发现床上没人了。她放下暖瓶,正要去找黄述玉,黄述玉回来了。


    赵文红扶着黄述玉坐回病床上,倒一杯递给黄述玉,桌上铝饭盒里的饭已经凉了。赵文红拿起饭盒匆匆离开。


    黄述玉回想赵文红手上的红斑,捧着茶缸,沿着茶缸沿小口喝水。


    没过多久,赵文红抱着铝饭盒进来,把烫呼呼的饭盒交到黄述玉手里。


    “狍子肉。”赵文红不去看饭盒。


    赣省的炊事员炒的菜太霸道了,黄述玉打开饭盒,辣味和肉的香味直冲赵文红鼻子,赵文红忍不住咽口水。


    黄述玉让赵文红再给自己到一杯水,赵文红从床边的桌子上拿起暖瓶,一筷子肉凑到她嘴边,赵文红抬眼,就看到黄述玉弯着眼睛笑着看她,赵文红跟着笑出声,张嘴,吃下肉丝。


    辣的她斯哈斯哈,赵文红却如负释重笑出声:“狍子肉好吃吧!”


    虽然知道得了冻疮,最好忌辣。但是黄述玉受不了没辣椒的日子。狍子肉柴,在三种辣椒,多种香辛料的炒制下,格外香。


    “好吃。”黄述玉说。


    “改天我们一起上山给狍子下陷阱。”赵文红说。


    黄述玉眼睛发亮点头。


    五个小时前,她们宿舍的姐妹过来看望述玉,遇到一个医生跟一群护士指名道姓点述玉,否认了述玉的努力,把述玉的成就安在一个男人身上。没有医德的医生张口就说述玉特意穿不能御寒的衣物,故意被冻晕,他还一脸愤慨说述玉会在医院住到月末,躲避生产任务,年前述玉会被调到分场部或者场部医院。


    她们一群姐妹把挎包丢地上,把医生按在地上揍。


    医院医生匆匆赶来,他们偏信无医德医生,问她们的姓名,要到连部告她们。姐妹们看到了陆连长、张班长、黄兴邦的身影,率先找连长告状。


    张班长、黄兴邦气得把无德医生拎起来揍,连长拉着院长了解情况……


    在赵文红心里,无论事情是好是坏,当事人都有权利知道。赵文红一边臭骂无德医生,一边把事情始末讲给黄述玉听。


    “金院长看出了咱们连长是故意的,却假装没发现,主动往上凑配合连长。”赵文红摸着下巴说,“这个魏跃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让金院长都不待见他!”


    “魏跃脸上、手上有没有抓痕?”黄述玉眼睛猛地一睁。


    “有。”赵文红含蓄笑,“冬梅说男人最在乎脸面,在男人脸上留下抓痕,能够对男人造成最大的重创。”


    她刚刚在走廊遇见的值班医生大概就是魏跃,黄述玉攥紧筷子。


    赵文红以为黄述玉要说些什么,没想到黄述玉快速挥动筷子,埋头干饭。


    赵文红笑出声,很快,她神情严肃问:“述玉,你出发前,知青办向你发放棉衣棉裤和棉大衣吗?”


    狼吞虎咽的黄述玉抬头,视线落在赵文红身上的草绿色棉大衣上,咽下嘴中的饭,喝一口水说:“我们县从去年开始就没有北大荒、西北兵团名额,也就没北大荒、西北的物资。”


    “知青办后勤处全是雷州那边的物资。”黄述玉补充道。


    “知青办工作人员说这些物资是知青办免费赠送的,雷州的物资放在北大荒不实用,就不给了。”黄述玉吃口饭,继续说,“我来到连部,每个季度都能领到衣服,家里又给我准备了棉衣棉裤,我不缺衣服。”


    她还没适应北大荒的寒冷,黄述玉有自信她下年绝对不会像今年这样不抗冻。


    “我们这些知青靠当初知青办发放的棉衣棉裤和棉大衣保暖,你现在的衣服根本御不了寒。”随后,赵文红抱怨道,“杭城的知青办也说过同样的话,说是免费赠送,实际上几个月后,场部开始从我们的工资中扣钱。”


    赵文红没有回宿舍,和黄述玉挤一张床。


    第二天,赵文红没到食堂给黄述玉打饭,因为黄兴邦说他今早过来给黄述玉打饭。


    赵文红把自己裹得只露一双眼睛离开。


    黄兴邦走进病房,放下麻袋,摘下手套,手上的红斑比黄述玉还要严重。


    他把手插怀里暖了半天,才摘下狗皮帽子,从麻袋里掏出一件半旧不新的棉大衣,还有一条套脖围巾:“咱们连有一个鹤岗知青,她叫明秋夏,听说你没有御寒衣物,送来了一件棉大衣。这条套脖围巾是咱们班女知青和你宿舍的女知青凑毛线给你织的。”


    “她给我棉大衣,那她穿什么?”黄述玉眼睛微热问。


    “穿她爸的棉大衣。”黄兴邦偷偷跟黄述玉说,“她用连部的电话,打电话给她妈,今早她妈让物资车司机把棉大衣带给她。她穿着她爸的棉大衣上工,英姿飒爽。”


    “她爸在分场部后勤部工作。”黄兴邦咧嘴笑,“你别担心她爸没有棉大衣穿。”


    在这里遇到了一群可爱的人,黄述玉抱住棉大衣,暗自下了某个决定。


    黄兴邦拿了铝饭盒,出门给黄述玉打了饭。他回来,给自己全副武装,离开之前说:“医院的金院长就是延边朝鲜族人,我们二排一班的朴喜文、金娜美、李慧珍也是延边朝鲜族人。”


    黄述玉目送黄兴邦离开,吃了饭,奋笔在信纸上写着什么。半个小时后,黄述玉办了出院手续,穿上棉大衣,把脑袋包裹严实到连部。


    一路走来,黄述玉观察到文员手上长了冻疮,在雪地里收割黄豆的知青,身上的冻疮只会更严重。


    连长、指导员不在,黄述玉刚要走,转身之际遇到了成营长。黄述玉眼中亮起一束光,激动喊:“营长!”


    黄述玉被冻昏迷的事,成营长有所耳闻。看到黄述玉活蹦乱跳出现,成营长忍不住打趣道:“黄述玉同志,有没有考虑到营部医院工作?”


    “报告营长,没有考虑过。”黄述玉态度端正回答完,又嘿嘿笑说,“营长,我经受住了诱惑。”


    成营长是真的想把她调到营部,但黄述玉把这件事当做考验,成营长也没解释。


    成营长换一个话题,问:“你们连长、指导员在雪地里扒黄豆,不在连部,你来连部做什么?”


    “营长,每一位知青来北大荒前,知青办都会发放棉衣棉裤、棉大衣……”黄述玉把阳县知青办后勤部没有北大荒物资的原因说了一遍,绕了一个大圈说,“来到北大荒,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然而我却留下了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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