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了,薛兰先一步冲出人群,涕泪横飞着朝着阿宁飞奔而去,那声“姐姐”响亮地回荡山间。
巨大的冲击震得阿宁往后退了一步,随即伸出一手轻轻拍了拍薛兰的背,什么话也没说,此番动作却道尽千言万语。
薛兰抽噎着道:“姐姐,你不用再逃了,他说不会再追究从前的事,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对于这句话,阿宁没有做出回答。
这时,裴镜将承姝放在草色倾覆的小道儿上,轻轻朝前推了推,“承姝,快去。”
阿宁不自觉抬头看向那道小小的身影。薛兰也抹着眼泪退到一旁,冲着承姝招了招手。
承姝眨巴了亮亮的眼睛,迈出去两步,可却再没有了下一步动作,只是怯生生地往前看,抬头看了看阿娘,又看了看紧紧抓着阿娘的小姑娘。
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她一下便酸了鼻头,泪花布满眼眶。但她强忍着不肯哭出来。
在承姝身后的裴镜急得不行,恨不能亲自抱人上前去。倘若使出了这计谋,还是不能让她动摇,成功接回她,他才是要疯了。
阿宁蹲下身,看向身边的人,“云汀,姐姐先过去一趟,好吗?”
云汀抬眸看了看对面的傻子哥,乖乖点了点头。
紧紧抓着阿宁的小手缓缓松开了。
阿宁温柔地摸了摸云汀的脑袋,旋即朝着承姝走了过去,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承姝那双大眼睛盯着阿宁的一举一动,明明泪花已经在打转,可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阿宁小心揽住承姝的背,放软了声音:“承姝,还记得阿娘吗?”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111章 权力
温热的手掌覆在背上后, 裹着黑眼球的一汪晶莹冷不丁滚落下来,那张小嘴瘪了又瘪,嘴里含糊不清:“是不是承姝总哭, 所以阿娘, 阿娘才不要承姝了?”
此番场景此番话语,令阿宁的心像是被针扎一般疼。
她探出手,慌忙拭去承姝面颊上的泪痕, 顺势将人揽入怀中,“阿娘怎么会不要承姝呢?是阿娘对不住你, 阿娘很想你。”
‘哇’地一声,承姝终于忍不住大哭了出来。
伸出小胳膊紧紧环住阿宁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胸口, 哭得浑身发抖,连嘴里的“阿娘”都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这些年的思念和委屈,全都顺着眼泪涌了出来。
怀里软乎乎的身子实实在在的,愧疚如同滔滔江水涌上心头,阿宁眼中滚烫的泪水翻涌而出。
她轻轻拍着承姝的背,一遍遍地应着,一遍遍地说着“阿娘在, 阿娘在”。
瞧着这一幕,裴镜跟着上前, 张开双臂将相拥而泣的母女俩都搂入怀中,又轻又重地拥着, 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小孩子的心性总是简单的, 被阿宁哄着大哭了一场后便不记怨了。吃了一大碗馄饨后, 就被薛兰带着在外头浅滩上, 和云汀一同玩起了沙子和水, 笑得咯吱咯吱肆意张扬。
静得人心发慌的屋内,裴镜坐在往回最常坐的矮凳子上,依旧端端正正,“阿宁,同我回去罢,你忍心再看承姝难过吗?你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年,我和承姝是怎么过来的吗?”
阿宁不看他,只问:“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这话一出口,裴镜当即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这个……”
他好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阿宁便明白了一切,果真是装傻子欺骗她呢!她倏地站起身来,“你走吧!”
裴镜跟着起身,攥住她的手腕儿,“阿宁,你不是已经知道那个误会了吗?”
在前往云来镇之前,裴镜早已得到消息,阿宁上街后常与一跛足男人会面,那男人是李家赘婿,名为陶文。
这个名字,实在是久违了。
缘及此,裴镜也总算知晓那日,阿宁归家后为何态度不同,为何会温柔地为他擦洗身子,为何触及他后背伤疤时那般悸动。
她不也是心疼他,心中有他的吗?
若是早知道装可怜就能得到她的怜爱,还费那么大的劲儿作甚?
阿宁紧了紧眉头,依旧背对着他,“裴镜,你我之间隔着的,早已不只是轻飘飘的误会二字。”
他的父亲毁了她的人生,间接和直接害了她的两个妹妹,而她又手刃了他的父亲报了仇。他们之间恩怨纠葛,如何是‘误会’二字能说得清楚的呢?
对于这些事,裴镜又如何能不明白?
可相比于失去她,什么恩怨情仇,也没什么难以放下的了。
更何况,本就是那人做了错事。
裴镜绕到她身前,低眸凝视着她,喉头轻微滚动,“那承姝呢?她是我们的骨血,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提起这个,阿宁心头掀起一阵苦涩。
不自觉抬眸冲着窗外的方向望去一眼,遂叹了口气,如同下定决心似的脱开他的手,“若你愿放手,我们便可母女团聚,若你不愿放手,你就将她带走罢。”
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裴镜脑袋里嗡嗡地响,面色愈发晦暗。
他瞧着方才那母女相拥的一幕,又知晓了陶文之事,想着这次怎么也能妥了,却未曾想到,她竟还是这般执拗。
“你当真就,这般狠心?”裴镜喉头发哽,语调也不甚平稳。
阿宁撇开头,坦然道:“立身先为己,其次才为母,我有我的路,她有她的人生,倘若你不愿放手,我又能耐你何?你只不过动动手指,便能轻易要了我们的命。”
听到这话,裴镜只觉脑门胀痛起来,闭眸吸了一口气,“你真是惯会气我,谁要你们的命了!你分明是想叫我死在前头。”
阿宁紧接着说:“那便恳请陛下放手!”
“我此生唯一放不下的,是你!”裴镜咬咬牙,一把扯了腰带,抬肩翻了衣裳,露出满背的疤痕对向她。
“这满背的伤疤,还不足以得到你的怜惜吗?难道你的柔情,给一个傻子也不愿给我半分吗?”
那背上的伤的确足以令她动容,只是那种动容更容易给一个天真愚蠢的傻子,而不是眼前这个精于算计,曾欺骗过她伤害过她的男人。
阿宁早已打定了主意,她不喜欢在宫里被约束的日子,更不愿做那后宫笼雀。
她迟迟没有应答,裴镜却好似想到了什么,不甘和困惑的眼神,瞬时变得清明起来,他喊来侍从,将那道率先准备好的圣旨拿了进来。
裴镜将那道圣旨递到她面前,“若是,这也依你呢?”
犹豫片刻,阿宁方才接过了圣旨,打开一看,眼中倏地闪过一道惊异,不可置信地仔细盯着看了半晌,又抬起头诧异地看向裴镜。
裴镜微微翘起嘴角,“这便是我的诚意,就当是为了你的信念,就当是为了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如何?”
从前他信奉律法伦常,后来在陵县时,瞧见阿宁为了户头逼不得已假婚,薛兰为了念书不得已扮做男子,又跟着阿宁在这山里头住着,亲眼亲闻那些穷苦女孩遭遇,愈发觉得那些困住女子的规矩,全是没道理的桎梏。
女子同为人,本就不该低男子一等。
只是这时候的阿宁,依旧抱着几分怀疑,“你是皇帝,倘若你随时收回呢?”
裴镜诚恳地盯着她的脸,眸光一动未动。
“你会是我的皇后。”
“若我真有糊涂昏头的那一日,那便利用你手中的权力。”
“刺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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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圣旨颁布后,大宣律法自此改写。
天地生民,男女皆具灵气,育才本不该分雌雄。
自那而后,凡民间女子,无论士族寒门,皆可入地方书院读书习文,与男子同受教化。
若是学业有成,亦准许赶赴科举,入朝理政,与朝臣同列为官,不再只囿于后宅。
女子年满及笄,足以自立者,可凭意愿脱离宗族依附,登记户籍,自立门户,享有田产置业、持家理事之权。
裴镜敢不顾朝臣反对推翻旧制的另一原因,还因一人,承姝。
这是他唯一的孩子,自上回阿宁难产之事过去,他再也不愿看到阿宁受生育之苦,他不会再有旁的孩子。
倘若这世上的女子能独自成户,能念书能科举为官,那即便是做一国之君,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了。
即便刚开始颁布法令实施时多有受阻,可渐渐地,各家士族竟也发现自家后宅女儿聪颖□□,比家中男子也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
况且族中女儿若是也能入朝为官,也可让族中荣耀多一道屏障,便也鼎力支持此法令了起来。
自此之后,各族中的女子不再只有联姻这一条窄路可走,她们同样可以靠才华和学识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自打女子可以读书考取功名之后,薛兰当即准备应考,又回了国子监念书,只是这回,她是以堂堂正正的女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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