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 有多少女子囿于一方闺庭, 束于内闱,空有才华却无从施展,只能困在后院斗转晨昏, 蹉磨了大好年华,殊为可惜。
能念书者多为贵族, 可为贵族又受家族宗祠所缚,嫁娶不由人,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 常常身不由己。
阿宁自小身世沉浮,不管是细作或有身份的贵族,亦或是作为普通人,只要身为女子,便免不了被这千古教条所困,她很想为此做点什么。
看着纸上洒然遒劲的字迹,阿宁表示赞赏地点了点头, 最后又让裴镜签下大名,顺便还抓住他的手盖了个印儿。
阿宁想着。裴镜的外伤大致已经痊愈, 失踪这般久,也不知京中乱成什么样了?
她也该让他回去了。
即便这纸上的事情做不到, 给他提个醒也是好的, 待他脑子恢复清明, 或许也会往这方面思量一番。
暮色铺散天际, 河面布满青光薄雾。
滚滚热气扑在阿宁皎洁白皙的面容上, 她放下瓜瓢,提着氤氲着白雾的水桶走向屋中,屋子中央,早已放好一个可容纳一人坐进去的浅木盆,裴镜痴愣愣地站在一旁。
“脱衣服吧。”阿宁见裴镜还傻站着,忍不住催促一声。
提着水桶一倾,桶中热水哗哗倒入木盆中,顷刻间翻涌起滚滚水汽,屋子登时被一股白雾笼罩。
裴镜缓慢地脱了布鞋,慢腾腾抽动着衣绳。
果不其然,阿宁见他动作太慢,径直上前来,干净利落地剥去他的外衣,旋即绕到他身后,将外衣往小木凳上一搭。
回头从他身后再次探出手,指尖却在拈住他里襟衣领时停下,再也没有了动作。
许久等不及反应,裴镜低声喊了一句:“姐姐?”
“嗯。”阿宁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里襟也往下一拉。
衣衫缓缓褪下,后背皮肤绷得紧紧的,原本平顺的肌肤,被浅褐泛白疤痕撕扯得坑坑洼洼,狰狞扭曲。
这便是那鞭伤遗留下来的,再也消不去的痕迹,凹凸不平地蜿蜒蔓延,横贯肩背至腰侧,像干枯的老藤肆意攀爬,缠在线条冷硬的脊背之间。
阿宁忽而鼻头一酸,刚伸出手去,指腹甚至还未来得及挨上,裴镜突然转过身来,笑眯眯道:“姐姐,下水吧?”
他当然是刻意为之。
而今他装傻已经成了自然,阿宁也已信以为真,毋须时刻紧绷,他也不愿再将后背对着她。
他不想让她瞧见那一背的丑陋痕迹。于他而言,那是不堪入目的,令他感到自卑窘迫局促不安的,所以即便是从前行完事,他也一直严防死守地,尽量不让她瞧见后背。
可他这么一转身,却对上了阿宁湿濡的双眼。
他一时竟有些惶然了。
此刻裴镜紧实的胸膛猝然对上她的脸,那线条利落分明,带着男人特有的清劲张力。阿宁吸了吸鼻子,赶忙低下眼眸掩去眼底痕迹,“好,自己脱了裤子坐进去罢。”
裴镜应下一声后缓慢地褪去最后的遮挡,盘腿坐进木盆之中,热水漫过腰腹,蒸汽热得他耳尖通红。
他此刻浑身赤着,光洁一片,也不像上回身受重伤提不起劲儿,如今血气方刚,是想藏什么都难以藏得住的。
唯有放缓呼吸,尽量平息心头的燥意。
可那滚烫的指尖一触到他的胸口,心中那邪火便再难以压制,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紧紧弓着背,绷紧了神经,挡住那难以直视的地方。
倘若一个傻子也有了反应,岂不是全都露馅儿了?
好在阿宁对他的反应全然没有察觉,拧着热帕子呼哧哧擦完胸口,便又绕到了他身后,挪了小板凳坐下。
这个时候,看后背也总比看见那处翘了头好。
正当裴镜松了一口气时,滚烫的指腹缓缓触上他后背的疤,只听她道:“这些疤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这般清晰,你当时,一定很疼吧?”
此话一出,裴镜心脏咚咚狂跳两下,心中的疑惑更甚。
好似她今日回来后,看他的眼神便有些不一样了。
阿宁再次伸手,指腹轻轻抚摸着那一道道痕迹,颤着声音问:“疼吗?”
这回裴镜总算没逃避,但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疼了。”
她到底为何会这样?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后背的伤怎么来的,知晓的人几乎都不在了,除了那个人。
陶文。
可是陶文的老家并非此处,裴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是自己装傻,敛了锋芒,恰好也引出了阿宁柔软的一面。
阿宁又吸了吸鼻子,自顾自般说道:“倘若没有发生那一切,便好了,不曾走错路,不曾相憎恨。”
温热的帕子顺着那疤痕轻轻擦拭,阿宁的动作轻得像一片柳絮扫过,带来一阵酥酥麻麻。
裴镜僵着脊背,喉结下意识滚了滚,半句话也不曾回答,只把下颚缩了缩,连呼吸也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喘气稍微重了,便搅乱了这满室的温软。
阿宁也没再说话,只是拿着帕子在他后背一点点擦着。
那轻柔的触感一一延展,挠得他心尖都在发颤,那些原本早已经不疼的疤痕处,此刻竟真的泛起些许的痒意,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直直挠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可偏偏这时,阿宁绞着湿帕子,又绕回到前方来,在他大腿根骤然停下。
裴镜:“!!!”
稍稍抬眸,便与那双惊异的眼睛猝然对上,耳根子瞬时红透了。
阿宁呆愣半晌,破天荒噗嗤笑了一声,叹道:“傻了也是这副德行。”
夜色渐渐深了,沉沉笼住群山,微凉的风穿过林子,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草丛中传出此起彼伏的虫鸣,山涧叮咚水流,清泠绵长。
听着这般自然雅致的动静,阿宁睡得极其香甜。
紧掩的门却在这时被一只手推开,露出一道缝隙。
此刻,裴镜便站在门外,凝神往屋内望去,即便里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真切,他的双眸却好似凝视着当世珍宝,久久舍不得移开半点。
就以阿宁的警觉,他若是贸然入内,定会被她所察觉,也只能在此轻手轻脚,放缓呼吸,隔着门再瞧上一眼。
再等等罢,他还会回来的。
他轻轻拉上了门,朝着远处小道儿上的光点走去。
于一片夜色中,重新与付元昊等人汇合,又特意留下两人守着,若是她再有别的动向,及时传信。
他不会再放她离去,让他再难以找寻的。
晨起的时候,阿宁才发现裴镜不见了,她原本还盘算着今日就送他去陶文那处,让陶文送他进京的。
却不曾料到,他今儿个就不见了。
刚发现裴镜不见后,阿宁还急了好半会儿,一时竟慌得没了方向,怀疑是不是半夜被下山觅食的野兽拖走了。
思及此,她不由分说便撞开云汀的寝居,被那一声门响吓醒的云汀,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儿:“啊!”
“姐姐?怎么了?”
阿宁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没事。”
云汀还躺得好好的,只有裴镜不见了踪影而已。
可就以裴镜的身手,就算是野兽,又能耐他何呢?柴房里面没有半点打斗的痕迹,昨夜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急声呼救。
阿宁又怀疑他是不是不小心掉进了河里,甚至冲着河道的方向跑了两步才停下。这里离河道还算有些距离,大半夜他也不会贸然去河边。
想来想去,阿宁想到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
他恢复记忆了,但是想着这几日作为一个傻子的蠢事儿,他觉得没有颜面来面对她,故而一声不吭地走了。
可是他若是真的恢复记忆,又怎会不报复她,就这么走了?
见姐姐慌里慌张的模样,云汀也彻底没了睡意。
拾掇了床头的衣裳自己穿好,跳下床出门,几步凑到阿宁身后,小手搭在阿宁的肩上,从身后扭头看向她,“姐姐,你怎么了?那傻……”
想到昨日阿宁的告诫,云汀急忙撤回没说完的话,改口喊了敬称。
“夏安哥哥呢?”
阿宁恍然道:“他走了。”
云汀猝然一惊,下意识探头往柴房的方向一望,“他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儿?一个傻子能去哪里啊?是昨夜里走的吗?”
虽说二人时常拌嘴,但一下子不见了,她还真有点舍不得这个壮劳力。
阿宁轻‘嗯’了一声,挪了小板凳独自坐在门口,干坐着看向对岸,双目放空,思量好半晌,才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也好,走了也罢,省得她自己费时费力地去送了。
她也不打算再换一个地方了,她已经跑累了,藏累了,若是他将来要回头来报复,她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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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自打裴镜下落不明,朝中大臣为了稳固国本,召永王入京定策后,蒋池便与章氏联手,以‘清君侧、护宗庙、查帝踪’为名,陆续接管禁军,锁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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