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从前她和妹妹也能有这么一个吃饱穿暖落脚地,或许便不会进入暗门,遭受那么多苦难了。
阿宁对这姐妹十足在意, 叮嘱薛兰定要好好照看,可昨日二人只是随采买厨娘出了趟门,便不见了人,薛兰派人在京城各处寻了许久,依旧毫无那姐妹二人的踪影。
想着自己从前的遭遇,阿宁立刻想到了那种地方。
京城的花楼多不胜数,叫得上名号的都有二十三家, 还不必说那种私设的小坊。
她和北星乔装后趁夜跑了一趟,将那些个花楼的后院几乎翻了个底朝天, 依旧不见青雪姐妹二人的影子。
最后在街角边缘,一家十分不起眼的, 名为夜影坊的院内, 找到一处机关暗道。
甫一踏入暗道, 阿宁当即眸色一震。这长长的漆黑甬道, 墙头每隔五步的牛头铜灯, 熟悉的血腥味儿和发潮霉味儿。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猜到这是何处。
原本北星握着匕首,先一步在前面开路,阿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后便将她拉回身后,走到她前头去。
扭动前方一块不起眼的石块,轰隆声骤响,两扇黑漆漆门便出现在眼前,北星诧异地瞪大了眼,“娘娘,您?”
阿宁淡声说:“我知道这是哪了。”
话音落下,二人身后一阵窸窣响动,北星架起匕首警觉回头,阿宁也慢慢回过头去。
一道黑影负手而立,站在甬道口,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阿宁身上,语气中夹杂着些许忧色,“阿宁,别来无恙。”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阿宁凝神向前方的黑影望去,“周凛,是你。”
这个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当即变了脸色,“难道就因为那件事,我就不再是你的小虎哥了?你还在怪我?可你不该怪我,你应该怪裴镜才对!是他硬生生拆散了我们!”
阿宁不应声,只问:“青雪二人在哪儿?”
周凛自顾自道:“你现在是出身名门的江氏女,是尊贵的太子妃了,难道就忘了我们当初的情谊,忘了当年我们共患难的日子了?”
阿宁道:“我问你青雪二人在哪儿!”
周凛上前一步,加重声量:“你想知道她们在哪儿,就先回答我!”
一旁的北星一会看向阿宁,一会看向周凛,脑子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阿宁深吸一口气,叹道:“正因为我没有忘记当年的苦难,我才不要让青雪二人重走我当年的老路!周凛,你也是孤儿,你难道还要助纣为虐吗!”
周凛冠冕堂皇道:“在暗门难道不好吗?可以学到外面学不到的东西,总比整日学些闺房中的女红好吧?如今的暗门又有玄影司承接,她们都会前途无量的!”
阿宁摇摇头。她总算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早已不是那个记忆中带着些许木讷的小虎哥,他掌管了玄影司,站上了权力的高位,便成了手握屠刀的刽子手。
她和北星现在身处暗门隐秘腹地,又只有两人,若说直面抢,是定然抢不过周凛的,说不准儿还搭上小命。
思及此,阿宁放缓了语调:“小虎哥,我知道你待我好,只是我们都已各自成家,有缘无分。”
昏黄的光影下,听到这声‘小虎哥’的周凛,紧绷的面色骤然一松,连呼吸也变得轻缓,“阿宁,你可晓得,当初并非我愿意放手的,是圣上逼我!”
他面色一冷,继续解释道:“我也并未成家,那徐莺恨极了我,竟听从旁人的教唆给我下毒。”
语调骤然一转:“给我下毒?我可是拿你换了她,救了她,散尽家财治她!她整日想的却是害我,呵呵,她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当初徐莺养好身子后,趁周凛执行任务时受了伤,竟在他的伤药里头搅了毒。
可周凛是何许人也,他从小便用着那外伤药长大,只是一闻便知晓里头掺了东西,即便那味道微不可察。
一番酷刑逼问,他才看清徐莺心中的恨意,才知晓又是裴镜的掺和。一怒之下,他狠狠打出了一掌去。
那一掌,打散了徐莺眼底爱恨纠葛的情愫,也打散了他心底仅存的希望。
阿宁听完后倒吸一口凉气,“你杀了她?”
周凛嘴角一撇,“我对她仁至义尽。”
看着不断逼近的人,北星浑身绷得越来越紧,侧身挡在阿宁面前,“娘娘。”
阿宁轻拍她的肩头以作安抚,又站回她身前,挤出一个好似含情脉脉的笑容:“小虎哥,你就当是帮我一回,让我把她们带走吧,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好!”
周凛停下脚步,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阿宁,不是我不愿意,只是……因为你的十九坊,你知道暗门如今有多难找好的苗子吗?这两个人是圣上看上的,我没办法放人。”
“圣上?”阿宁皱起眉头,“他怎会?”
周凛道:“其实这两个人,从还没流落进京城,便被暗门盯上了,只是你们十九坊先行了一步,圣上说,若是好苗子,不管在何处也要将人夺过来。”
阿宁的面色忽而变得很难看。
什么叫做好苗子?若是女子,首当其冲的便是色相。
从前关教头也总说她是个好苗子,她总以为是夸她头脑灵活,学东西快,长大后有了许多经历,她才猛然惊醒。
那句关教头总是挂在嘴边的‘好苗子’,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夸耀,只不过是赤裸裸的审视。
周凛看着她晦暗的面色,忽而一笑:“阿宁,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你不妨回去问一问,太子殿下是否参与此事?”
阿宁下意识反驳:“他不是这样的人。”
周凛闻言面色骤变,“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当初杀关教头、杀陶文,把你送去裴宴身边!囚禁你欺辱你的事!你都忘了吗?难道就因为他给你了太子妃之位,让你享受荣华富贵,你从前受的苦就都一笔勾销了吗!”
“我告诉你,教唆徐莺下毒的那个旁人,就是裴镜!就连你被设计亲手杀了十九,也是因为裴镜!”
听到这句话,阿宁脑子嗡地一声,再也保持不了镇静,她几步冲上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一股馨香撞入鼻腔,周凛眉目一震,随即仰起头,任由她攥住自己的衣领,“阿宁,我怕你知道真相会受不住的。”
阿宁吼道:“你快说!”
周凛故作惋惜,叹道:“你还记得在我们在金鳞国时,扑过来替钟再冉挡了毒针的蒙面女子吗?”
“你还记得,那个女子的身形吗?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吗?”
“我掀开她的面巾看了。她就是十九。”
她就是十九!
她就是十九。
周凛的话不停在脑中回荡,如同索魂的魔音,将她的灵魂牵动出了体外,不知丢在了何处。
直至回了十九坊,阿宁仍旧如同行尸走肉般双目失神,脚步虚浮。她盯着自己的掌心,口中念念有词,却又让人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薛兰急得双目通红,凑过去细细听,才稍稍听出些端倪。
她说:“是我,是我,我才是刽子手,我才是凶手,是我,是我。”
薛兰听到这话大为震惊,忙问北星发生了何事。
北星这才叹息着将今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一字不落地讲述给了薛兰,听得她的面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黑。
北星最后道:“那男人说,是太子殿下故意将反的命令下达给了十九,致使娘娘亲手误杀了……”
她看了眼阿宁,声音不自觉弱下去,并不敢完整地说出口来。
薛兰虽然不是很喜欢裴镜,却也能看出他的诚意,她并不完全相信那个将她姐姐拿去换了另一个女人的周凛。
她的姐姐现在至少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有了富裕稳定的日子,有了可爱的女儿,她时常能看见姐姐发自内心底的笑容。
她此刻无比想要守护姐姐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为使阿宁能安心睡个好觉,不再去想这些糟心的真相,薛兰在端去的水中掺了些安神的药,总算让她安静地睡下。
而后薛兰动用这些年在京城攒下的所有人脉,去调查关于十九的事。她记得姐姐给她说过,十九在玄峰山有个较为亲近的人,小玉。
也没有旁的法子了,若是能找到这个人,没准儿能知晓更多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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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裴镜看了眼熟睡的承姝,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昨夜他来长信殿时不见阿宁的人影,便猜到她又去了十九坊,可这个时辰宫门已经关闭。
她今夜这是不回来了?!
想到这,他气得连叹三口气,正备召唐铮一起出宫时,承姝响天彻地的哭声传来了。
她哭得十足伤心,肩头一抽一抽的,张嬷嬷用尽哄人的手段也哄不好,彻底没了办法,只能抱着人来长信殿,却撞见太子也在,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连忙将承姝放下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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