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与小虎回京后,来不及换衣梳洗,率先去见了已经是皇帝的镇北王,或者说,阿宁压根不想梳洗。
“属下参见主上!”
“属下,参见主上!”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已经是皇帝的镇北王头戴冠冕,容光焕发,见到阿宁与小虎任务成功归来,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竟从案前起身,快步朝二人走来。
阿宁与小虎风尘仆仆,短时间经历各种气候,面色又红又黄,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混合,活像逃荒来的灾民。这副模样成功将他吓退,临近二人时又匆忙后退。
阿宁顺势将脏兮兮的包裹双手奉上,“主上,钟再冉首级在此!”
皇帝低眸看了一眼,略一挥手,立在旁处的一名太监便上前接了下去,皇帝负手款步,环着二人绕圈,幽声道:“任务可有什么奇怪之处?”
阿宁刚要回禀,小虎却先一步道:“这个任务很顺利,并不似传言中那般艰难。”
皇帝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哈哈哈哈!那是你们能力出众!”
小虎拱手道:“属下不敢!是主上培养有方!”
阿宁诧异地看向他,心里感叹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不善言辞的木讷小虎?
这时,皇帝转头看向阿宁,问道:“如今京中已设玄影司,你若还愿留在门中,便可身居高位,如何?”
这一幕,与阿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杨云宽时的场景重合,他那时对几岁的她说:小姑娘,你只要跟我走,以后便能有吃有喝,不再挨饿受冻,不怕被人欺负,如何?
所谓的身居高位,不过是又一个诱饵!若换做以前的阿宁,大概会被诱惑的,但现在,她着了魔似地想要自由!想要有尊严地活!
阿宁认真一拜,“回主上,属下要上悬魂索!”
皇帝收回目光不再看阿宁,转而走向小虎,“周凛,你呢?”
周凛?阿宁诧异转头看他,原来他早已有了名字,途中相伴一个多月,却不曾告诉过自己。
周凛成了玄影司中飞花阁的统领,而阿宁将在两日后上悬魂索。恍恍惚惚地听完他们的对话,阿宁只有种反胃的感觉,是真的想吐。
跟着周凛从殿中出来,幽深长廊上,阿宁忍不住问:“你为何不告诉我,你现在的名字叫周凛?”
他顿住脚,“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小虎哥。”
这句话停顿得莫名奇妙,叫阿宁骇然一惊,收回目光再次抬眸时,迎面遇上最不想见到的人。
裴镜。
他一身雾蓝色锦袍尽显长身玉立,衣襟袖口布满银白流云纹,腰悬青玉环佩,此刻步履翩翩,正昂首走来,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群宫人。
阿宁习惯性地低头看了眼自己浑身脏污,早已辩不清原本颜色的衣裳,鼻头紧了紧,细嗅到身上混合着泥土的酸味后,更是难以忍受地皱了皱眉。
“少主!”周凛俯身致意,阿宁才从惊惧中回过神来,跟着也喊了一声少主。
一脸平静的裴镜看向二人,冷笑道:“好本事啊!”
听到这句话,躬身参拜的阿宁和周凛,悄悄对视了一眼,都摸不清这句‘好本事’到底是在夸谁,明明带着几分笑意,却莫名叫人毛骨悚然。
裴镜瞥向阿宁,照旧命令道:“去长宁宫候着。”
阿宁咬牙后退一步,颔首道:“少主,主上已为属下安排好了去处。”
裴镜温声道:“只是让你去长宁宫等着,没说要你在那儿住。”
心一横,阿宁再次拒绝:“少主,两日后我就要上悬魂索,照暗门规矩,这两日我要待在主上安排好的地方,哪儿也不能去!”
即使没有抬头,阿宁却也能感受到一道冷光射向头顶,心口顿时慌得不行。
裴镜一直不说话,阿宁忍不住抬眸看过去,只见他眼底的冷色转瞬即逝,冷笑着哼哼一声后领着一群人越过二人,径自离去。
周凛安慰似地拍了拍阿宁的肩头,小声道:“没事,两日后,你就能彻底解脱了。”
他说得十分笃定,阿宁觉得,他是要帮自己成功走过这悬魂索。
进了玄影司,周凛立即去了飞花阁任命,而阿宁被安置到飞花阁角落里的破败厢房。才来不久,门中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她要走悬魂索,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光看她,说话间语气也并不客气。
门中之人相处极少是和谐的,向来尔虞阿宁诈,你争我夺,谁强谁功劳大就以谁为尊,若不是了,便人人都想踩上一脚,最好叫你永远也爬不起来。
刚坐下,阿怜就找了过来。在阿宁还是东宫的宫女时,阿怜是御花园的洒扫宫女,时常接收阿宁传递出去的消息,这样的功臣,自然也是要进玄影司的。
阿怜一进来就问:“你真要上悬魂索?”
阿宁点点头,语气笃定:“对!”
阿怜不解道:“为什么啊?你的功劳这般大!眼瞅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了?你干嘛非要出去?”
面对她,阿宁做不到如实说出心中所想,只有随口敷衍,“累了,不想过刀口舔血的日子。”莫非她以为有了玄影司这个好听一点的名字,她们就能见光吗?就能有好日子吗?
即便是做了统领的周凛,也一样要接新的任务,只是待遇比从前好些,没什么不同,若是下一次的任务,又要她身不由己的恶心之事呢?
皇帝那张浪荡的笑脸,突然在脑中放大十倍,想到这,她心底一阵反胃,捂着嘴反呕不断。
阿怜起身拍了拍阿宁的背,急声询问:“你,你……身子不舒服啊?这样还怎么能上悬魂索呢?”
阿宁摆摆手,“没事,这段时日赶路风餐露宿的,胃里难受。”
阿怜“哦”了一声,眯着眼呵呵一笑,意有所指道:“呵呵,这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害喜了呢!”
此话一出,阿宁立即怔在原地。她的月事多久没来了?
想到最后一次与裴宴在马车上行事后,没有吃避子药,她的心脏瞬间扑通狂跳,她掩下心底慌乱,找了个借口赶紧将阿怜打发走,将大门一关,心绪不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天呐!她若是真有了孩子那还得了?那可是裴宴的孩子,是前朝皇室遗孤,别说这个孩子,她还能不能活?
但两日后她就要吃下化功丹走悬魂索,这个日子改不了,留下孩子上悬魂索危险,此时流掉孩子上悬魂索更危险!怎么办?!
正当阿宁焦虑万分之时,门口传来异响。
叩叩叩——
第16章 疯症
“阿宁,我给你拿了身新衣裳,你先换了吧!”
门外传来周凛的声音,阿宁松了口气,赶紧跑上前打开门,四下环视一圈,见没有人后快速将他拉入房中,急声道:“小虎哥,我知道你会一些医术,你能不能帮我把把脉,我……”
他现在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怎么?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周凛将装有衣服的托盘放到桌上。
阿宁支支吾吾,最终心一横,哽声道:“我,我……可能有孕了。”
听到这话,周凛陡然一惊,脸色瞬白,“什么?!是?是前朝太子的!”
阿宁用力一点头,周凛见了直摇头。怎么能是前朝太子的?眼下是谁的都不能是前朝太子的啊!
他只觉脑子一团乱麻,恐惧慌乱占据心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坐下,平静些许才叫她:“把手给我。”
阿宁撩起一截袖子,将右手伸了过去,周凛忐忑地将手搭上她的脉搏,缓慢闭上双眼,仔细把脉,眼睛再睁开时,已满是哀色。
这番神情,不用问也知晓了结果。
周凛慌不择言:“怎么这么不小心?为何不服避子药?”
阿宁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哽道:“那日是在出逃路上,在马车里……他突然,我……”说到这里,她实在难以启齿,怎么也说不下去。
周凛低头沉思片刻,再抬起头时,神情有几分难堪,他郑重道:“能伪装成少主的吗?”
阿宁愕然,随即摇头,“回来后,他没再碰过我。”想了想,又立即补充道:“他不会再碰我了,你也知道的,他是个极其爱干净的人。”
几乎是一瞬,周凛的脸色又沉了几分,看向阿宁的眼神中除了怜惜,还有一种莫名的情愫,两人双双沉默,寂静的屋中,只有烧得通红的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周凛忽然问:“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这倒是阿宁没有想过的问题,她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还要孩子有什么用?可若是能保住自己的命,这个孩子的命,她也是想要的。
她心底深处一直渴望有个家。
况且,她从不讨厌裴宴,若是他的孩子,她能接受。
阿宁点点头,又摇摇头,“想要,可是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只是眼下不管要不要,两日之后的悬魂索,我定然过不了。”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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