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镇不大,一条街走到头。


    刘大能家在镇东头,修车铺门口堆着轮胎和废铁,招牌歪了,“刘记修车”四个字掉了两个。


    警车停在门口,张桂芬还没下车,就听见里面有人在骂。


    “你个不下蛋的母鸡!老子花五万块买你,半年了肚子没动静!你再不生,老子把你卖了再换一个!”


    紧接着是清脆的巴掌声,还有女人隐忍的闷哼。


    警察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插上了,推不开。


    陆勇直接上前一脚,门板裂了,又踹一脚,门开了。


    屋子里一股酒气。


    一个三十来岁,黑胖的男人站在屋子中间,他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龙,手里攥着一根皮带,上头沾着血。


    地上蹲着一个女人,瘦得只剩骨头,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苗苗……”


    女人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里面没有泪,没有光,只有麻木,她看向张桂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并不认识她。


    张桂芬不管不顾地踉跄跑过去,将人抱住,对刘大能吼道:“她是人!不是牲口!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第30章 妈……我疼


    刘大能被突然冲进来的人吓住了。


    “你们谁啊?闯我家干嘛?”


    马所长上前亮出证件,“警察,有人报案说你拐卖并虐待妇女。”


    这下,刘大能的脸色彻底变了,但嘴上不认。


    “我可没有!这是我老婆!我花钱娶的!”


    他指着蹲在地上的女人,“郑招娣,你说,你是不是我老婆?”


    女人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还裂着口子,指甲里全是黑泥。


    “郑招娣,你说话啊!”刘大能急了,伸手要去拽她。


    陆一鸣和陆勇齐齐上前,挡在前面,陆一鸣怒道:“别碰她!”


    刘大能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穿制服的警察,又看了看陆勇几个壮小伙,脸上横肉抖了抖。“你们要干啥?我告诉你们,这是我花钱娶的!有字据的!你们不能带走!”


    马所长没理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


    “你是郑招娣?”女人点头。


    “你是不是被拐卖到这里的?”女人又点头。


    “你想不想离开?”这次,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上的伤往下淌,滴在地上。


    “想。”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生了锈的金属。


    马所长站起来,“带走。”


    这时候,后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老太太冲进来,六十多岁,身形矮胖,脸上横着肉。


    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干啥呢干啥呢!抢人啊!这是我儿媳妇,你们凭啥带走!”


    马所长亮了证件,“有人报案,说她是被拐卖来的,我们要带回去调查。”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冤枉啊!我们是花钱买的!花了五万呐!有字据的!郑招娣你说,你是不是?”


    女人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桂芬跪在她面前,伸手去碰她的脸。


    “苗苗,我是妈妈,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我给你做茶饼,你很喜欢吃,一次能吃好几块。”


    女人抬眼看她,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风里快灭的蜡烛。


    “茶饼……”


    她念了一遍,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张桂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对,茶饼,你最爱吃的茶饼。”


    女人伸出手,摸了一下张桂芬的脸,那手很凉,很糙,像干枯的树皮。


    “你是我妈?”


    “我是!”张桂芬握住她的手,“你叫苗苗,妈妈找了你十三年!”


    “苗苗,我是爸爸。”


    陆齐上前心疼地看着女儿。


    女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仿佛已经忘了怎么哭出声了,她趴在张桂芬怀里,浑身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刘大能急了,要上前拉人,但陆勇和几个侄子挡在前面,他过不去。


    他妈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嚎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街坊邻居开始往这边聚,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有人小声嘀咕:“刘家出啥事了?”


    “好像是来抢媳妇的。”


    “那可不行,人家花钱买的!”


    人越聚越多,把门口堵住了。


    有人开始起哄:“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她是咱们镇上的人!”


    马所长皱眉,对着门口喊:“警察办案,请让开!”


    可惜,压根没人让,有人甚至往前挤了几步,把门口堵得更严实了。


    陆勇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些人。


    他个头大,往那一站,像一堵墙。


    “我是苗苗她表哥。”他声音十分响亮:“我叔和我婶找了她十几年,现在要把人接回家,你们让一让!”


    外面安静了一瞬,很快又有人喊了起来:“那是人家花钱买的,你们不能抢!”


    陆一鸣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摔在刘大能脸上。


    “这里有五万,密码六个零,想要钱,就让我们把人带走!”


    刘大能愣住了,瞧着地上的卡,又看了眼在场的几名警察和几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他妈也不嚎了,爬起来捡起卡,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压低嗓音,对刘大能说:“儿子,反正是不下蛋的母鸡,我们有钱了再娶一个!”


    陆一鸣走到父母身边,“爸妈,我们把妹妹带走。”


    陆齐夫妇扶着女儿站起来,女人站不稳,腿打颤,整个人靠在张桂芬身上。


    她瘦得皮包骨头,轻得像一把干柴。


    张桂芬搂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人群还在堵着。


    马所长和几个民警在前面开道,但那些人不让,还推推搡搡的,有人开始骂脏话。


    陆勇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一一扫过众人。


    他很早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身上有几分匪气,有些公家人不方便说的,他可不怕!


    “我叫陆勇,陆家村的人!你们有谁不服,可以来找我!”


    他捏的拳头咯咯作响,“我把话撂这儿,谁要是再拦,我就当他跟刘大能是一伙的!拐卖人口是犯罪!我出手就是见义勇为!”


    人群里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路让出来了。


    张桂芬扶着女儿走过去,上了车,张桂芬把她楼的很紧,感觉她在发抖,就像小时候一样,唱歌给她听。


    听到歌声,女人忽然抓住了张桂芬的手。


    “妈。”


    张桂芬愣了一下,眼睛瞬间就湿润了。


    女人的眼泪从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挤出来,“妈……我疼。”


    “不怕,妈在,妈在。”


    女人脑海中一直记得自己家里有个大茶园,妈妈会做茶饼给她吃,抱着她唱歌。后来,她被一个男人带走,跟许多小孩子关在一起,再后来,到了一个村子里,有陌生的女人让她喊妈妈,还给她取名叫郑招娣。


    一开始,新爸爸妈妈对她不好也不坏,后来弟弟出生了,他们就开始对她动辄打骂,让她割草喂猪,洗衣做饭。


    她想去上学,换来的只有打骂,等弟弟长大了,也跟着爸妈一起欺负她,她想跑出村子,可每次被人发现,抓回来后等着她的是一顿毒打。


    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可不知为什么,骨子里就是想要逃离这里。


    后来,她被卖到了刘大能家,还是想逃,她想找到自己的爸爸妈妈。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


    车子发动了,石桥镇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山的拐角。


    第31章 我嫉妒


    翌日,温燃起了个大早。


    陆家很大,是自建的小别墅,院里种了不少花,出门远眺就能看见茶园。


    “早啊!”


    温燃回头就看见了陆一鸣,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可可还没起床,我给你们做早餐去!对了,你有什么忌口吗?”


    温燃摇头,随口一问:“你妹妹昨天没回来?”


    说到妹妹,陆一鸣长长叹了口气,陆苗去警局录完口供后就去了医院,医生说她身体处于长期营养不良状态,而且还有严重贫血。


    “我爸妈说还有点事,处理完后,今天就带妹妹回来。”


    与此同时,陆齐夫妇带着女儿吃完早餐后,就让妻子陪女儿在公园散步,自己则去附近的小区找陆桃。


    听到敲门声,陆桃开了门,看见陆齐,怔了怔,然后笑了。


    “哥,你怎么来了?”


    陆齐进去,在沙发上坐下,直直地盯着陆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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