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桔忽略几位军代表质疑的、复杂的表情:“我们要造的是能装备部队的量产车型,能够上战场打仗,质量一定要有保障。那些工厂不仅速度快,甚至没有投入多少人力物力,试制的汽车最后都不了了之,说明他们的试制之路没有走通,是我们应该吸取的教训。”
曾小群就坐在夏桔旁边,差点给夏桔叫好,夏桔就是他的嘴替,刚好都是他想说的。
不过他老娘跟他说要低调,凡事不要出头,他不可能像夏桔这样反驳军代表。
但不妨碍他欣赏夏桔的人品,夏桔纯粹、赤诚,一心想造好汽车。
武团长的眉心拧得能夹死蚊子,脸色复杂,有意外,还有被事实堵嘴的憋屈。
面对口若悬河,年纪不大的女同志,他居然觉得憋屈。
几次想开口打断,可夏桔说得条理分明,不疾不徐,目光又硬又冷,他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强势的:“说完了?”
夏桔冷静点头:“是的。”
武团长眼睛微眯,深沉的目光环视全场:“这位女同志伶牙俐齿的说辞不能代表你们的看法吧。”
这时高总工又开始他柔中带刚毫不妥协的陈述:“您可能不太了解夏桔,去年民兵军事大比武射击第一名,能开解放开车过五厘米钢轨桥,市劳模,立过二等功,她不只是位优秀工程师,还是八级工,咱们市很多工厂的高精度加工都会请她。”
武团眉心略微松弛,原来这位女同志就是夏桔啊,他在广播中听到过夏桔的名字,知道她在民兵军事大比武中的优秀表现。
原来伶牙俐齿,锐气十足,但也可以说她莽撞。
夸完夏桔,高总工又说:“武团,我想您一定会多考虑试制车辆的质量,在时间上宽容。”
夏桔明白高总工所承受的压力,能够坚持己见,她觉得高总工的人品很好。
至于夏桔自己吗,比高总工硬核得多。
双方谈得并不愉快,一方强势,瞎指挥,一方表面随和但原则性强,不听军代表的只是,并没有达成一致,几乎是不欢而散。
夏桔的额角已经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管它开会有没有达成共识,会议室太热,赶紧出去透口气。
走到楼下,曾小群跟了上来,赞道:“你说得真不错。”
夏桔边擦汗边说:“那你咋不说呢?”
曾小群咧了咧嘴:“有你说还用的着我?”
——
发动机组做测绘用的时间比别的组都长,终于完成测试,回到办公室是上午十一点钟,夏桔一口气把半茶缸凉白开喝光,招呼小组成员:“开会,咱们把绘图的任务分配一下。”
夏桔团队偏年轻化,可能是高总工怕她服不了众,特意做的安排。
团队中最资深的是位三十五岁所有的工程师,问道:“咱们要不要在时间上进行压缩?”
夏桔早就有所计划,说:“咱们要改进顶置气门,设计完毕肯定要试制发动机,进行大量测试,我们必须得尽快把图纸搞完进行试制,要不发动机出问题的话,可能跟不上别的组的进度。”
军代表那边居然静悄悄,没有再开会要求压缩时间,但夏桔得争分夺秒。
严工点头:“那倒是。”
夏桔开始分配任务:“我来负责总体方案设计,另外,还要跟曾小群一起设计配气系统,顶置气门由我来负责。”
这块需要改进,她想她跟同学会配合得比较好:“曾小群,我们可能要经常往钢厂跑。”
曾小群点头:“没问题。”
“严工,曲柄连杆机构最复杂,需要大量的计算,由你负责。”夏桔又说。
严工答得很痛快:“好的。”
燃油系统、点火启动系统跟冷却润滑系统一一分配完毕。
夏桔嗓音干脆,不容辩驳:“各位,务必全力以赴,能画多快就多快,有哪儿不清楚可以随时来问我。”
没有激昂的口号,但大家团结一致,都希望能把任务尽快完成。
分配完任务,大家各回各的工位,开始紧张又高效的画图任务。
下午,曾小群很积极地把冰棍都领了来,每人一根。
夏桔招呼大家:“吃根冰棍吧,休息会儿,咱们是得注意劳逸结合,要不计算错了需要返工更麻烦。”
一边吃着冒着凉气的大冰坨,夏桔边翻看她写的材料改进方案,招呼曾小群:“你来看看。”
曾小群翻看着几套方案,说:“得让钢厂把材料试制出来,才知道行不行?”
夏桔笑道:“你就相当于没说,提点建议。”
曾小群很诚恳地说:“我觉得可行,实验起来也不是很麻烦。”
夏桔别看是个搞技术的,可她不愿意单打独斗,当然要拉专业人士来干活,等吃完冰棍,拿着材料设计方案去工艺科找老工人杜新民。
“杜师傅,您看我关于发动机的顶置气门新材料设计方案咋样?”夏桔虚心求问。
杜师傅四十三四岁,是位六级工,工厂劳模,有丰富的经验。
边擦手上的黑渍,边说:“放那儿等我有空了看。”
“我跟工艺科科长打过招呼,您这些天多帮帮我们,以材料改进为主。您看设计方案没问题的话,明天上午咱们就去趟钢厂。”
“这么急?”
“那可不,材料肯定得反复试验,花的时间少不了。”
杜师傅把方案接了过去,说:“行吧,我先看看再说。”
等到傍晚下班,夏桔本来想着吃点美味的全是瘦肉跟花生的油辣椒,干掉一大饭盒简陋饭菜,可没想到,在食堂门口,何少文正在等她。
“我们单位晚饭是炒米粉,有肉,我打了两份,找个地儿,一起吃。”何少文说。
夏桔眯了眯眼:“不至于跑大老远的给我拿饭吧,好像我没吃过肉似得。”
何少文听到夏桔这种说话风格,格外安心,嘁了一声:“你到底吃不吃,你运气太好了,我路过副食店,还买到了卤鸭肝,还给你拿了点蜂糕。”
听到有肉吃,不管是不是下水,夏桔都爱吃,态度极好:“行吧,去食堂,上班拿工资就是不一样,还有钱买蜂糕。”
何少文提议:“食堂热,在外面吃。”
兄妹俩去了操场边,操场上人不算多,有散步的,有打篮球的,兄妹俩在没人的长椅边坐下,何少文递过来一个饭盒说:“吃吧。”
夏桔把油辣椒罐打开,挑了好几块肉给何少文:“三哥做的,有花生,有肉,有豆豉,香着呢。”
油辣椒跟炒米粉是绝配,再搭配上咸鲜醇厚的卤鸭肝,夏桔吃掉了整整一大饭盒,吃完,又把包着蜂糕的纸包打开,手里捏着块蜂糕说:“你是有事儿跟我说吧,赶紧说。”
何少文吃饭斯文好看,饭还没吃完,慢条斯理地瞧了夏桔一眼,说:“我听说你硬杠你们军代表。”
夏桔:“……我说你咋大老远跑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原来是要教育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夏桔咬了口又甜又黏的蜂糕, 表面厚厚的一层白糖在嘴里花开,瞥了眼一本正经的何少文,说:“看在你给我拿好吃的份上, 我听你说。”
何少文从裤兜里掏出手绢, 伸出手,想要帮夏桔把嘴角沾着的白糖擦掉,突然觉得肉麻,缩回手, 转了个弯,给自己擦了嘴,循循善诱:“你们厂谁说话最管用?”
夏桔想了想说:“你不会说的是政治处主任吧。”
这个年代工厂没有书记,政治部主任算是厂长之上的一把手。
何少文的眉心拧起:“我既然这样问,那就肯定不是这个答案!你再想想。”
工厂的图纸保密, 但是项目不保密, 又不像蘑菇云项目那样所有人一无所知。
恐怕红光机器厂对长征修配厂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也许是方灼告诉何少文的。
夏桔嗬了一声, 说:“看你这个腔调,不当老师真的可惜了, 你不会说的是军代表说话最管用吧, 那你的意思就是哪怕我认为他们的提议不合理,也不能说话了呗, 工厂要是用几十天攒出一辆车的话,那就是走弯路,浪费时间。”
何少文已经慢吞吞地吃完了饭, 把饭盒盖好放进网兜,眉头依旧皱着,说:“我不需要跟你辩论时间问题,我只是想问问你, 你们工厂没别人了吗,你只是个刚毕业的中专生,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时间不可能,就你会出头!”
何少文在成长时期掌握了精湛的察言观色的本事,他知道如何趋利避害。
尤其是夏安北悄悄跟他剧透未来运动的事情,他难免有压力,分析判断夏桔的言行极为不妥。
四周无人,兄妹俩声音也不大,讨论这些也没啥不妥,夏桔反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圆滑事故,明哲保身?我做不来。”
何少文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说:“我知道你做不来,你就是个搞技术的大老粗,那你就有点自知之明,把自己当大老粗,专心搞技术,不该你这个刚毕业的工程师出头的事情你就不要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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