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大概七八岁,鼻子下挂着两绺鼻涕,吞吞吐吐,话都说不太利索:“我看到了,他拿了枪,藏到了下水井里。”
他比划着:“枪大概这么长。”
有些小孩不撒谎,但会胡说八道。
可这个年纪的小孩应该已经过了胡言乱语的年纪,姜家宜蹲下来很有耐心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你认识烧锅炉的伯伯吗?”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他拿枪?”
“你在哪个学校上学?”
夏安北不动声色地观察小孩,他觉得这小孩的脑子不太灵光的样子,可是当着孩子的面,又不好直说。
直到小孩的奶奶匆匆赶来,她是学校的图书管理员,说孩子爸是地质勘探队员,在外地上班,跟孩子妈已经离婚,老夫妻俩带着孩子生活。
“谁说我们家孩子傻,我们家孩子可一点都不傻!”
她可不希望自家孩子掺和到丢枪事件中,急赤白脸地说:“孩子知道啥,你们别听他的,墩子,咱们走。”
等墩子被奶奶强行带走后,姜家宜问:“老夏,你看墩子话都说不明白,是不是有人教唆?”
夏安北有点兴奋,智商有问题的孩子,应该是受人指使,才会检举锅炉工。
直觉告诉他,离嫌疑人越来越近。
他要尽快破案,把夏桔解放出来。
那么为什么检举锅炉工?可能是栽赃,把偷枪的事儿栽到他头上,另外就是有仇,借机陷害。
“咱们分两条线调查,一条线是调查锅炉工,一条线是找出谁在背后教唆墩子。”
“好。”
这两条线都不难查。
他们先去后勤处了解了锅炉工丁大江的情况,十五分钟后,见到了丁大江本人。
四十来岁,光棍,留着板寸,黑瘦,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精神状态非常松弛,夏安北他们见到他时,他还在跟广播一块儿哼曲。
“案发当天,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你在干什么?”夏安北问。
本来很松弛的人见到公安,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又强撑着不以为然地说:“还能干啥,下午没我的班儿,我又不参会,当然是在外面溜达。”
对方不是挠头发就是扣脸,所有的小动作都被夏安北看在眼里,又问:“有谁看到你了吗?”
丁大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人看见我,学校的人不都参会嘛,诶,我出去溜达不行啊,公安不会乱怀疑人吧,我要是偷枪我天打五雷轰。”
夏安北把话好说得直接:“没人给你作证,你就有嫌疑,好好想想,见到什么人没有?”
丁大江急急忙忙地否认:“我真没见啥人。”
夏安北干脆地说:“那么长时间你不可能见不到熟人,那你就去趟公安局,想起来再回来。”
丁大江急得直挠头:“公安同志,你们没权抓人吧。”
夏安北还真把丁大江给弄去了公安局,又带人去调查墩子那一条线。
他们想问平时墩子都跟什么人熟悉,到底是他亲眼看到有人拿枪,还是有人教他说的,可是墩子奶奶拒不配合。
公安还在给她做思想工作,她就哭天抹泪,扯开嗓子就嚎:“哎呦,公安有这样办案的嘛,专门欺负我们老小,你们看把孩子给吓的跟猫似的。”
已经是傍晚下班时间,她这一嗓子把邻居们都给吸引过来了。
夏安北蹲在地上,仍在耐心地问小孩:“你跟谁熟吗?”
“有谁给你吃的吗?”
“爸爸爸,爸爸爸给吃的,爸爸爸说枪。”
这孩子除了来报告说看到枪之外,说话都颠三倒四的。
旁边有热情大娘插话:“他爸在外地,他管男的都叫爸爸,尤其是给他吃的,他叫爸爸叫得可欢呢。”
“哪个爸爸跟你说枪?”夏安北从姜家宜手里接过一块儿糖递到小孩手里,温和地,耐心地问。
小孩儿奶奶嗷地嚎了一嗓子,吓得小孩往夏安北怀里扎,抱着他就叫爸爸,鼻涕直往他身上蹭。
夏安北看着胸前的鼻涕:“……”
“爸爸爸。”
就是这个小孩的口头禅。
夏安北想从他口中问出哪个爸爸说枪,可这孩子说不出来,只是徒劳。
丁大江在派出所熬到半夜,终于熬不住了,说他那个时间段又不上班,是在食堂的阎寡妇家里,这不是啥光彩事儿,当然,还见了干不得人的事儿,他不好意思说,但又不能背偷枪的锅,只好说出来。
他脸膛黑红,吞吞吐吐地说:“阎寡妇可以给我作证,等公安同志调查清楚,能不能麻烦你们跟学校领导说一下,我们俩是正当关系。”
夏安北他们又去找阎寡妇,阎寡妇承认他们在一块儿,基本排除丁大江的作案嫌疑。
那么可能是有人故意借机捉弄诬赖丁大江,曝光他这件丑事儿,可丁大江平时人缘不错,也没跟人结仇,谁会整他呢。
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想栽赃,想着丁大江这事儿说不出口,就把偷枪的事儿赖到他身上,转移公安视线。
这么一个丢枪小案子都能一波三折,夏安北他们还在学校调查,墩子奶奶突然哭天抹泪地来报案,说她家墩子丢了。
夏安北皱了皱眉,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二点二十分,问道:“啥时候发现孩子丢的。”
墩子奶奶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说:“家属院一向很安全,我上午上班,孩子在家属院玩儿,中午我做完饭去找孩子,哪哪儿都没有。”
夏安北冷静地问:“你找的时候有没有邻居说见过小孩?”
孩子丢失,可能是走失,还有可能跟案件有关,嫌疑人担心公安以孩子为突破口找到他,就对孩子下手。
夏安北他们团队推测,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
他不得不向分局请求支援,再派些人来找孩子。
找了一下午,在家属院跟学校还有周边找孩子都没找到,犄角旮旯都翻找过了,就连所有的井盖都被打开看过。
在走访中,还有邻居报信说:“公安同志,孩子奶奶觉得孩子是个累赘,巴不得孩子丢了,说不定啊,是很乱自己把孩子扔了。”
夏安北动声色地问:“这几天,有没有人跟墩子说话?”
“有个人对墩子倒是挺好。”邻居大妈说。
“谁对墩子好?”夏安北问。
邻居大妈说:“卢主任啊,就是政教处主任,他这人心好,他媳妇在外地,也没孩子,不像别人嫌墩子傻,有时候会给孩子吃的。”
卢正义本来就被夏安北列为了重点调查对象,夏安北又去调查卢正义,案发期间,他有独处时间。
卢正义愠怒,比公安更正义凛然:“你们这是在怀疑无辜的学校职工!”
夏桔不去上课也没去工厂,她在帮忙找墩子,毫无搜寻的经验,就像大海捞针一样,骑车走过大街小巷,绿化带,废旧厂房等,甚至看井盖有近期打开的痕迹,她也要打开检查。
何少文难得没有毒舌,之前他跟方灼帮着找枪,现在俩人又帮着找孩子。
他们俩跟夏桔一样,毫无章法地乱找一通。
凌戍又派出了汪汪队,汪汪队再次立了大功,在离市区最近的东风梁上的山洞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墩子。
山洞口被遮掩,墩子被捆,再晚点发现,他就要被饿死。
把墩子送到医院抢救,等他脱离生命危险,夏安北拿着几张照片让墩子指认:“哪个爸爸给你吃的?”
墩子伸手指了指:“我跟爸爸出去玩儿。”
“哪个爸爸跟你说枪的事儿。”
夏安北眉心跳了跳,墩子又指的是卢正义的照片。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卢正义就是偷枪的人。
“走,去学校。”
离开医院,夏安北骑着辆边三轮风驰电掣,车斗里还坐了个同事。
边三轮行驶在大街上非常气派,车上两名公安长得精神,怎么看都是特别养眼的画面。
可是此刻夏安北的神经紧绷到极致,他觉得丢枪这事儿可能只是个引子,并不只是单纯的丢枪事件,并且,他预感会有很严重的大事发生。
把卢正义堵在办公室,也不管合不合流程,夏安北非常硬核地直接给人戴上了手铐。
“偷枪的人是你,把墩子挟持到山洞里的人也是你,老实交代,你有什么目的!”
卢正义没想到银镯子就这样戴到了他手腕上,平时古板、严肃的脸上出现裂缝,露出几分狡诈的笑。
那是伪装了十几年,终于不用再装并计谋得逞的笑。
他的眼睛里映着手镯的银光:“想不到公安这么快就发现是我,不过,你们来不及了,你这个小公安这身制服不保,好多人都得跟着陪葬。”
夏安北的拳头攥紧,眉头紧皱,声音凌厉:“如实交代,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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