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韶四十多岁, 看上去干练又温和,给夏桔做了检查后说:“你现在干的机械加工就是对受伤的手的最好的锻炼, 你可以用干精细活来锻炼,坚持下去,可以恢复。”


    夏安北不知道凌戍是不是特意找个医生来安抚夏桔, 可夏桔觉得好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明,使劲儿想抓住这团光亮,问道:“医生,真的能完全恢复吗, 手能像以前一样灵活好使嘛,我干机械加工,手最好能感知精度。”


    凌韶的语气非常肯定:“当然可以,你要坚持做恢复训练,你想想你平时干哪些精细活,我听凌戍说你会做研磨,那你就用手工研磨来锻炼你的手,这样一举两得,既能提高研磨水平,手还会康复,你们研磨的动作给我看看。”


    凌韶看完夏桔的示范,说:“你看,这个锻炼就非常好,动作要慢,沉心静气,慢慢来,比别的锻炼方式都好。”


    夏桔觉得凌韶很用心,医生哪儿懂什么钳工的加工方式,可能是凌戍跟她说的,她提前做了了解。


    她瞅了夏安北一眼,点头:“好的,医生,那我就继续练研磨。”


    从医院出来,行驶在柏油路上,夏安北说:“夏桔,你听到了吧,医生说你的手能恢复,这可是专家说的,她说能就一定能。”


    之前的医生说恢复不了,夏桔想说不定凌戍特意找了个专家来安慰她,不过难得他肯花这份心思,这让她心情好了很多,说:“好啦,我知道啦,我会多花点时间练习。”


    夏安北说:“那我们先回家,等你去了学校再联系,你好好练,对自己有点信心,一定能好起来,你的水平也能比以前更高。”


    研磨练习并不容易,夏桔的同学大都心浮气躁,根本就没法沉下心来看,夏桔比他们稍微好点,现在为了手的恢复,她只能继续练习,倒是比之前更踏实。


    她的手掌很难完全舒展开,还会痛,总像是被扯到,可夏桔觉得研磨确实是很好的锻炼方式。


    ——


    何少文想请夏桔吃饭,趁机跟她冰释前嫌,没想到再次被夏桔断然拒绝。


    还有别人想请夏桔吃饭,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想要去食堂,就有同学说有人找她,夏桔跑到学校门口,原来是李排长。


    李排长说:“凌团听说你受伤,他最近在外地,特意嘱咐我请你吃顿饭,走吧,就去你们学校旁边的国营饭店。”


    是他跟凌戍说的,夏桔可是射击水平最高的民兵,打不了枪,当不上狙击手,当然得跟凌戍汇报。


    夏桔没想到平时总是冷冰冰的很难接近的凌戍也会送上这么多关爱,她很有礼貌地说:“多谢凌团关心,也谢谢你,饭就不用吃了,还得花钱。”


    李排长打量着夏桔的神色,强颜欢笑,看来这顿饭很有必要。


    他说:“不是我花钱,是凌团花钱,不用给他省着,再说,不只是请你,还要请你在汽车修配厂的一位女工友。”


    既然还要请别人,夏桔不好推脱,跟着李排长一块儿往修配厂的方向走,在门口等他们的是白雪梅。


    白雪梅的腿脚有点小毛病,走路深一脚浅一脚,这个年代的人好像很会嘲笑别人的身体缺陷,有人在背后悄悄给她起了各种外号,比如“地不平”之类的,可她似乎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夏桔觉得有些焊工工作一干就是几个小时,对白雪梅来说肯定有点吃力。


    不过白雪梅工作起来很努力,她曾被评为三八红旗手,工厂宣传栏现在还挂着她的名字。


    要不是腿脚有点毛病,白雪梅的长相称得上是厂花。


    得知就他们三个人吃饭,夏桔大概明白李排长是想让李雪梅鼓励她,当然这都是凌戍的授意。


    三人往工厂边上的国营饭店走,国营饭店卖啥饭菜他们就吃啥,今晚太幸运了,居然有排骨面,一进饭店门夏桔就闻到蹿入肺腑的炖排骨的诱人香气,顿时有了精气神,惊喜地说:“李排长,有排骨面。”


    李排长看着夏桔亮晶晶的笑容,豪爽地说:“那就来三大碗,凌团请客咱们就不用客气,多加一份排骨。”


    白面做的面条,滑溜劲道,上面浇上一大勺炖得软烂鲜香的排骨,甭提有多香,夏桔光看着别人碗里的都馋得慌。


    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等面的工夫,李排长说:“夏桔,你应该不知道白雪梅以前是汽车兵,开车跟修车水平都是汽车兵里的佼佼者,在凌团手下,在边境打仗,她跟另外一名女兵运送物资时遭到敌人炮轰,车辆冲下悬崖,那名女兵去世,白雪梅的腿受伤。”


    原来白雪梅曾经是凌戍手下的兵!


    夏桔肃然起敬,说:“我才知道你原来是战斗英雄。”


    白雪梅笑着说:“啥战斗英雄啊,都过去好几年了,我现在当名女工就挺好。”


    李排长肩负着鼓励夏桔的任务,说:“战友去世,自己身受重伤,可白雪梅很坚强,以常人没有的毅力配合治疗跟进行康复训练,她很开朗、乐观,感动了很多人,也鼓励了很多人。


    到长征修配厂后,她苦练焊工技术,别人练一个小时,她练俩小时,练稳定,练臂力,仰焊的时候,焊花都掉在脸上身上,她从来没叫过苦累。


    白雪梅,你自己跟夏桔说。”


    白雪梅一直都带着开朗的笑,说:“不就是腿脚不平了吗,多大点事儿啊,那么多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包括跟我搭档的汽车兵,连命都没了,我只是瘸了腿而已,我根本就没当回事。”


    听白雪梅说她自己的经历,她坚韧不拔、自强不息的精神把夏桔给感动到了。


    她的语气、神情都表明她有乐观的心态跟博大的胸襟。


    怎么会有这样顽强的、积极的人!


    夏桔连连点头,说:“我懂,我现在只不过是手受伤,算不了多大事儿,精细活我干不了,别的都能干,我明白凌团跟李排长的良苦用心,还有雪梅姐,谢谢你现身说法鼓励我。”


    这顿饭的效果很好,吃完饭从国营饭店出来,白雪梅提议:“李排长先走,多谢你还有凌团请我们吃饭,我跟夏桔再聊一会儿。”


    等李排长走后,夏桔本来想送白雪梅回工厂取自行车回家,可对方提议去工厂后面的小树林走走。


    小树林附近人少,天刚刚黑下来,有远处的路灯照着,她们看得见曲曲折折的小路。


    白雪梅开口:“夏桔,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乐观、顽强的人?”


    夏桔使劲点头,说:“对,你身上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优秀品质,凌团让李排长请你我吃饭,其实是想让我向你学习,我明白你们的好意。”


    四周寂静无人,白雪梅的声音低缓,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得见,她说:“可是,那只是我跟凌团,跟战友,跟所有上级,跟所有关注我的人的说法,其实那时候的我心高气傲,根本就接受不了受伤,我遭受了巨大打击,除了身体上的痛苦,也痛不欲生,备受煎熬。”


    夏桔很体贴地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那是人之常情。”


    “不,你不了解,我表面积极开朗,在人前努力塑造出开朗自强的形象,被人塑造为楷模,微笑,慷慨激昂地演讲,其实内心无比阴暗,没人的时候,我像疯了一样询问为什么命运对我如此不公,我以后没法再开车,没法再当一名优秀的女兵,我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夏桔:“……”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只能安静地听着。


    “我的内心好像被黏稠的沥青阻塞,诅咒命运,诅咒发生在我身上所有的不公。


    我本来以为我会一辈子陷在痛苦之中走不出来,我没有出路,没有前途,没有未来。


    我觉得瘸了一条腿还不如直接死了。”


    夏桔:“……”


    “我想跟你说的是,夏桔,我还是从那段黑暗的经历中走出来了,即使在当时很难承受,总有走出来的一天,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能走路,能上班,有工资拿,依旧拖着残腿,可心灵已经痊愈。”


    “我内心的淤泥早就已经被清理干净,我的内心有光明,工作跟生活都普普通通,但我非常满意。还有我的父母不是亲生的,我是被他们收养的,但他们对我特别好,跟对白秀梅没啥两样。”


    她的声音不再低沉跟消极,仿佛阴霾散尽,坚定,从容、乐观。


    夏桔被感动到了。


    她的工友那样热心,那样赤诚,要不是为了安慰她,恐怕不会把内心深处最黑暗的想法说给别人听。


    她说:“我完全理解你的内心感受,跟你的经历相比,我手的伤真不算啥,我会好好养伤,并做康复训练。”


    白雪梅说:“夏桔,你别跟我比啊,我就是个焊工,五级,想要升八级困难得很,你不一样,你能掌握各种各样的工作技能,以后肯定可以当工程师。”


    夏桔点头:“嗯,你很快就能当上八级工,我能当上汽车工程师,我们都会有光明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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