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工人已经汇成人流,李有利拽着黄胜离开甬路,贴着墙根走:“我以为你说的照应沈棉是客气话,随口说说而已,谁知道你还真的管她。”
黄胜没理解对方的想法,说:“你应该了解我,我从来不说客气话,再说我是技术员,这是我的份内工作。”
李有利当然也理解不了黄胜:“你不是跟夏桔不对付嘛,你还照应她姐,你被她利用了!夏桔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离开工厂还要给她姐铺好路。”
黄胜笑道:“夏桔挺实在的,想法都摆在明面上,跟她打交道其实很简单,是你对夏桔有偏见。”
李有利很意外,他们仨不是团结一致对付夏桔嘛,黄胜是绝对主力,怎么黄胜被夏桔给感化了。
明明黄胜是他的发小,突然跟夏桔站到同一战线,这不是给他添堵吗。
他感觉被黄胜跟齐鸣两人给背叛了。
夏桔心眼子真多,居然会分化他的朋友,让他成为孤家寡人。
他试图让黄胜清醒,苦口婆心地说:“你好好想想,夏桔有没有算计你,她给你设套你还往里钻。”
黄胜认真地想了想,说:“夏桔还真没算计过我,她这种一心想要提高技术水平的人不屑于算计任何人。”
倒是他对夏桔取得的成绩不甘心,可现在又不在一个厂,这些不甘心就放下了。
李有利惊诧不已,黄胜对夏桔的评价居然这么高?完了,他这个朋友已经被夏桔给洗脑了。
或者说,夏桔抢走了他的朋友。
——
上了几节驾驶课之后,夏桔意识到在学校学驾驶只是学个皮毛而已,三个小时的课程,每个学生摸方向盘的时间只有几分钟,她自己能学个囫囵吞枣,恐怕更多的学生根本就学不会。
不会开车就去修车跟设计制造汽车就是纸上谈兵,只有自己会开,她才能更好的了解各车辆的设计、配置、优缺点等等。
她不想浅尝辄止,想要熟练掌握这门技能。
傍晚下课,她马上收拾书本,飞快地往班主任办公室跑,好在班主任还没下班,她赶紧开口询问有没有别的学驾驶的机会。
班主任本来收拾东西正想回家,直到这个学生事儿多,又一屁股坐下,听了她的诉求揉着眉心,苦口婆心地劝诫:“咱们学校的条件已经够好了,好歹你们能摸到方向盘,别的中专的学生有这机会?别说只学个皮毛,咱们学校又不是专门培养驾驶员,等到工作岗位上,有需要再去学,我再次跟你说,不要好高骛远。”
班主任的这套说辞在夏桔的意料之中,她只是想打听点信息而已,坚持问:“有没有驾驶培训班可以参加,我自己争取机会,花钱也行。”
班主任嗤了一声,试图叫夏桔马上打消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你也知道驾驶员吃香,想学这门技术的人多的是,驾驶员都是各单位培养的,哪能随随便便有这种机会。”
不过她刚说完,像是刚想起什么似得,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你不是咱们学校的民兵嘛,优秀民兵倒是有参加民兵驾驶训练班的机会。”
夏桔闻言眼前一亮,追问:“优秀民兵?得多优秀,是跟民兵考核一起进行选拔吗?”
听说秋冬季民兵要进行考核,优胜者可以参加机枪队、高射炮队等等,夏桔的目标是参加机枪队。
看吧,来班主任这儿还是有好处的,总能得到点信息。
班主任看到夏桔亮晶晶的眼睛,想不到她这样重视,说:“听说参加驾驶班的民兵千里挑一也不为过,你想尝试是吧,我劝你别想了,本来就没几个名额,民兵们都争抢这些机会,凭啥把机会给你?”
班主任知道得并不多,从她嘴里问不出更多信息,致谢后,离开办公楼,夏桔突然被旁边跳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
她微微皱眉:“你怎么在这儿?吓唬人呢。”
曾小群跟在夏桔身后,问:“你又跟班主任说啥了?”
夏桔冷哼:“你还真是爱打听,等办成了告诉你,办不成就算了。”
“你又想干啥?”曾小群好奇地问。
可是夏桔不告诉他,曾小群现在抓心挠肺地难受,想知道夏桔到底想干啥。
往食堂走的路上,夏桔琢磨开了,对民兵的考核打靶成绩排在第一位,只要打靶成绩好,她不仅能得到训练机枪的机会,还能参加驾驶训练班,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只是她还不是啥神枪手,这不能赖她,她只进行过一次实弹打靶,但她有把握,这次考核成绩一定能好于四十七环。
——
夏曙光七点多下班,依旧要先去胜利饭店接苏静兰,俩人在一起回大杂院。
今天与往日不同,走到拐角处,有个声音叫他:“孟曙光”。
听到这声音,夏曙光下意识地头皮发麻,停下自行车,长腿支地,拨了下铃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冷得像冰块:“听好了,我叫夏曙光。”
黑暗中走出个人影,肩膀宽得像门板,已经是秋天,只穿了半袖衬衣,手臂上青筋虬结,浑身一股带着臭味的酒气,额上、眉间本就深刻的皱纹皱得更紧,打着酒嗝开口:“真能耐了,连姓都改回去了,我白养你了呗,诶呦,你这工作不错吧,不请你老子上迎宾饭店吃一顿?我这辈子还没去过这么高级的饭店。”
夏曙光简直是汗毛倒数,厌恶道:“你不是我老子,我跟你没任何关系。”
来人呼噜噜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笑,烟酒混合的臭味扑鼻而来:“嗬,有本事就不认你老子。”
见夏曙光蹬车要走,孟德厚赶紧拽住自行车后座,声音像锤子砸在铁砧上:“有自行车骑,在大饭店上班,你小子可是混出头了,给你老子点钱花。”
夏曙光对这人厌恶至极:“要钱没有,再说我师父给过你钱了,咱们的父子关系已经买断。”
孟德厚早就被酒精跟家暴腐蚀坏了脑子,很会耍无赖,嗤笑:“就给八十块钱,就能买个大儿子,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你不会不想孝敬你爹吧,乖乖给钱吧,我不多要,给十块。”
过了这么多天平静、安宁的生活,身上的戾气早就散尽,现在是个干净清爽小帅哥,可看到这个混账玩意,戾气又冒了出来,捏起砂锅大的拳头,恶狠狠地晃了晃:“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别在这儿狗叫。”
他表现得特别狠厉,很有威慑力,面前的中年混蛋突然被吓得一哆嗦。
说完不再理这个杂碎,蹬车扬长而去。
酒鬼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你个不孝子,敢威胁你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就不信你敢不给我钱。”
昏暗的路灯下,夏曙光冷笑几声,小时候怕挨揍,他现在身强体壮,能把这个混蛋打得满地找牙,还能怕他才怪。
夏曙光已经学会了掩饰情绪,等见到苏静兰,还咧着嘴笑。
倒是苏静兰觉得奇怪,问道:“你乐啥?”
夏曙光保持着笑容,说:“今儿食客夸了我做的菜,我乐不行啊。”
苏静兰也跟着笑,说:“呦,不错,真有上进心。”
——
民兵考核的前几天,夏桔就开始兴奋,终于有实弹打靶的机会,不像别人那样紧张,充满期待,手直痒痒,巴不得马上拿到步枪。
训练条件实在是太艰苦了,从去年春天到今天秋天,夏桔才第二次实弹打靶。
她要靠这次考核得到学习机枪跟汽车驾驶的机会。
在她看来,胜败在此一举。
夏桔觉得在工作岗位学就晚了,再说,到工作岗位也不一定会有学习驾驶的机会。
“夏桔,走啦。”李红莲站在门口,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直接冲到在二进院推车的夏桔的耳膜。
有个好消息是,李红莲因为各训练科目水平都很高,也转到了夏桔所在的连队,她们以后还能一起训练,这让俩姑娘都非常振奋 。
“来啦。”夏桔大喊。
她朝站在门口送她的夏安北说:“我去打靶,等我成绩。”
夏安北很想去看夏桔打靶,说:“今天没风,天气对打靶成绩的影响小,你才第二次实弹打靶,别太有压力,别把成绩看得太重。”
夏桔抿着嘴笑,到底是她压力大,还是夏安北压力大?
推车走到门口,李红莲就冲她笑:“夏桔,你说不定能打满环,一定能得到学汽车驾驶的机会。”
李红莲对汽车驾驶没兴趣,但她衷心希望夏桔能得到机会。
情绪价值提供到位。
夏桔笑道:“你也一样,咱们俩都能有个好成绩。”
俩姑娘先去平时的训练点集合,再一起步行向市郊的大型打靶场出发。
连长给她们训话:“这次是很多优秀民兵连集中打靶,大家拿出最好的成绩,别给咱们连队丢脸。”
女兵们精神抖擞,气宇轩昂,走在灰扑扑的大街上,绝对是道亮眼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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