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永强的声音被淹没在杂乱的嗡嗡声中。
没办法,为避免打嘴仗,只能尽快进入下一个环节,发课本、澡票之类的,然后散会。
——
第一节 金工课程,就把夏桔给上懵了。
这节课要学习钳工基本功锉削,老师先讲了锉刀的种类,握法、姿势、如何用力等,就开始让大家上手操作。
每人都拿把平锉,把金属块夹在台虎钳上,吭哧吭哧开始锉削。
没有那么多工具,所有学生分成四组,轮流来。
让夏桔觉得夸张的是,老师喊着一二三四,学生听老师的口号一下下锉削。
想当初到农机厂后,她练习过各种基本功,很快就能做得很好,并没觉得学起来很费劲。
在先锋农机厂,要是有老师傅这样带徒弟,恐怕要被旁人笑掉大牙。
老师可能是想让他们先操作,再讲解技术要点,懵圈的学生们就在那儿哐哐挫金属块。
夏桔觉得这些初学的同学干得都很吃力,她估计他们花上两个小时,也未必能将金属块挫下去一毫米。
夏桔对旁边的曾小群说:“我感觉我们上的是体育课。”
曾小群:“……确实有点像。”
夏桔说:“诶,你不说你是四级工嘛,我看你干得挺起劲。”
曾小群像个老头子一样叹气:“要不怎么办,总不能不上课吧。”
可是这课程,夏桔是一点都上不下去了,对她来说就是浪费时间。
这节课上了半天,下课的时候,吐槽声一片。
“这课真是又累又枯燥,以后的课程不会都这样吧。”
“咱们干的就是体力活,是粗活,你看我的手上都磨出水泡来了。”
“我手上也有水泡,疼死了。”
只上了一节课,有人就开始怀疑人生,苦累倒在其次,他们是不知道锉来锉去有啥意义。
贾永强忍受不了同学们的错误说法,纠正道:“钳工不只是体力活,要动脑子,也不是粗活,而是要精确到零点零几丝的精细活,如果你只能干粗活,说明你的水平很差。
你们有啥好抱怨的,经过我的观察,我看有些同学不适合做钳工,到这门课结束,金属块都锉不平整,制作工件精度也不会达标。”
这话一出,打击到了所有同学。
“凭啥这样说,有根据吗,你是班长,不鼓励同学,反而打压。”
“对,就上了一节课,你就断言我们当不了钳工,”
贾永强坚持己见,说:“我是班长,当然希望提高全班成绩,不刺激你们,你们能好好练吗,再说,我是通过观察所有同学得出的正确结论,我现在说出来,说明我为人坦荡,还需要我一一点名嘛。”
他一点情面都不留地点名:“古慧,你的动手能力非常差,你是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的,但不能当个书呆子,实践课不行的话,只能拖全班后腿。”
古慧从小到大学习成绩一路领先,她似乎也意识到了金工课程对她来说很难,再加上贾永强当众批评她,面子全无,从来没遭受过这么大的挫折,眼泪都在眼睛里打转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贾永强作为班长,不会放过教育大家的机会,又点名夏桔:“夏桔,你之前不是钳工吗,你说同学们的资质都咋样?”
夏桔:“……”
她也这样认为,有些人天生不适合干金属加工,这不是很正常嘛,不过她从来不打击别人,说:“这才上第一节 课,刚接触觉得有难度正常,大家多练练再说。”
贾永强冷哼,显然是觉得她不够真诚,虚伪,不肯说实话。
不过,夏桔正在琢磨能不能不上这门课,都懒得搭理他。
曾小群很严谨地纠正说:“夏桔是农机维修工,不只是钳工,她还会机床、电焊,她还是我们华州省第一铁匠,锻的刀吹发可断,车、铣、刨、磨、钻、镗,基本加工工艺样样精通,她还发明了推犁,改进了脱粒机,还能给水轮机刮研。”
夏桔看向曾小群:“……”
这孩子又来了!
偏偏麦冬真诚得很,顶着一张老实人的脸说:“我以前就在广播里听过夏桔的名字,你们没听过?”
夏桔立刻成为焦点,同学们立刻围住她问:“夏桔,他说得都是真的嘛,要不你给我们讲讲钳工技巧。”
夏桔大声反驳:“我钳工没考级,水平非常一般,曾小群是四级,你们还是问他吧。”
贾永强有些气恼,明明他才是班长,肯说实话想要激励同学们上进的班长,威信没建立起来不说,同学们都在围着夏桔问长问短。
她真能有那么厉害?
——
夏桔住校,周日又要参加民兵训练,只有周六周日能回家吃饭,周一早晨再回学校。
夏安北应该因此有轻微分离焦虑症。
要是幼儿园小孩的家长有此症状也就罢了,夏桔上的可是中专,他们又是兄妹非家长,可夏安北还是有分离焦虑。
这让他想起彻骨的寒风,漫天飞舞的大雪,白茫茫连成一片的天地,冰冷湿滑的乡村路。
这个年代可没有分离焦虑症这种说法,夏安北把自己心绪不宁的状态归结为三个字“不放心”。
如果夏桔跑家的话,夏安北应该不会有这种焦虑。
周四,他上完课,连饭都没吃,直接跑去供销社买了一斤鸡蛋糕,他还想买点肉食,又跑了好几个副食店,才买到一斤酥带鱼,把这些食物挂在网兜里,骑车赶往机械学院。
他想这个时间夏桔一定在食堂,学校有三个食堂,他想夏桔可能会在离她们教室最近的食堂吃饭,于是到食堂门口蹲守。
果然,在食堂门口等到吃完饭的夏桔。
夏桔的视线穿过食堂门口的人流看到夏安北,马上跑过来说:“你应该也刚下课吧,怎么跑来了?”
夏安北扬了扬手里的网兜,说:“参观你们学校,行吗?”
不管是上班还是上学,夏桔都活力满满,精力充沛,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夏桔笑道:“我还以为你有啥事儿呢。”
转头对几个室友说:“这是我大哥,你们先回去吧。”
机械学院可不像隔壁江州大学,校园宽敞,风景优美,里面还有湖,这所学校朴素得像中学。
边往篮球场走着,夏桔鼻翼翕动,说:“我闻到了香味儿。”
夏安北笑着说:“还饿吗,给你买了鸡蛋糕跟酥带鱼。”
夏桔抽了抽鼻子:“我还能再吃一顿,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夏安北点头:“我回去随便吃点。”
坐在篮球场边的椅子上,夏桔把纸包打开,分了夏安北一块儿鸡蛋糕,自己拿了块儿酥带鱼,嗷呜一口咬下去,又鲜又甜又咸,鱼刺已经软烂化成渣粉,可以跟鱼肉一起嚼,滋味浓郁,满嘴鱼肉香。
“夏桔,想家吗?”夏安北问。
夏桔不以为然地说:“离家这么近,想啥家啊。这酥带鱼可真好吃,就是有点咸。”
夏安北伸手捋夏桔的头发,说:“你爱吃以后还给你买。”
夏桔往后躲,不满地说:“你是不是把鸡蛋糕上的油蹭我头上了。”
夏安北抿着嘴笑:“是。”
突然,心情豁然开朗,焦虑远离。
——
傍晚下最后一节课,同学们都拿着饭盒往食堂的方向走,只有夏桔往办公楼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发现曾小群跟着她,夏桔皱眉:“你跟着我干啥?”
曾小群说:“你不是想去跟班主任说不上金工课程嘛,一起,我也刚好不想上。”
夏桔:这小子脑子好使,猜得挺准。
夏桔发现曾小群只想捡漏,他不吭声,就当个背景板,等着她跟班主任说。
班主任态度非常一般,说:“学校知道你是个有一定成绩的学生,但这们课程还要学焊工、锻造、铸造,老师有咱们学校的,也有工厂请来的,八级工师傅也有,学校费劲地把八级工请来,你不上课显然是对人家不够尊重。”
夏桔坚持说:“如果有我不会的,我会来上课,八级工师傅的课我也可以来上,不上课的话我可以自习。”
她觉得其实在农机厂上班学得更快,好歹有自己专属的八级工师父。
班主任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准备离开回家属院吃饭,说:“你这样对学校课程安排不满意让我很难办,这件事得学校研究才能做决定。”
从她的角度,就是新生刚入校就出了两个不和谐的学生,别的班级咋不这样!
夏桔马上纠正:“不是对学校课程安排不满,只是不想从基本功开始学习。”
倒也不必上纲上线。
夏桔二人刚要离开,又有几个学生进来问能不能重选班长,他们七嘴八舌地告状:“班长说我们上完金工课都加工不了工件。”
“班长从门缝里看人,把人都看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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