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成将来要当大官,可别忘了咱们一个大杂院住过。”


    钟小娟的鸡皮疙瘩都掉地上了,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撇撇嘴说:“你听她那嘚瑟劲儿,好像李有成已经考上了中专,还是排名前几的中专一样。”


    夏桔只觉得大开眼界,邻居大妈婶子们真不是捧杀吗?


    栗芬听得很受用,虚荣心极度膨胀,她还真以为自己的宝贝儿子多有本事。


    边推自行车往前走,夏桔说:“李有成擦线过的预考,预考都垫底,考中专也费劲。”


    “你帮我提溜着盆子。”钟小娟说。


    夏桔把网兜接过来挂在车把上,见钟小娟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干啥呢你?”夏桔问。


    等默念完,钟小娟睁开眼睛,笑道:“我刚求过如来观音玉皇大帝关二爷灶王爷兔儿爷妈祖财神土地公,你肯定能考上中专。”


    夏桔:“……”


    拜这么多,各路神仙愿意显灵吗?


    ——


    夏桔的第一志愿是机械工业学校,汽车制造专业,这所学校是省城排名前三的老牌中专,光听学校跟专业的名字,夏桔认为只要在学校里多学习文化知识,她“机械手”的金手指就会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听说夏桔要报考机械学校,兄姐都格外关注。


    “夏桔,机械学校可不好考。”夏安北说。


    别说机械学校是相关领域的权威,华州省首屈一指的机械类中专,就是跟师范、医护等所有中专学校放在一起比较,也是前几名。


    夏安北想,夏桔别报顶级中专学校,考个一般的就行。


    夏桔自然知道被机械学校录取的难度,说:“我想试试,我的目标是将来可以造汽车。”


    夏曙光笑道:“呦,这理想不错,比你三哥只想当个厨子强多了。”


    夏安北诧异道:“原来你有设计汽车的理想。”


    夏桔反问:“咋了,这个理想有问题?”


    夏安北没想到夏桔有理想,她的理想是设计汽车,造汽车。


    之前他以为夏桔的理想是进工厂,当八级工,当技师。


    上辈子,夏桔并没有造汽车,可能她被干爹干妈牵扯了太多的精力吧。


    前世的夏桔真让人心疼。


    不过夏安北的心态极其平稳,他并不恨,也不怪兄弟姐妹身边那些人,犯罪分子许二狗除外。


    就如夏桔,梁俊生人品再有问题,年少的夏桔依附某个家庭,也是她保护自己平安的手段。


    “为啥会有这个理想?”夏安北问。


    夏桔笑道:“我觉得汽车很先进。”


    幼时,在村路上很难看到卡车,还是小豆丁的夏桔第一次看到钢铁机器轰鸣着从狭窄的土路驶过,激扬起一阵尘土,尘土扑了她满身满脸,很难形容她仰视着这巨兽的震撼。


    夏桔很久之前就坐过卡车。


    上小学二年级时,夏桔跟姜禾苗作为珠算高手去向阳乡参加比试,来回老师带着她们俩,都是走山路。


    可相对两人的小短腿来说,山路漫长,路上,老师拦了辆拉石头的卡车,让卡车驾驶员捎俩孩子一段。


    两人挤在副驾的座位上,视野很高,脚不沾地,山路陡峭,卡车忽上忽下,时而俯冲,时而爬坡,夏桔兴奋得跟驾驶员说:“叔叔开车真威风,我长大也想开车。”


    驾驶员被夸得满脸带笑,说:“你当我玩儿呢,开卡车费劲,姑娘家开不了。”


    “为啥开不了?”年幼的夏桔问。


    遇到上坡,司机站了起来费劲地扳着方向盘,等到平缓的路上才重新坐回驾驶位,说:“看到了吧,开车需要技术,也需要力气。”


    夏桔才知道扳动方向盘这么费劲,有时候居然需要用到全身的力气。


    姜禾苗被吓哭了,跟驾驶员要求说她们要下车。


    很快,卡车停稳,她们俩被驾驶员提溜下来,在路边等着老师赶上来。


    夏桔不服气,她觉得自己也能开卡车在路上嗖嗖飞驰,还希望能造汽车。


    那时候她对造汽车的想象是用锤子敲,就像打铁一样。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她跟工友们真的用榔头敲出了试制车的驾驶室。


    她这个铁匠干这活儿得心应手。


    夏桔的思绪被夏安北拉了回来,想说的话在他口中盘旋许久:“要不……”


    夏桔打量着他,问:“要不什么?你怕我考不上,不会是想让我报个一般的学校吧,我都不担心,你担心啥。”


    夏安北弯唇,这丫头真是聪明得很,可他却否认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好好准备考试吧。”


    考不上的话应该可以再来一次吧。


    ——


    夏桔他们的拖拉机维修有大进展,发动机的所有零部件修理完毕,夏桔要进行组装,不仅参加生产竞赛的年轻职工都要学习,连忙完手头活计的老职工都来围观。


    所有零部件整整齐齐像是要接受检阅一样摆在地上,夏桔要按照步骤进行安装,气缸体、轴瓦、曲轴、气缸套、活塞连杆组、随动柱,凸轮轴、高压油泵、定时齿轮等等。


    在组装时,夏桔还要说明技术要求,比如螺栓的规定扭矩,哪些部位必须锁紧。


    “各位,缸套放入缸体内,缸套上端面应高出缸体一段距离。看着我操作,东方红54的标准是零点零八到零点二零五,铁牛55的标准是零点零五到零点一五……”


    大家听得很认真,看夏桔说的这些数据就知道,修拖拉机其实很难,很多都是精细操作。


    夏桔拿起飞轮,说:“东方红54拖拉机的发动机曲轴接盘荷飞轮的定位螺丝都有标记0,安装时两标记要对正,丰收跟铁牛的安装方法都不一样,大家在安装时要看好发动机的型号。”


    年轻职工们大开眼界,夏桔并不需要帮忙,整个组装过程有条不紊,流畅丝滑,没有任何磕绊,看得人极度舒适。


    黄胜站得很远,默默看着,工厂又不会给夏桔发奖金,可她总是会很详尽地给工友讲解,讲得很清楚,明白,一点也不藏私。


    有些老师傅经验倒是丰富,但跟闷葫芦似得讲不出来,不像夏桔这样伶牙俐齿。


    工友们围着她,虚心好学。


    可夏桔到底图啥呢。


    “夏桔,不讲解的话,你组装发动机需要多长时间?”


    夏桔回答:“拆装一遍也就十来分钟吧。”


    她已经用这些零部件练习了好多遍拆装,手速快到她自己都佩服。


    有人惊讶道:“这么快,可惜看不到你拆装,听说以前市里组织过发动机拆装比赛。”


    有比赛的话,夏桔必定参加,她想她一定能拿第一名,没有人的手速能超过她。


    发动机大修后必须得做台架测试,测试合格才能装车。


    之前夏桔改进缸体材料时在江州大学实验室呆过好多天,有丰富的经验。


    这次是夏桔进行各种测试,工友们也在旁边看着,顺便学习。


    需要测试的项目特别多,工人们就跟上课一样,边学习边记录。


    测完后,夏桔说:“大家都看到了啊,没有功率不足,没喷机油,没冒烟,我们女工组一次性把发动机修好。”


    左国栋肯定说:“对,完全没有问题,女工组表现不错,都有长进,当然,男工组进步也很大。”


    要是以前,没有夏桔这个徒弟,左国栋都懒得跟人说话,根本就不会夸奖任何人。


    ——


    发动机跟变速箱都安装到了拖拉机上,轮胎是采购来的,换上新轮胎,拖拉机修理完毕。


    夏桔组的女职工拿到了象征生产竞赛优胜的流动红旗,齐鸣只能强装大度:“祝贺你们。”


    不过男职工也很高兴,生产竞赛成败已经不重要了,这是他们共同修好的车,工厂多了一辆拖拉机可用,说不定以后他们可以用这台拖拉机练习驾驶。


    每个参与的年轻职工都很骄傲,他们齐心协力把这个破旧的拖拉机修好,每个人在维系过程中都得到了锻炼,取得了进步。


    最满意的是夏桔,修这辆“死车”特别锻炼人,她现在对自己的水平有充足的自信,任何一亮破拖拉机到她手里,都没有修不好的。


    左国栋听声音辨故障的绝技,她早就学会,说不定比她师父掌握得还好。


    临近下班,夏桔要去路上试车,女工们纷纷爬上车斗,男工们也赶了过来,齐鸣请求说:“我们也去试车,行吧。”


    夏桔很大方:“那你们也上来吧。”


    黄胜就在不远处看着,他很矜持,齐鸣大声招呼他说给他留了地方,他也坚决不上车。


    反正车斗里也装不下那么多人,有些人只能跑步跟着。


    修好的拖拉机突突冒着浓烟驶出工厂,往人少的路上走去。


    轰隆声中,有人问:“咱们是不是把这辆拖拉机完全修好啦。”


    夏桔大声回答:“当然,现在车一点毛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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