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桔把论文匆匆扫了一眼,没有改动,就是她撰写的原文。
看完文章,夏桔黝黑的大眼睛格外明亮,说:“发表了,还有这么多稿费。”
夏安北也想不到稿费居然这么多,伸手捋着夏桔的发辫说:“是挺厉害的。”
他小妹的技术水平远超他的想象。
这个稿费是合理的,按照五八年□□颁布的稿酬标准,著作含科技论文千字是四到十五块,夏桔这篇论文按千字十元算,三千字就是三十块。
夏桔把展开的杂志摆在了窗台上,贴着玻璃,觉得不能完全露出,又在下面垫了两本书。
“书湿了吗,放到窗台上。”夏安北问。
夏桔说:“我摆在这儿,这样咱院里的人都能看见。”
夏安北:“……”是不是有点好笑?
夏桔跑在门外,看从窗外都能看看得清清楚楚,满意地跑回屋。
好不容易发表了论文,夏桔还是个铁匠的时候,哪儿想过发表论文啊,如果不把这么光荣的事儿宣扬出去,那就是锦衣夜行。
果然,这本杂志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不是有人贴近玻璃,读上面的文字:“可锻铸铁快速退火工艺流程,呀,这文章作者是夏桔,作者单位是先锋农机厂,这不是咱们厂嘛。”
“哎呦,这文章是夏桔写的吧,这丫头写的文章能发表?”
“肯定是她写的,这文章写得就是咱现在用的退火流程。”
本来大妈婶子们一点都不关心谁发表论文,甚至她们都不知道论文是啥,她们只关心谁家要娶媳妇,这下可倒好,夏桔一个简单的操作,就能让自己成为大杂院的焦点。
夏桔端坐在自己房间,边翻看资料边悄咪咪听着窗外的议论。
夏安北都无语了,周日大杂院的人最多,总有人在他家窗外驻足聊天,搞得他拉上了自己房间的窗帘,省得他们顺便朝里看。
次日,夏桔再去江州大学,等钱教授来实验室,马上把杂志拿给他看,感谢他的指点。
钱教授对夏桔极为欣赏,说:“我刚好要告诉你,新的退火工艺流程已经通过多位专家研究论证,工业部准备向全国推广,夏桔,这件事的意义是大幅提高生产效率。后生可畏,年轻人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夏桔,再接再厉。”
不出意外的话,夏桔肯定能拿个全国技术创新奖,如果能拿,她将是获奖人中年龄最小的。
这项研究值得拿全国大奖。
夏桔点头:“我会继续努力。”
她非常振奋,参加研讨会还是有好处的,现在信息传递非常慢,要不是国家搞推广,恐怕这项技术革新在先锋农机厂根本就流传不出去。
所有参加台架试验的学生都来祝贺夏桔,她刚来的时候,他们对她满是质疑,不信任,要不是钱教授压着,根本就不会配合。
但一块儿工作这么长时间,觉得她比他们的能力都强,心服口服。
这几天,大家都在讨论夏桔的论文,搞得这个大杂院的文化水平好像很高似得。
栗芬敦促李有利:“不就是写个论文嘛,夏桔能写,你也能写,你上过高中,文化水平比她高,她挣了三十块钱稿费呢,能买三十四斤猪肉,你也赶紧写啊。”
论文这种专业字眼,在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别扭。
她对象肯定是写不出来,她儿子总行吧。
李有利:“……”
齐鸣的老娘也眼巴巴地对儿子说:“你还比不上刚进厂的小丫头吗,你也写论文,赶紧写啊。”
另一本样刊,放到了工厂阅报栏的橱窗里面,平时这里面贴的都是报纸,现在放了本杂志在里面,那就是显眼包,所有来这儿溜达的工人都能看见。
——
何少文这种夏桔口中的文人情感丰富,又特别会脑补,他坚定地认为方灼能参与台架试验是因为夏桔给他这个亲哥面子。
他觉得夏桔就是面冷心热、口是心非的人。
在他的脑补中,夏桔虽然表面上懒得搭理他,其实内心深处跟他这个亲哥非常亲近。
眼看夏桔忙碌这么久,整天在实验室打地铺,小脸肉眼可见地比之前更瘦,他兜里揣着零钱,准备去供销社买鸡蛋糕给她吃。
钱是他写文章投稿挣的,本来想用来给安媛买礼物,可现在想用来给夏桔买食物。
只是闻着鸡蛋糕的香甜气息,他想到夏桔那张板着着臭脸,捏着钱的手像被钉住,根本就无法动弹。
他不想太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打算问问夏桔想不想吃,她态度好的话才给买,态度不好此事免谈。
他拿着份江州日报去了实验室,见方灼在实验台边,夏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数据,并不怎么忙,就走过去,翻开报纸,重新折叠,找出自己发表的散文给夏桔看。
报纸怼到她眼前,夏桔不看也得看,随着何少文的手指指点点,看到了他的名字。
“你写的文章发表了啊,你文笔这么好吗,不愧是中文专业的大学生,可真厉害。”夏桔赞叹道。
何少文对夏桔的表现很满意,骄傲地说:“我是我们全系最早有发表作品的。”
明明他才是中文系的大才子,安媛怎么就看不见呢。
“稿费多少钱啊。”夏桔问。
何少文巴不得她刚兴趣,语气非常自豪:“三块,偶尔写点东西发表,当零花钱还是可以的。”
看在夏桔一副赞叹表情的份上,他可以给夏桔买鸡蛋糕。
可谁知道,夏桔接下来说:“我发表了一片农机方面的论文,稿费是三十。”
这时方灼回过头来问:“夏桔,是你的那篇退火工艺流程的论文发表了嘛?”
夏桔点头:“是。”
方灼有点自惭形秽,他还没写过论文,就是写了也发表不了,他一个大学生还比不上初中生。
何少文:“……”
夏桔这个初中生能有三十块稿费?他顿时觉得他这个三块稿费不香了,少得可怜。
而且夏桔啥意思?是单纯不会聊天,还是在嘲讽他?
算了,夏桔有钱,根本就不需要吃他的鸡蛋糕。
他自作多情,想给夏桔买鸡蛋糕,那不是傻子吗。
还有,夏桔除了他,还有两个哥哥,根本就不需要他。
他跟夏桔依旧不共戴天!
——
台架试验进展顺利,接下来应该进行道路测试,夏桔去找发动机车间主任了解情况,对方居然说没有专门道路测试。
“咱们厂的发动机项目是两年前上马的,根本就没有道路测试,发动机直接装到拖拉机上,我们厂冬季会给拖拉机做保养,会跟踪每辆拖拉机的状况,再说我们厂又不是生产拖拉机,没必要专门对发动机搞道路测试,再说夏桔你研究的只是缸体,有必要搞这么复杂嘛。”
夏桔:“……”
她只能去找钱教授,这个项目的成果肯定要在全国推广,一定要万无一失,钱教授说他去安排道路测试。
夏桔忙碌了这么多天,终于可以休息。
最后一次台架试验结束,结果完全符合预期。
下午四点多,夏桔跟钟小娟带着行军床、被褥跟行李,骑着自行车离开了江州大学。
钟小娟开心坏了,这些天跟着夏桔大开眼界,小女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
边蹬着自行车,她扯开嗓子吼:“咱们工人有力量,嘿!修起了铁路煤矿,嘿!”
好不容易停下,她喊夏桔:“你也跟着唱啊,咱们俩来个二重唱。”
夏桔觉得有点傻,闭紧了嘴巴不吭声。
回到家,俩小女工赶紧拿着换洗衣服跟脸盆肥皂去澡堂洗澡。
钟小娟的老娘赵大妈在到处宣扬:“我们家钟小娟可出息啦,跟着夏桔去江州大学搞研究了,我们家小娟也能搞研究。”
经她这么一嚷嚷,整个大杂院的人斗志俩小女工搞研究回来了。
——
孟曙光拎着一网兜从农民手里买来的杂鱼,脚步轻快地走进大杂院,跟平时明显不一样,他不再含胸驼背,不再低头,脚下生风,脸上神情放松,带着微微的笑意。
邻居们敏锐地地发现他跟平时不同,纷纷询问他有没有什么喜事儿,孟曙光随口应付几句,回了自己家,拿了到去水池边处理杂鱼。
他特意叫兄妹早点回家吃饭,他来做。
等夏桔跟夏安北下班回家,锅里的酱烧杂鱼已经咕嘟咕嘟冒泡,散发出了浓郁的香气。
在这个年代,酱烧是很好的做法,不需要太多油,又能掩盖鱼的腥味,滋味浓郁好下饭。
夏桔笑盈盈地说:“三哥,今天又有肉吃,我看你特别高兴。”
孟曙光就等着夏桔开口,马上激动地宣布好消息,说:“我找到工作了,以后不再是闲散人员,你猜我要去哪家饭店上班。”
夏桔夸张地“哇”了一声,说:“终于找到工作了,这可是咱们家的大喜事,看来只要有手艺,不愁没有工作,你去哪家饭店,别让我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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