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北的脸部轮廓依旧像之前那样清晰俊朗,梁俊生认得出来,他实话实说:“对,夏桔,你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特意来找我吧,你哥不让我说那是他的糖。”


    夏桔的手臂自然垂落,弯曲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着拳头,指骨发白,往前迈了一步,提高声音质问道:“既然是我哥的糖,我还给你四块,你怎么好意思拿!你还吃得特别香,你吃了我八颗奶糖,你还我!”


    在夏桔看来,梁俊生是个大混蛋,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收下八块糖。


    他吃得下去那些奶糖?没被噎着?


    梁俊生眉心攒在一起,不以为然地说:“小夏桔,我跟奶糖有仇?你给我糖我当然要吃,是你主动给的!才八颗奶糖,这么点小事你们兄妹俩也至于跑来找我,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塌了呢,你们想找茬是吧!”


    夏桔的天已经塌了!


    “还我奶糖!”


    女铁匠发出一声怒吼,字字炸裂,掷地有声,惹得路人频频侧目,门卫大爷也竖着耳朵听,想要看热闹。


    梁俊生压根就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依旧再说:“小夏桔,不就是八颗奶糖嘛,多大点事儿,我给你买不就行了。”


    夏桔逼近,扬起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梁俊生的耳朵,骂道:“梁俊生,你是大混蛋!”


    拖长的尾音在大街上震荡回想。


    梁俊生的耳朵红成一片,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快被揪掉,曲着腿,歪着脑袋斜着身体连连求饶:“夏桔,哎呦,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夏安北在心里给夏桔叫好,他妹妹干得漂亮。


    夏桔放开梁俊生的耳朵,又伸手把他中山装上衣兜里别着的钢笔拽下来,捏在手里,说:“还有,这钢笔是我花钱给你买的,我不要旧的,你要赔新的给我,另外,我一共给你做了两套衣服,你必须把布跟布票还给你,另外,还有八颗奶糖,现在就赔。”


    夏安北在心里默默夸奖夏桔,她丝毫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地做切割,不愧是他夏安北的妹妹。


    梁俊生有点懵,绝对不相信夏桔会因为八颗奶糖跟他反目。


    原本乖巧懂事、温顺和善的小夏桔突然变得张牙舞爪,甚至索要上赶着给的东西,肯定是相夏安北撺掇、离间他们。


    夏安北这么小家子气?一来就计较这点东西,差点被他冷素的外表蒙蔽,看来他是穷得要上饭了。


    他马上开始攻击夏安北,说:“小夏桔,现在咱们才是一家人,你大哥这么多年都没管过你,他只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陌生人,你不要听他离间我们,他突然出现,肯定没安啥好心,你要提防他,可别他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


    夏桔根本就不跟他掰持,坚持要八颗奶糖,新钢笔,两身衣服的布料,她一点都不难为情,心安理得地大声索要,搞得梁俊生像是欠了她好多债一样。


    不想成为农机站的笑柄,梁俊生只想把这兄妹俩哄走,他说:“这些都得要票才能买,我没票,副食票倒是有,现在就可以给你买奶糖,你别闹了!”


    “现在就去买奶糖,钢笔跟布料你折成钱给我。”夏桔不依不饶地说。


    梁俊生摸了摸口袋,那只钢笔就三块多钱呢,他身上又不会带那么多钱,再说他想夏桔可能只是一时的闹情绪,过两天就会忘了这事儿。


    三人去了最近的供销社,在夏桔的要求下,梁俊生买了十块奶糖,八块偿还,两块是利息,把十块奶糖都揣进兜里,夏桔暂时放过他,不过要求尽快归还新钢笔跟新布料。


    梁俊生对夏桔谆谆教诲:“你大哥斤斤计较,他肯定是穷困潦倒,一看就是要饭的,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你回去把干爸干妈照顾好,咱们才是一家子,你一个人在农村根本就活不下去,有事儿有俩哥哥给你撑腰,你可别被你大哥给卖了,他会把你卖给老光棍换彩礼钱。”


    夏桔手里捏着奶糖,抿了抿唇,她之前认干爹干妈是因为她觉得梁俊生是个好人,愿意为他分担,但现在知道他是个混蛋,那么她不在照顾他的父母,也不再给他们家做家务。


    不想听梁俊生教导,她会用行动告诉他们,她不干了!


    夏桔拔腿就走,夏安北赶紧跟上,梁俊生要回农机站,跟他们不同路,只能望着兄妹俩一前一后,越走越远。


    这算是初战告捷吧,俩人闹崩了,最好再崩得彻底点儿,这就是说夏桔不会为了救梁俊生送自己的命。


    夏安北心情愉快,疾走两步跟上夏桔,说:“以后不要再跟梁俊生一家来往。”


    夏桔的手抄兜,手里攥着奶糖,天气很冷,可她的手心出了汗,干脆地说:“不用你管。”


    她拿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香甜的滋味立刻在口腔里溢开,想了想,又拿出一颗剥开,伸手递到夏安北嘴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最小的妹妹竟然在喂他吃糖!


    夏安北明显怔了怔。


    奶糖的味道蹿入鼻端,夏安北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了。


    这就是兄弟姐妹手足情深,这就是他放弃部队的进修名额,回到家乡寻找弟妹的意义。


    这一刻,他觉得回到家乡寻找弟妹这个举动无比正确。


    虽然不适应这样的亲密,可他还是把头往前伸,张开嘴,可是,夏桔却改变了主意,倏地把手缩回去,把奶糖飞快地投进自己嘴巴里,两块糖搞得她的两颊鼓鼓的,像是贪吃的小松鼠。


    她转过头来,鼓着脸颊,俊俏的脸上满是笑意,清透水润的眼睛也在笑。


    张着大嘴的夏安北:“……”


    “给我一颗糖。”


    “不给。”


    “给我一颗。”


    “不给。”


    不知不觉,他们在往城外走,明显,夏桔要返回向阳公社。


    “夏桔,你以后有啥计划?”夏安北问。


    夏桔正在受奶糖的诱惑,思索要不要再吃一颗糖,听到夏安北的问话,说:“我当然有计划,用不着你管。”


    夏安北知道夏桔并不信任他,对他也毫无亲近可言,说出自己的计划算是急于求成,但他要去派出所上班,时间不多,只能硬着头皮提议:“我把你的户口迁到城里,再把咱们的老房子要回来,你到城里来,咱们一起生活,我挣工资供你上学,你不是上到初一嘛,回学校还来得及。”


    夏桔手里依旧捏着奶糖,正在思索要不要再吃一颗,面对夏安北的提议,她只觉得莫名其妙,睁大眼睛看着夏安北,说:“你莫名奇妙出现,还要多管闲事,你的意图到底是啥?”


    夏安北遭到了小小的打击,他想也许把兄弟姐妹收集起来的计划里只有他自己,是他的一厢情愿,连还未成年孤零零的看着很柔弱需要保护的夏桔都不配合。


    但想起上辈子弟妹们早死跟坐牢的结局,他不想轻易放弃。


    他还是要拿夏桔当突破口,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兄妹应该相互照应。”


    夏桔干脆地说:“我不需要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哥,也不需要你供我读书,我会挣钱养活自己,我确实有进城计划,不过跟你没关系,过些天有个锻刀大赛,我要参加比赛,获胜者能进工厂当正式工。”


    她已经是最好的铁匠,再继续打铁只是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重复劳动,她想进厂学习更多技能。


    夏安北打量着夏桔,见她身姿挺拔,手脚舒展,可她还在长身体,纤瘦,白净俊俏,但从外表上看,跟铁匠这个职业实在是不沾边。


    他脱口而出:“锻刀大赛前几名有机会进厂?”


    “前十名,全市的铁匠、锻工都会参加比赛,很多锻工已经是正式工。”夏桔回答。


    “不少参赛者都是干了多年的铁匠跟锻工吧,你才干了几年?能获得前十名?”夏安北问。


    对上一世夏桔的生平,夏安北了如指掌,知道她有“机械手”的美誉,从铁匠到全国劳模,她肯定吃了不少苦,可没听说她得到锻刀大赛的名次,或许她并没有参加,或许她没有获奖。


    夏安北不认为看上去弱不禁风、细皮嫩肉的夏铁匠能赢得过那些身高体壮、经验丰富的老铁匠。


    夏桔手里捻着糖纸,极有自信地说:“我当然可以,你要去观看吗?”


    夏安北认为这是一句邀请,妹妹邀请他观看比赛!


    他的心情重新变得明亮,马上说:“当然,我要去看,给你加油。不过,夏桔,万一你获不了奖,你还可以按照我的计划来,我可以把你的户口迁到城里,你有打铁手艺,找个铁匠或者锻工的工作并不难。”


    夏桔的俏脸立刻绷紧,很不满地嘟囔:“夏安北,你啥意思,你觉得我获不了奖?你是要打击我嘛,我为啥要按你的计划来。”


    夏安北:“……”


    他连忙解释:“我并不是要打击你,也不是觉得你获不了奖,我只是想说你放轻松,重要参与,获不了奖咱们还有别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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