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走到茅草屋门口,昏暗室内的那抹生动的身影立刻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夏桔,那是夏桔!
分别多年未见,夏桔已经是个大姑娘,可夏安北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心心念念的妹妹。
心跳如密集的雨点,呼吸几乎被紧张的情绪带走,夏安北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遮挡着门口的光线,定定地望向夏桔。
在他的想象中,夏桔跟他一样,是悲伤的、孤单的、了无生气的、麻木的,一日日单调、沉重的、重复的打铁。
可是,他发现他搞错了。
夏桔正在打制犁壁,明亮的光线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脸照得格外有生气,她看上去身形挺拔,青春洋溢。
她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脸上渍抹了不少炭灰,可姑娘长得俊俏,连干打铁这种粗笨的活也很有美感。
锤子敲击铁皮的声音毫不单调,那是种节奏明快的如奏乐一般的声音。
她的手臂抡得溜圆,每敲下铁料钢料就火花四溅,夏安北很担心火星子崩在夏桔脸上,可夏桔自己丝毫不怵,根本不受火花的影响。
跟长得五大三粗的铁匠相比,夏桔身体单薄、文弱,可她抡锤的样子很优美,让人不想移开视线。
夏安北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看来他之前是想多了,夏桔以后会是全国劳模,还得了其它一系列国家级荣誉,她怎么会因为孤身一人低落、消沉呢。
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夏桔干得是世界上最苦最累的活儿,可她在积极、乐观的面对生活。
移开视线,望着河边,眨着酸涩的眼睛,打算整理情绪,跟夏桔打招呼。
这时,只听“嗖”得一声,有物体裹挟着风声朝他袭来,夏安北在部队多年,身手自然了得,灵活一闪身,堪堪躲过又快又狠袭向他的物体,转身看去,那是一柄精致的小刀,刀尖已经没入破旧的门板。
突如其来的险情让夏安北有点懵,夏桔这是啥身手?
要不是他当过兵,有上辈子多年的身手加持,不及时躲避的话,这把刀会擦着他耳朵飞过,即使伤不到他,也非常有威慑力。
只要偏离一点,飞刀就会扎到他身上。
一般人肯定没甩飞刀的本事,不知道夏桔这个技能从哪儿来。
很好,这个妹妹够狠,干脆、果断,没有父母庇护,但不会吃亏。
不,她在别的事情上吃了大亏。
夏安北朝屋内看去,刚好夏桔也朝她望过来,四目相对,见对方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夏安北率先开口:“夏桔,你偷袭我。”
夏桔敲了几千下锤子,已经把犁壁敲打完毕,把刀刃投入水中,立刻腾起一阵烟雾,她的声音也很平静:“你在这儿看半天了,我是光明正大的袭击你。”
夏安北挺直脊背,终于说出那句在心中盘桓了许久的话:“我是夏安北,你大哥。”
他想象中,兄妹相认,热泪盈眶,相拥而泣,互诉衷肠,然而跟他想的差别有点大,时隔多年兄妹相见的热情热烈场景都被夏桔的这把飞刀破坏。
夏桔走动几步,把犁壁投入了回火箱中,之后便打量着夏安北,似乎是在辨认,不过她很快很干脆地否认:“我没有大哥!”
第2章
回到夏安北的想象,他想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夏桔带回城里,他想这个妹妹会欢欣雀跃,会因为有了哥哥有了亲人而激动,会乖乖跟他走,他会帮夏桔找个工作,从此生活在一起,相互扶持,夏桔也能开启新的人生。
可从夏桔冷冰冰的话语中,他顿悟,要想让兄妹五人重新相聚非常困难。
已经忙完打镰刀的活儿,夏桔走过来回收飞刀,夏安北闪开一些,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了祈求,就像夏桔三岁那年说的‘大哥不要走’,他说:“不管你认不认,我都是你大哥。”
夏桔并没有否认,没有把他当成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骗她认亲的骗子,她只是不想认什么大哥,语气依旧冷淡:“我三岁的时候需要大哥,可你丢下我走了,你觉得我十七岁的时候还需要吗?”
记忆中,最早的画面就是她冰凉的小手紧紧攥着一只大手,可那只大手生硬地把她的手分开,塞进满是老茧的手里。
那个转身就走头也不回的人就是大哥吧!
这就是她对大哥的唯一记忆!
两人都站在门口,夏桔已经把飞刀回收,收进牛皮制成的刀鞘里,刚才打铁时,夏安北看她是生动的,明媚的,可现在看到她满是补丁的衣裳,还有脸上渍抹的炭灰,手指蜷了蜷,想要帮她擦干净,可他没动,酸涩在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
原来柔弱的小团子长大了,手脚舒展,站在他面前,身高已经到他下巴处。
把三个弟妹都送走之后,他就留了个最小的夏桔,试图自己抚养她,兄妹相依为命,可十岁的他发现养个两三岁的孩子并不容易,夏桔出过各种小事故,比如栽进泥坑里,摔进灌木丛里,半夜,夏桔长了满身疹子,他背着发烧的夏桔去医院。等到冬天,别的小孩已经换上棉袄,他才慌乱地请人给他们兄妹缝制冬衣。
夏铁匠有手艺,两口子为人憨厚厚道,唯一的闺女走失,夏安北觉得这是户好人家,就把夏桔送了过去。
之后,他数次“回访”,知道夏铁匠对夏桔视如己出。
夏桔不想搭理他,可他是来认亲的,俩人不能干站着,于是夏安北说:“我从部队转业回来,以后就留在江州市,咱们兄妹五个最好有个照应,你要是愿意的话,跟我回市里。”
夏桔脸上没有表情,他想她应该是不屑一顾,这不妨碍夏安北继续往下说。
他想弟妹之间没有联系,夏桔应该对他本人还有四个兄长姐姐一无所知,就把他掌握的情况简略说给她听。
可能夏桔并不感兴趣,夏安北便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块奶糖,摆在手心里,一共五颗,递到夏桔面前,讨好地说:“吃糖吧。”
夏桔唇角扬了起来,那是嘲讽的弧度,她说:“夏安北,我都十七了,你觉得我还对糖感兴趣?你别拿糖来糊弄我,你突然来找我,我觉得你莫名其妙。”
她对糖感兴趣,平时很少吃到,可她不想吃夏安北的糖。
河的另一侧,有下工的人群陆续往家里走,夏桔又走回茅草屋内,把烘炉里的炭火熄灭,走出来锁门,说:“下工了,我回去做饭。”
“我能跟你回去看看吗?”
语气依旧带着祈求,甚至有点卑微。
夏桔没答,便是默认。
夏安北知道夏铁匠家在哪儿,可夏桔去的明显是另外一座房子,当她称呼那对瘫痪在床的老人为爸妈,称呼那对年轻人为哥嫂时,夏安北知道这是谁家了,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得突突跳个不停,恨不得马上把夏桔拽走。
夏桔,不要给他家做牛做马,当老妈子一样干活!
这是梁俊生的家,在上一世看的新闻报道中,夏桔为保护工友去世,这个工友就是梁俊生,夏桔被飞出来的零件砸中头部不治身亡,梁俊生获救,活得好好的。
不只是拿自己的命救梁俊生的命,现在的夏桔还在伺候梁俊生的爹妈,给他家洗衣做饭,要说是谁做的孽,是他夏安北!
夏桔抱柴禾,点火,同时看顾两个锅灶,一口锅里熬的任务猪的猪食,一口锅里蒸的是糙米饭。
她忙得脚不沾地,又去屋里给俩老人翻身,处理大小便,啥活儿都干,俩老人动不了也就罢了,梁俊生的一对哥嫂可是大活人,下工回来啥都不干,就等着夏桔伺候他们一家子。
夏安北站在门口,对夏桔忙忙碌碌的场景厌恶至极,一回头,对上这对哥嫂审视的目光。
他特意大声做自我介绍,说:“我是夏桔的亲哥,夏安北,大嫂,只让夏桔一个人干活不好吧,你们不都是好手好脚的嘛,你难道不伺候你公婆,是把夏桔当骡马使唤?”
想到以后夏桔即使进厂上班,也把俩老人带在身边照顾,这一家子利用她,白嫖她的劳动力,夏安北的火气蹭蹭往上升。
梁大嫂听到这话,血压蹭蹭往上升。
她可是精明得很,夏桔这个孤女的大哥怎么来了,明显对他们充满敌意不说,还一上来就发出挑衅。
夏安北没来之前,都是夏桔干活,她乐意,干得好好的!
绝对不能让夏安北搞破坏。
梁大嫂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从夏安北身上转到夏桔身上,立刻挑高声音:“夏桔,你哪儿来的哥啊,看着人模狗样的,这么多年都没管你,突然跑出来肯定没安啥好心,你年纪不小了,他要拿你换彩礼,说不定他要把你卖哪个山旮旯去,你可别搭理他,再说,谁知道他是不是你大哥!”
夏安北在部队的时候话不多,主打沉稳踏实可靠,可现在夏桔不吭声,他越想越气,冷着脸说:“我不是她大哥你们是?我可不会把她当老妈子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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