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一共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一上午来来回回忙进忙出,都围着老太太转。
养儿养女,也就是为了老了不能动弹的时候有人照顾。
滕淑兰心里也是羡慕的。
老太太摆摆手,“唉,人都有那一天,我现在也够本了,真要不能动弹的时候也不想给儿女添累赘。”
滕淑兰看着赖在她怀里的甜宝。
要是甜宝大了,成年了,她也不想给孩子添累赘。
但是孩子还小啊!
老太太的几个儿女回来了,一个个红着眼睛,不像老太太刚醒时那么高兴了。
大女儿别过脸擦掉眼泪,上前哄着老太太开心。
大儿子拿着长白糕回来了。
老太太打开纸包拿起一块,“年轻时候我就爱吃长白糕,那时候穷啊,又养了你们好几个崽子,你爹有时候收工回来就给我买几块偷偷放屋里,不敢让你们看见。”
“说让我一个人吃,你们一个个跟猪崽子一样一口一个都没了……”
“但是看着你们那个馋猫样,每次我都藏不住。你爹为了你们都能吃上一口,大半夜的蹲在歌舞厅门口拉脚,那些带着歌女一起出来客人要面子,给的车钱多……”
“那时候省城的大鼻子黄毛子可多了,到处是洋人……”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拿出长白糕挨个孩子分。
又拿出一块送给滕淑兰和甜宝,“来,你们也吃!”
“这小丫头长得真好看……”她又抬头看看自己的儿女们,“想当初他们也这么大,一转眼他们也都当爷爷奶奶了……”
几个儿女都背着脸不停地抹眼泪。
老太太吃完长白糕摸摸肚子,满足的喟叹一声,“刚才睡着呢,就想着这一口吃的。”
“你爹来接我,我说不行,我还得吃口长白糕,这辈子就没吃够……”
大女儿又拿出一块递给她,哽咽着,“娘,您再吃一块,我们再也不和您抢了……”
“不吃了,吃不动啦!”老太太摆着手,“给我换衣服吧,你爹该来接我了!”
几个儿女流着眼泪给她换上一身新衣服。
换衣服时老太太还在不停地唠叨着,一会儿嘱咐大女儿要注意身体,一会儿又警告小儿子不许再乱发脾气。
每个儿女都说一遍。
甜宝好奇地看着这家人,不明白那些爷爷奶奶们为什么一直哭。
老太太突然说了句,“哎呦,快点!你爹来了,不能再让他等我了,这一辈子都是他在等我……”
几个儿女哭得更凶了,老太太却眼含笑意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甜宝也看过去,门口出现一位老爷爷,穿着黑色的中山装,也满脸笑意地看着老奶奶,伸出手,“孩子娘,俺来接你了!”
儿女们突然哭得很大声,老太太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含着笑。
甜宝看着老奶奶的身体里又坐起一个“老奶奶”。
老奶奶下地走向那位老爷爷,手牵着手。
看到甜宝在看他们,她笑着问,“小丫头,你能看见我呀?”
“奶奶要走了,祝你姥姥早点好起来。”
老太太和她摆着手,牵着老爷爷离开。
甜宝再看向床上躺着的老奶奶,一动不动,她的儿女们都扑在她的身上痛哭。
其中一个人哭喊着,“我们爹和娘都没了!”
医生进来检查一下,叹口气,“节哀,准备后事吧。”
甜宝突然有些莫名的害怕,她向姥姥的怀里钻的更紧了,“姥,那个老奶奶和一个老爷爷走了,她是再也不回来了吗?”
滕淑兰擦擦眼泪,惊讶地看着她,“你看见了?”
甜宝点头,“刚才门口来了一个老爷爷,就站在那……”
她伸手指了指。
滕淑兰把她搂得紧了点,“那个老奶奶是好人,阴差估计是让她回来跟家人好好告个别。”
甜宝紧紧盯着床上的老奶奶追问着,“她是再也不回来了吗?”
滕淑兰点头,“不回来了。”
甜宝突然站起身一把搂住她的脖子,不停地往她怀里挤,“姥,你也要走吗?我不要你走!”
“我不吃大米饭了,我也不喝奶粉了!”
滕淑兰不停地安抚她,“不走,姥不走!”
甜宝突然害怕了!
之前齐天阳说糖糖姐姐要走时她好像只有一点点难过。
但是刚才想到姥姥也会像那个老奶奶一样离开她就害怕。
滕淑兰有些后悔了。
不该带甜宝来医院,让她小小的年纪直面生死,心里该有多害怕?
杨老道还特意嘱咐让她带着甜宝来。
这么小的孩子来了能解决啥事?
从隔壁床的老太太被抬走以后,甜宝就没离开过滕淑兰半步,连上厕所她也要跟着。
晚上睡觉的时候更是和八爪鱼一样紧紧搂着不放手。
睡到半夜,甜宝突然醒过来,冥冥中像是有什么在召唤她一样。
她打开病房的门,看到远处的走廊有光。
光里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穿着一套灰色的衣服,帽子上还有一个红色五角星。
胸前有一个白色的布框框,上面印着两排字。
甜宝认识上面的“东北”两个字,下面四个字是什么“日”和什么“軍”。
男人远远的站在那里,朝着她露出微笑。
第27章 事在人为
甜宝看到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猛然间又瞪大了眼睛,她认出是谁了!
姥姥曾经给她看过一张照片,是和一个男人的合照。
姥说那个人是姥爷。
但是姥爷很早以前就去了另一个世界了。
那位老奶奶是被老爷爷接走的。
姥爷来一定是要接姥姥走的!
一切和她抢姥姥的人都是大坏蛋,都是阶级敌人!
她的两只小手叉在腰上,两条腿叉开,一跺脚,“你是大坏蛋,不许过来!姥姥是我的,是我的!谁也不许和我抢!”
男人没有生气,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也不靠近,只是远远的温和地看着她。
甜宝气得小胸脯一鼓一鼓的,和男人怒目而视,突然想到什么赶紧回到病房,钻进姥姥的怀里紧紧抱住姥姥。
滕淑兰拍拍她,“醒了?要去尿尿吗?”
甜宝摇着头,“不去,姥也不去啊,外面有大猫猴!”
她的两只小手紧紧抓着姥姥的衣襟,小脚也没闲着,牢牢锁住姥姥的腰,生怕一个不注意姥就没了。
滕淑兰睡得迷迷糊糊的,轻轻“嗯”了一声又睡过去。
甜宝又转过身,后背窝在姥姥的怀里,抱紧姥姥的胳膊,脸冲着床外,眼睛像是小雷达一样警惕地看着病房里的各个角落。
房间里不是很黑,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她们所住的是一床,今天去世的老太太住的是二床,现在住着四床的家属。
三床住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女人。
四床是个大概七八十岁的老奶奶。
五床和六床都是五十左右岁的妇女。
地上的行军床上还住着一个病患家属。
大家都在熟睡中。
甜宝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也开始打架。
她刚要睡着的时候五床的奶奶突然坐起身。
不对,是奶奶的身体里又坐起一个奶奶。
甜宝的眼睛一下瞪起来,看着那个奶奶下地目不斜视地朝门的方向移动。
最后穿门而出。
之前看过马老二这种现象好多次,已经没啥新鲜的了。
至于那个奶奶干嘛去,她一点不好奇。
她眯瞪着眼睛,渐渐合上。
半梦半醒中就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个床是李秀芹吧?”
“地址是这,丑时三刻,时间还没到,快了,再等等。”
甜宝眯缝着眼看着,在四床的旁边蹲着两个黑影。
之所以说是黑影,是因为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从头到脚都是一团黑漆漆的影子。
听声音是男的。
四床的老奶奶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噜的声音。
老奶奶伸出两只手不停地抓挠着脖子,说不出话,她的眼睛大睁着看向二床的孙子。
孙子睡得很沉,旁边病床的人也都没有反应。
没一会儿老奶奶就面色铁青没了意识。
两个黑影等了几分钟,其中一个惋惜地叹口气,“看来她孙子是醒不了了。”
“李秀芹,上路吧!”
老奶奶的魂魄从身体里坐起,有些不甘心地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身体,又看看孙子。
喊了声,“国安,醒醒啊!快去叫大夫,奶还能活啊!”
一个黑影说:“他听不见的,我们已经给你时间了,你孙子不醒,这也是命……”
他的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床上忽地坐起一个小身影,跳下地蹬蹬地跑到二号床,用力推着上面的男人,“叔叔,叔叔,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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