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多少次午夜梦回, 他依旧以为自己身处那个有些湿热的南洲, 依旧在苏家的某个角落里做着离奇的梦。
每每想到这里,他便瞬间失了力气, 心脏抽痛。
人怎能轻易忘了自己的来路?
苏珩张口,唇瓣微颤,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凌清仙尊眼里流露出一丝无奈,他抬手揉揉苏珩柔软蓬松的发丝,轻笑道:“这不是还有本尊吗?本尊还能让你没地方住不成?”
苏家那地方,弹丸之地,怎比得上天外天?
再者,若是苏珩实在想念暖湿的气候,那等到兄长的计划完成,他带小家伙去南边更富庶的地方隐居也不是不可,怎的非想南洲?
凌清仙尊将苏珩的发丝把玩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抚摸,见苏珩垂眸,默不作声,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心里也多了几分焦躁,难不成那推自己亲儿子出来顶罪的苏家主对于苏珩而言那么重要?
他甚至懒得去知晓苏家主的名字!
凌清仙尊深吸一口气,内心却逐渐退步,想着若是苏珩实在想念,他把苏家主的灵魂锁住,随便塞哪具身体,也能讨得苏珩欢喜。
“苏家主真的有这般重要?让你这些日子茶不思饭不想?”
凌清仙尊见苏珩这般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恼,想小家伙心里是难受想要苏家主回来还是想要其他什么,好歹说个话,一直不理人算怎么回事?
苏珩闻言脸上的表情一僵,抬眸若有所思地看了凌清仙尊一眼,心想他的胃口虽不佳,但茶不思饭不想倒是不至于,这分明是饭的问题!
而且,苏珩有理由怀疑,这些日子他心情不佳也与吃不上正经食物有关……
但苏珩巧妙的避开问题,他黑亮的眸子动了动,抬眸望向凌清仙尊,犹豫着开口:“不是…没有地方住…没家了,就是没了来处…”
“来处?”凌清仙尊蹙眉,他似乎有些不理解苏珩为何那么执着来处,这很重要吗?苏珩才多大,只在苏家生活了十几年而已,怎么就割舍不了?
苏珩眨眨眼,眼底划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凌清仙尊竟不理解他所说的来处。
“仙尊,您呢?”
苏珩话语的突兀转变让凌清仙尊一愣,随后仙尊眼底流露出一丝疑惑,问道:“本尊什么?”
苏珩从凌清仙尊的怀里起身,站到他面前,垂眸看向凌清仙尊。
这是苏珩第一次站着俯视面前的仙尊,他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不知自己该不该开口,若他只是凌清仙尊的弟子,只是一个用于发泄暖床的小炉鼎,他是不敢开口问的,但若是以凌清仙尊道侣身份……
“仙尊,您的家在哪?您在这世上这么些年,还会想到家吗?”
凌清仙尊一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家在哪儿,家被毁时他还不足岁,没有丝毫印象,从记事起就跟着兄长在这上界流浪。
所以他不理解自家兄长对那些毁了自己家乡之人的滔天恨意,更不懂兄长每每向北远眺时流露出的不知名情绪。
是家乡的花更香?雪更白?是气候更冷?还是什么?
凌清仙尊的眸间流露出不解,他还想做苏珩那个无所不知的师尊,便张张口,想随口编一个理由搪塞过去,可苏珩像是知晓凌清仙尊不会回答一样,没有给他机会。
“仙尊,您被尊称为凌清仙尊之前,叫什么?”
凌清仙尊的心尖一颤,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缓缓涌上来,他望着苏珩那黑色的眼眸竟说不出半句搪塞的话。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不重要了…”
……
夜已深,月亮悄悄爬上枝头,空气中划过几丝沁凉的风。
凌清仙尊见苏珩在床榻上枕着月光睡得正熟,白皙的脸蛋儿泛起一丝红润,似乎是睡得不大安稳,他的小睫毛一颤一颤,仙尊见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脯,喉咙里轻哼几个不成调的音节,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直到苏珩的呼吸逐渐平稳,凌清仙尊帮苏珩掖了掖被角,他才转身推门离开。
早有一人在门外等待,站在小亭子外侧,向北极目远眺,不知在望向何处。
凌清仙尊顺着他的目光,向北望,只能看见重重叠叠的雪山,再远处,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你们究竟在看什么?”
他蹙着眉,终于将自己内心的问题问出来,他不愿去问苏珩,想要在小家伙面前就是那无所不知的仙尊,但到了自家师兄面前,他犹犹豫豫将积压心中已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站在腊梅树下的掌门闻言,收回目光,回望凌清仙尊,他好笑地挑了挑眉,语气疑惑道:“们?”
凌清仙尊摇摇头,不想过多说,只迈步走到掌门身侧,便没有再盯着掌门看,目光移向别处,手却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壶酒,不自然地递给他师兄。
掌门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到平日里那般玩世不恭的状态,问道:“今儿是怎的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风光霁月不食五谷的凌清仙尊怎还想尝尝凡间的味道?对月与友共饮?这般爽快?”
凌清仙尊没有听对方的打趣话,眉眼罕见地露出一丝放松之意,深吸一口气,似乎将这天地间所有的沁凉都吸入肺间,这才道:“这不是凡间的酒水,是本尊亲自酿造的仙酿,小家伙喝了可赞口不绝,今日本尊心情好,你才能得上几口。”
“你心情好?我可没看出来。”掌门耸耸肩,嗤笑一声,随后抬手接过凌清仙尊手中的酒,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怎么着?是有事寻求于我?”
凌清仙尊白了掌门一眼,不愿去理会,而掌门似乎也没想凌清仙尊会接茬,拿着手中的酒左看看右看看,连连摇头:“不对,不对,你平日里若真的有事相求,也只会‘喂,把东西给我’,怎能如此乖巧?”
忽地,掌门不知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你不会是想篡位然后下毒了吧!”
凌清仙尊蹙眉,深吸一口气,这次是气的,看向掌门的目光多了几分怒意,道:“爱喝不喝。”
掌门垂眸轻笑,将手中的酒端到自己嘴边,一饮而尽,而后…尽数吐出。
“不是?你真要下毒篡位谋杀我啊!这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凌清仙尊呆愣在原地一瞬,随后冷笑一声,在与苏珩对话之时心里升起对掌门的那几分暖意消耗殆尽,声音也不自觉地大几分:“你这是做甚?若不想喝可以不接,小家伙天天喝可是喜欢的紧,好心赏给你一壶你就这么糟践?”
掌门闻言,目瞪口呆,他低头看看地上散落的辛辣不知如何做的“仙酿”,又看看一脸笃定的凌清仙尊,小心地问道:“师弟……你可知不是仙人酿的酒就是仙酿,真是…真是太给自己面子了,还叫什么仙酿。”
凌清仙尊不信,他不信掌门的话,心里全是小家伙吃到自己做的饭菜时开心的样子,只当掌门自己不识货。
“不说这个了。”掌门咋咋嘴,口里的辛辣味还没散,紧接着一股苦涩扑面而来,他真不知道凌清仙尊如何做到的,他早年应该多挖掘他这制毒的天分。
“你今日唤我来所谓何事?是因为小苏珩?”
凌清仙尊闻言,脸上摆出一丝正色,喉咙里的话却几经波折,才艰难地吐出口:“是,他近日,似乎情绪很不好,人也消瘦了几分,就算每日本尊亲自下厨做他爱吃的菜,也只越吃越瘦弱,家…对他来说这般重要吗?”
“家当然很重要。”掌门闻言,眸子里闪过一丝涟漪,恨意涌上心头,但当皎洁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已经控制好了情绪,嗤笑道:“但我估计你那饭菜也贡献了不少。”
“而且…”掌门的话语一顿,上下打量凌清仙尊,不经意间看到他脖颈上的牙印,很小一圈,却很红,比量之下像是凌清仙尊豢养在山上的小家伙咬的,掌门满眼玩味,说道:“他每日吃不好睡不好,还想不瘦?”
凌清仙尊身子一顿,白了掌门一眼,但又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第一次苏珩吃到他做的饭菜时,那狰狞的面孔历历在目,说那是泔水……
难不成后来苏珩知道了这饭菜是他做的然后就装作吃得很美味吧……
凌清仙尊重新思索自己是否合适做饭,掌门只尝了一口,尚且如此,那小家伙……
“别想这么多了。”掌门不知何时走上前,轻轻拍拍凌清仙尊的肩,抬眸说道:“若是小苏珩不舍怎么办?你还不是想办法让苏家主‘活’吗?这不行,若是留着苏家主,以后苏珩哭得比今日还多。”
凌清仙尊轻叹,摇摇头:“他近日,情绪很不好,难道就这样自己排解?”
掌门走上前,看着一脸犹豫彷徨的凌清仙尊,就像看什么新奇的物件似的,上下打量:“呦,这还真稀奇,你连旁人死活都不顾,还会管他人情绪?”
凌清仙尊瞥一眼掌门,立刻冷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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