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脱之意分明,姿态圆滑。


    高门之间嫁女娶妇是常事 就连宗室中都有和姜氏结亲的,辽西王嫁了个远房侄女,实在是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辽西王不必紧张,孤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萧照淡淡道。


    姜氏鼎盛时,多少人被拒之门外却依然趋之若鹜,如今姜氏高楼倾塌,自然也有无数人竭力撇清关系。


    人心如此。


    萧照也不在乎辽西王如何对待姜氏,毕竟他又不姓姜。


    “孤只是好奇,昔年陈家似乎也和辽西王关系不错——陈、姜都与辽西王府亲近,怎么就都死光了。”


    他带着疑惑问:“你觉得是谁的错?”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身在权力中心,虽然富贵至极,但一招不慎粉身碎骨是常态,江山王朝尚且更迭,又有哪家哪姓永远能不衰不朽?


    自古以来因为各种原因覆灭的家族门庭数不胜数,这?些门庭间姻亲世交,关系错综复杂,辽西王府只是这?条纽带上不那么起眼的一个关节。


    这?些人死了活了,和他辽西王府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萧家敢说?和越京权贵从无往来?!


    但辽西王万万不敢质问萧照。


    反而,他还?得对萧照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不知?道世子此话何意?”


    萧照停下脚步:“孤听闻陈家父子身死的那一战之前,曾写信给辽西王府求援?但辽西并未出兵?”


    辽西王大?惊失色:“不知?世子从何处听说??本?王可从未接到过什么信!再说?没有君令,在下岂敢出兵!”


    和南梁王府的绝对掌控力不同?,辽西的兵权已经逐渐被越京中枢收拢,辽西另有官吏司掌兵权,自从陆兰泽出任刺史?后,辽西王府在军中的威势一再被削减。


    “没有君令?”萧照笑了,“辽西王当孤是傻子吗?以当时陈家父子的职权和威信,便?是我父王也要给面子。陈氏统掌北境军事,虽无君命,却有将令——辽西王当时是有不臣之心,才不出兵吗?”


    一顶大?帽子砸下来,辽西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信不信的事情。他心道,这?南梁王世子必定是从哪里听说?什么,借此来拿住他的把柄。


    早听说?南梁王狼子野心,对越京多有不满。又听说?这?位世子被迫同?那位公主赐婚,估计有一肚子怨气。


    辽西兵权虽然被分割,但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牢牢握在辽西王府。


    恐怕萧照正是为此而来。


    只是不能妄下定论?。


    他转了转眼珠:“在下万万不敢生出不臣之心,世子不妨入内详谈,好让本?王解释一番,不要叫这些下人看了笑话去。”


    萧照盯着他,颔首。


    辽西王先是情真意切地说了一番言辞,极力阐明自己的清白,待到他说?到口干舌燥殷切地看向萧照时,却见对方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辽西王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


    他受惯底下人的追捧,几时对人这?么低声下气,特别是萧照还?不领情!


    好在半晌后萧照终于回了个眼神?,“孤当然是相信辽西王的清白,不过……”


    他顿了顿,在辽西王紧张的视线里继续道,“孤在越京时听过一些有趣的传言。”


    “辽西王听过控鹤司吗?”


    辽西王当然听过。


    控鹤司的名声极坏,哪怕三岁小儿听了都战战兢兢,正是因为手握这?样一柄锋利的刀,清河公主才是清河公主。


    难道他做的事情被控鹤司发现了?


    不可能!


    要是这?样,早就看北境异姓王侯不顺眼的商衿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辽西王急促地吸了口气,向前俯身。


    “请世子殿下不吝赐教。”


    萧照慢悠悠道:“那要看辽西王的诚心了。”


    这?简直是世上最难以掂量的两?个字!


    他见辽西王呼吸急促,额头上青筋迸出,心知?不能将人逼迫太过,于是缓了神?色:“清河公主这?些年来一直有意收拢北境的兵权,有心拿陈氏的旧案做文章。”


    “越京那些官员岂容她如此猖狂!”辽西王愤愤不平地说?完,才想起来越京最容不下商衿的姜家已经没了,不由得神?色讪讪:“不过是个公主罢了。”


    “哦?”萧照一挑眉,“看来辽西王还?不知?道——清河公主乃是先皇后诞下的皇子,为防歹人迫害才不得已做了多年女儿身。如今奸佞伏诛,帝子自然也归其正位,要不了多久,辽西王就该为新天?子写贺表了。”


    辽西王脸色大?变,心中有有些恍然大?悟。


    萧照南下入京是为了与清河公主成婚,但婚也没成萧照就回来了,结合商衿的身世一看,倒也情理之中。


    萧照受此羞辱,却不得不碍于君臣名义,忍气吞声。辽西王想着,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来。


    商衿实在欺人太甚!


    他倒没怀疑萧照话中真?假——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也作?不了假。


    “辽西王府本?就处境艰难,如今商衿执掌天?下,恐怕更没有你我之辈的容身之处了。”


    他话中透出将萧照与自己拉到同?一战线的意味,萧照也不辩驳,脸上瞧不出神?情。


    “所言正是。”萧照道,“当日陈氏崛起,先帝将我们弃之如敝屣,后来陈氏父子战败,才有我们喘息之机。清河公主如今想重用陆兰泽,打压我等——陈氏这?样的幸事哪里还?有第二次呢?”


    辽西王缓了神?色,意味深长:“也不是不能有第二次。”


    萧照露出感?兴趣的表情,等他继续往下说?。


    但辽西王却开始顾左而言他:“世子说?要来借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何物啊?”


    “此事不着急。”萧照一挑眉,“孤更想知?道,辽西王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


    萧照这?是想评估他的价值。


    辽西王暗骂一句“竖子”,面上却十分谦逊:“这?事嘛……陈氏当日亡于战败,焉知?他陆兰泽不会重蹈覆辙?”


    他说?的含糊,但话中隐约透出不一般的意思。


    他并不担忧萧照以此向中央朝廷泄密,萧氏与朝廷不合由来已久,明争暗斗几乎成了诸人心照不宣的事情,又加之那段荒谬的赐婚,萧家的不满恐怕比他还?多。


    辽西王思绪万千,心道,这?确实是个拉拢萧照的好机会,若是功成,日后不再受制于朝廷,也是一桩利于子孙后代的好事。


    他又想到之前向商衿上表请封辽西王世子却被怠慢一事,自觉屈辱不已,心中愤愤不平,恨不得立刻借萧照之手把商衿碎尸万段。


    萧照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陈氏父子亡于柔然骑兵南下,人尽皆知?。草原骑兵精锐之师,中原忙于世家内斗,陈家父子战败似乎也情理之中——不过恐怕谁都没有想到,那一战会败得如此快。”


    “倘若孤没有记错,最先被草原部族攻克的溧水关,当时是由辽西王亲自带兵镇守的。”


    “唉。”辽西王叹息,“可惜当年不巧,我病得厉害,实在是无法?退敌,不然也不至于后来叫朝廷下旨斥责,还?丢了军中职位。”


    不过他本?就挂的虚职,在雍州的影响力靠的是辽西先祖攒下来的威望,谈不上什么实际上的损失——更别说?后来换的溧水关守将还?是他的女婿。


    ——陈氏战败,萧照横空出世,又桀骜不驯,先帝更不敢让南梁王府一家独大?,因此对辽西王府轻轻揭过,以制衡萧氏。


    只是奈何辽西王一家子加起来都不顶用,先帝本?人没几年也驾崩了,留下北境的烂摊子无人管。


    “那辽西王还?记得蛮夷是如何攻破溧水关的吗?”


    辽西王哈哈大?笑:“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世子何必再多此一问?”


    萧照也笑。


    “当年陈家父子着实可恨,不过是做了朝廷的狗才侥幸上位,居然妄想插手我辽西之事。”辽西王冷哼一声,“还?好上天?眷顾,叫这?一对父子死了。”


    “说?来萧世子还?应该感?谢本?王,若是陈家父子还?活着,以皇帝对南梁的忌惮,哪有你的出头之日啊?!”


    “既然是上天?眷顾,又哪里谈得上感?谢呢?”


    他在“上天?眷顾”几个字上加重了音节,辽西王笑声顿时一收。


    都是千年的狐狸,彼此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当然是上天?眷顾了。”


    萧照心中已确凿无疑,便?也没了继续虚与委蛇下去的心思,敛容正色。


    “陆兰泽不足为虑,只是他深受越京朝廷看重,实在是有些碍事啊。”


    辽西王眯起眼:“萧世子怎么突然看他不顺眼了?”


    “孤欲南下越京,陆兰泽身为雍州刺史?,掌一地军政,风吹草动?都要上他的案头,着实叫人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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