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趁残夜离开南梁时,何曾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度踏上南梁王府。


    南梁王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混账儿子,居然不声不响把本该等在皇城继位的准天子带了回来。


    “你把人弄回来,是打算做些什么?”


    南梁王早已放权,颇有些不问世事?之意。


    “自然是要娶亲。”


    萧照恭恭敬敬,“还请父王为我筹谋,好周全礼数。毕竟父王娶过王妃,想?必知道成婚该做些什么。”


    “你是愿意娶,人家愿意嫁?”


    萧照心?道南梁王实在没有资格在这个问题上质疑他。毕竟南梁王当年娶他母妃时,直接将人从婚仪上抢走,也并?未过问母妃的意见。


    南梁王瞥他一眼,哪里不知道这便宜儿子在想?什么,道:“我和你母妃,与?你们是不一样?的。”


    “你母妃当初无谓嫁与?谁。但你与?商矜,别说朝野议论纷纭,便是他来日登基为帝,你为臣子,又如何自处?”


    萧照闻言不动分?毫:“我见色起意,已经昏了头。哪里还管得了日后。”


    “那倒也是,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眼下?把人弄到手里才要紧。”


    南梁王慢悠悠道。


    “反正南梁王府的基业我都交给你了,你全部赔进去,也只有这么多。只是别把自己命也搭进去了。”


    话说到最?后才透露出?一丝父子间难得的温情。


    “母妃这么多年都没杀了您,想?来我与?商矜,必定能?白头偕老。”


    南梁王并?不动怒:“我可不如你。差点连商矜的面都没有见上,就被弄死在入京途中。”


    南梁王对他那点子事?情清楚得很,自然也知道怎么说最?戳萧照心?窝子,“况且我与?你母妃名正言顺。而你——来日天子立后纳妃,你无名无份,又算个什么?”


    “他不会的。”萧照万分?笃定。


    “父王无非是觉得如今北境战事?将起,商矜有求于我,不得不虚与?委蛇。但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南梁王:“你既然心?意已决,同?我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我希望您和母妃能?够喜欢他。纵然你们喜不喜欢都无法改变什么,但我不愿他有半分?困扰的可能?。”


    萧家情况特?殊,为人父母者向来不干涉子女的姻缘。所以哪怕萧照早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南梁王夫妻也没有过问,否则哪里等得到千里之外帝都从天而降的一张圣旨。


    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成就一段姻缘。


    南梁王听罢久久不发一言,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


    半晌他转过身来:


    “我自可为你筹备婚事?。然而他身份特?殊,就算你二人在南梁成婚,没过礼部明路,是做不得数的。”


    “无所谓,我只求旦夕今朝。”


    南梁王正眼打量这个儿子,以一种审视的态度:“你很着急。你太着急了——”


    只求旦夕今朝——


    不像是以萧照性格说出?来的话。


    “你打算做什么?”


    南梁王肃容。


    萧照只是笑了下?:“总不至于比父王你当年抢亲更出?格了。”


    南梁王注视着他:“既然你回来了,也该去拜见你母妃。”


    ………


    萧照还未前去拜见,南梁王妃已经亲至。


    她与?传闻中引得南梁王折腰、不惜费劲手段强夺的绝色美人并?不一样?。


    反而她眉目十分?寡淡,不笑时冷若冰霜。只是乌鬓如云,泛起淡青的光。


    她有极衬她的名字。


    兰元霜。


    随侍的婢女等候在垂花门外,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听说他把人带了回来,我知道一定是你。”


    兰元霜一见到商矜,笃定地?说。


    “当年我见到你,就知道你终究会再度回到这里。”


    她的声音并?不如神色表露的那般冷淡,反倒极轻,音调低沉。


    像拨动的箜篌。


    商矜闻言不由得挑眉。


    当年兰元霜确实对他说过——“如果你今夜走不出?南梁,那你永远也走不出?去;就算你离开了,你也终有一天会回来。”


    彼时商矜以为只是一句告诫。他的确身负重伤,命悬一线才逃离萧照的追杀。


    但此时此刻,商矜突然意识到,他从前没有理?解兰元霜说这句话的深意。


    兰元霜继续说:“萧家的人么,都是这样?的。我生的孩子也不例外。”


    从看到商矜的第一眼,她就比萧照更先?预知到了他从今往后的命运。


    一夕沦陷,然后割城让地?。


    “看来我和萧照都没有您那样?的先?见之明。”


    商矜说完,却只听兰元霜冷笑了一下?。


    “如果我有先?见之明,根本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商矜顿了顿:“我以为,没有人能?够逼迫您。”


    兰元霜却深深地?看他一眼:“这世上逼迫人的手段有很多种,武力、权势、感情。人生在世,岂能?真的铁石心?肠?即使是明智如你母后也受感情所胁迫,何况我这样?的人——”


    商矜听她提起薛皇后,从容神色一敛。


    “母后对感情一向当断则断,并?不为此所困。”


    “我说的自然不是你父皇。”兰元霜淡淡道,“夫妻恩义,不过如此;血缘亲情,才不可断绝。”


    血缘亲情。


    实在是个怎么听都很沉重的词。


    “您说的,是指薛家,还是指我呢?”


    兰元霜诧异:“难道你和薛家有什么区别么?”


    “那大抵是没有。”


    “其实还是有一些,只是也不重要。”兰元霜又说,“那你和萧照之间,会出?现第二个皇后吗?”


    她神色太过平静,完全不似一个母亲对孩子未来命运的担忧,反而有种作壁上观的冷淡。


    “每个人的选择是不一样?的。”


    商矜回答了她。


    “我不是先?帝,萧照当然也不是母后。”


    “是啊。”兰元霜慢慢地?说,“毕竟萧照是个男子,做不了皇后。”


    “………”


    萧照甫一进门,就听到他母妃面无表情地?说出?惊世骇俗的话,一时脸上神色变换。


    商矜瞥见他,不觉唇边含笑:“其实也未必做不了。”


    “那可真是没想?到,我居然生了个皇后出?来。”


    兰元霜语调毫无起伏,像是没看到萧照般,不带半点波澜。


    萧照哭笑不得。


    他母妃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南梁的贵女夫人想?要讨好她,却十有八.九刹羽而归。


    不是那些人不够殷切,而是兰元霜说话当真是极尽刻薄之能?。


    ——这已经是他母妃收敛过的结果。在萧照少时,他偶然听得兰元霜辱骂南梁王的言论,才是将天下?难听的话取其精华、删繁就简,汇成一处。


    萧照上前一步:“母妃,父王在寻你。”


    “哦。”


    她扶了扶鬓边流苏,淡淡应答。


    “他是腿断了才叫你过来吗?”


    萧照只是俯身恭敬拱手行礼,对上兰元霜的目光也是一言不发。


    兰元霜从他身边走过去,待到要掠过两人时,她又忽地?定住步伐回身,向商衿道:“既然来都来了,就择个良辰吉日成婚吧。”


    她太轻描淡写,太理?所当然,太像说“来都来了就留下?来吃个饭”一般的小事?,以至于商衿都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此事?我和商衿会商议,不劳烦母妃你忧心?。”


    萧照迅速道。


    但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兰元霜已经抬步离去。


    “………”


    徒留两人相顾无言。


    半晌,商衿给他倒了一杯茶。


    萧照双手接过,食不知味地?喝了。


    商衿又添一杯。


    他一口?饮尽。


    商衿再倒了一杯。


    ………


    足足倒了五六杯茶,商衿才望着他开口?:“还喝吗?”


    “殿下?亲赐,便是砒霜也当喝。”


    商衿又看了他一会:“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


    “还有,你想?去做什么都去做吧。”


    萧照撑着额头笑:“殿下?方才同?母妃说,要立我做皇后。是真的么?”


    “假的。”商衿冷冷道,“以你的品貌,只能?做个贵人。”


    “我的品貌,难道还不能?让殿下?满意吗?”萧照更加乐不可支,挑起商衿鬓边发丝,笑吟吟反问。


    “要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做殿下?的皇后?”


    商衿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到萧照唇边的笑意敛起,才慢慢道:“要活的。”


    萧照迷惑地?眨了一下?眼。


    “要活着回来,才能?做皇后。”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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